第九十六章 血月之祭
夜幕中高懸著一輪血月。
幽紅的光穿過雲層的縫隙,將整個夜,染上一層詭譎的色澤。
雲層在月面前方緩慢移動,時而遮蔽,時而鋪開。
血月的光籠罩在歸塵齋的屋頂上,映出一層不真實的輪廓。
彷彿那間店鋪正在緩慢地從這條巷子裡浮現出來,變成某種比建築本身更大,更為古老而深沉之物。
巷子內安靜得詭異。
沒有風聲,沒有遠處的車聲,連偶爾經過的野貓都不見蹤影。
像是有人提前清空了一條街道。
盛承修坐在轎車後座,車窗已升起,將外界的一切聲音隔絕在外。
引擎低聲運轉,像一隻蟄伏於夜的獸,隨時準備展開一場廝殺。
他戴著最新式的智慧型眼鏡,視野前方懸浮著幾層即時資料面板。
歸塵齋周邊的監控畫面、無人機傳回的即時畫面、人員配置進度訊息、整條長寧巷的建築立面掃描,正在他的視線邊緣穩定地更新著。
【熱成像掃描:確認內部有兩名人類熱源,位於前廳。防爆門後掃描:失敗。】
【標記人物1:蘇沐塵,行蹤 - 不明。】
【標記人物2:蘇燼夜,行蹤 - 不明。】
【目標車輛:Jaguar F-Type R Specter,車牌號碼:NEG-6124,目前位於前往海陵城的高速公路上,內部乘坐人員:不明。】
盛承修的視線在那幾行字上逐條掃過。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進一個陷阱。
他也知道,蘇燼夜不會把蘇沐塵留在歸塵齋裡,因為他不會把「鑰匙」放在戰場中央。
蘇沐塵的「失蹤」是最合理的安排。
他抬手按了一下耳機:「C組抵達前五分鐘,無人機先行。目標是守門人。」
「收到。」
他又撥了一通電話。
「盛總。」
「按原定計畫。如果我兩小時內沒有聯絡,就把機密箱交給董事長。」盛承修的語氣平靜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事務,「箱裡的東西他會知道該怎麼處理。」
「是。」
掛斷電話後,他沒有立刻下車。
他維持著那個靠著椅背的姿勢,視線仍然落在視野中的即時數據上。
所有資訊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歸塵齋內部只有兩名值班人員,防爆門尚未被完全破解,蘇沐塵不在場,蘇燼夜的車正在遠離雲京市的高速公路上。
一切都很合理。
正因為太合理,他知道那些資訊中至少有一半是假的。
接著,又一條訊息匯入他的前方視野內。
【防爆門解析進度:99.2%】
他瞇起眼,看著那行正在緩慢跳動的數字。
就差一點了。
那扇金屬門正在逐漸失去它的防禦力,像一道正在被磨薄的牆,即將在幾分鐘內徹底崩塌。
只要越過那道門,他就會站在門的真實位置前方。
「……就差0.8%了。」他低聲說。
「蘇燼夜,你設了什麼陷阱,我會親眼確認。」
◇◆◇◆◇
同一時間,雲京市舊城區的老式公寓裡。
這是蘇沐塵第一次來到鴞住處,但他沒有心思研究這裡的布局。
此刻他正坐在沙發邊緣,視線死死釘在對面的監控牆上。
那面牆由十二塊顯示面板組成,此刻每一塊畫面都穩定地運轉著。
──歸塵齋前廳的畫面、後門的視角、一樓和二樓的走廊、長寧巷兩側的監視器、周邊建築的鳥瞰圖。
一切平靜得像一幅被凍結的畫。
而蘇茜茜則坐在離他不遠處的電腦桌前忙碌著。
她戴著耳機,敲鍵盤的手沒停下過,還一邊不停與蘇燼夜和其他人員聯絡。
蘇茜茜坐在他前方不遠處的電腦桌前,耳機掛著,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移動著。
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正在與多個通訊頻道同時對話:「……收到。北側已就位……東側待命……電戰車確認……訊號干擾覆蓋範圍已確認……」
蘇沐塵聽著那些詞彙,大部分他都聽不懂,但他能感覺到空氣裡那種正在逐漸繃緊的節奏。
像一條線正在被持續拉長,即將斷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著手機的手。
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螢幕上的監視畫面沒有異常。
但所有人員都已經就位,鴞的計畫正在按時運轉。
這種安靜,卻比任何嘈雜都更讓他難以忍受。
他想起今天早上鴞說的那句話:「今天會很危險。你留在房間裡,千萬別亂跑,也別來歸塵齋。」
那句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保護他,但蘇沐塵現在回想起來,他懷疑那更像是在支開他。
他看著監控畫面,腦中浮現一個念頭。
一個他不太想承認、卻越來越難以忽略的念頭:「鴞是不是打算……殺盛承修?」
不是直接殺,而是用某種形式讓盛承修死。
他坐在那裡很久,思緒在翻滾,卻沒有答案。
那個總是用懶散的語氣說「我只是個普通店員」的人,現在很可能正在做一件,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回頭的事。
這時,監控牆上面的所有畫面,突然在同一時刻全部出現如雪花般的雜訊。
而蘇茜茜的匯報語速也得更快了。
隱約之中,他聽見「電戰車」、「訊號干擾」這些詞。
忽然,他想起蕭淵說過的話:「──你必須自己判斷,自己選擇。」
他該繼續等下去嗎?
等鴞完成他的計畫?
等盛承修踏入陷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鴞真的打算走到那一步,他必須在鴞動手之前趕到歸塵齋。
他不能讓鴞用那種方式解決問題。
盛承修或許該死,但不該由鴞來動手。
用那種方式結束,鴞會失去一些無法被復原的東西。
蘇沐塵站起身時,蘇茜茜正低頭輸入指令,沒立刻注意到他的動作。
「茜茜。抱歉。」
他的聲音落在公寓的空氣裡時,蘇茜茜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
她回過頭,目光剛與他對上,似乎已經察覺了什麼:「你──」
蘇沐塵已經轉身跑了。
他的腳步聲在門外急促地迴盪著,一下一下,像正在被壓縮的倒數。
蘇茜茜在他身後喊了一句話,但他沒有聽清楚。
可能是「等一下」或「別去」,但那些字已經被腳步聲的回音吞沒了。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跑。
他衝出公寓大門時,仰頭剛好看見血紅之月。
彷彿是某種古老生物的眼睛,此刻正凝視著他。
他沿著舊城區的人行道跑向歸塵齋的方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快速撞擊胸腔。
五分鐘的路程,此刻卻像有五公里遠。
但他不能停。
因為他知道,在他跑到那裡之前,有人正在等他。
那個人,這次可能又打算犧牲自己了。
那個對他說:「你只需要顧好歸塵齋和門,其他的事情我不想讓你碰。」
那個在夜色中,用著平淡的口氣,說著希望自己是個普通人的鴞。
他才後知後覺察覺到──若行動失敗,鴞的備案裡,到底有沒有為自己留了後路。
他才跑了一段路,就覺得快喘不過氣,雙腳發酸。
他一面跑,一面按下手機側邊按鍵,那能直接撥通和鴞通訊。
然而此刻訊號卻不通。
「給我等著。敢出事我絕不會饒過你!」
◇◆◇◆◇
盛承修聽著匯報,目光盯著視野內不斷匯入的情報。
他看著那幅熱成像畫面。
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話:「C組,進入。」
通訊頻道裡傳來一聲簡短的回覆:「收到。」
他透過監視畫面,看見幾道身影從巷口兩側的陰影中浮現。
他們在歸塵齋門前停頓了片刻,然後其中一人用工具輕輕撥動門鎖,門無聲地敞開了一條縫。
幾道身影陸續消失在門內。
盛承修看著畫面,沒有移開視線。
約莫兩分鐘後,通訊頻道裡傳來回報:「一切正常。店內清場。看守人已麻暈。無其他熱源。」
盛承修沒有立刻下指令。
他的視線落在畫面上那扇已經被打開的歸塵齋門上。
他仍覺得太順利了。
店內暫未發現其他埋伏,兩名看守也被順利制伏。
但C組的回報沒有問題,熱成像沒有問題,監控畫面沒有問題──
至少此刻沒有。
他推開車門,踏出車廂。
夜風迎面而來,帶著長寧巷特有的潮濕石板氣味。
他走進巷子時,腳步平穩,不急不徐,彷彿只是赴一場邀約。
歸塵齋的門半敞著。
盛承修在門口停了一步。
然後,走了進去。
前廳和他記憶中一樣。
櫃台、貨架、窗邊的椅子。
一切都保持著他上次來訪時的模樣。
但他的視線沒有在這些東西上停留,而是直接看向通往後室的方向。
那道金屬防爆門已經被打開了。
C組的人站在門邊,正在等他。
現在,只要他走進去,就能夠看見盛氏苦尋多年的真相。
「盛總。」
盛承修沒回應。
他終於穿過那道門,走進走廊。
廊內比前廳更暗一些,只有盡頭處透出微光。
他走到走廊盡頭時,看見他的部下們正站在那裡。
他們已經搜查「門」完畢。
這裡的門都長得不太一樣,有古老的木製門,有現代的金屬門。
時空在此處交錯,像個錯亂的空間。
門不多,都能打開,唯有一扇門打不開。
後室的門。
一扇深朱色的舊木門,表面平凡,只有一枚嵌在正中央的銅環。
銅環上刻著繁複的紋路,如雲,又似水。
在昏黃的燈光下,那枚銅環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彷彿將光都吸入。
盛承修站在那扇門前,沒有立刻伸手。
這就是門嗎?
盛家追尋了三百多年。
從他知道門的事情之後,努力了這麼久,耗費的無數資金。
才終於得以見到。
沒有金碧輝煌,沒有異象環繞,只是一扇看起來很舊的門。
他終於伸出手,撫上那門板、那銅環。
感受著木質的觸感,金屬的冷感。
他的唇角無法抑制地揚起。
不是平常的優雅笑容。
也不是冷笑。
那是如同朝聖者,終於看見神。
那一瞬間的狂喜。
這扇門的後面,通往彼世。
現在,只要證明它是真的,那這次的行動就沒白費。
正當盛承修還想更進一步的驗證什麼時,身後突然傳來異響──
昏暗的燈光中,幾道影子從外翻的牆、天花板上閃現。
安靜、迅速、猝不及防。
盛承修帶來的人在沒有防備的狀態下,無一例外被擊倒。
看著眼前這一幕,盛承修才注意到,剛才踏入後室走廊那一瞬間的違和感。
先前他曾透過監控截圖的畫面,是假的。
他通過畫面解析出的布局圖,是錯誤的。
實際的廊道沒那麼寬敞,天花板也沒那麼高。
那是因為,那些空間,都被拿去作為暗門。
而暗門後,藏著埋伏。
此刻,幾道古老的暗影豎立在他面前,他們的身手經過數百年的淬鍊,只為守著這道門。
走廊的另一頭,傳來腳步聲,迴盪在這片刻寂靜中。
「盛總。」
那道聲音來自走廊幽深處,在悠慢的語調中,挾著夜風的冷。
「今晚月色不錯。散步?」
蘇燼夜站在走廊盡頭。
他的姿態放鬆,像一個路過於此的人。
他穿著與其他守門人同樣的黑色作戰服。
但那眼神不同。
沒有鬆散,沒有笑意,像被緩緩揭開的帷幕下露出的另一張臉。
冰冷的殺意,在夜中安靜地逸開。
盛承修明白了。
他的熱成像掃描從一開始就沒有顯示真實情況。
那幾個人裝備上的光澤與一般防具不同,表面有一層極淡的霧面反光。
盛承修認得那層材質。
那是能夠屏蔽熱成像與生命探測的複合材料。
還有那錯誤的監視器情報,也是蘇燼夜設下的陷阱。
蘇燼夜緩步走過去,停在一個恰當的距離。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淡,只是還帶著冷:「盛總,你的人已經睡了。」
盛承修不需要確認。
因為他看到那些人突然現身時,就已經知道結果了。
「蘇燼夜,你算計我。」
蘇燼夜沒有否認。
盛承修並未驚慌,他仍維持著一貫的從容、自信。
「你知道我會來。」
「知道。」
「你知道我做了哪些準備。」
「知道。」
盛承修沉默一响,然後低笑了。
不是嘲諷,更像是一種確認後的自信。
他知道蘇燼夜絕對會設下陷阱。
卻沒想到,那陷阱竟多達十多層以上。
環環相扣,心思縝密。
包括他的思考模式,也被列入。
防爆門的破解進度也在控制下。
他以為是自己選擇的今日行動,都在蘇燼夜的計算之中。
就彷彿,蘇燼夜對他瞭如指掌。
「但你還是讓我進了門。因為你想讓我親眼看見它。」
蘇燼夜沒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看著盛承修,眼底沒有多餘的情緒。
然後說:「既然盛總那麼想看,那我……就帶你慢慢參觀。」
語落,他動了。
速度比盛承修預期中更快,毫無徵兆。
盛承修只來得及看見一道暗影掠過視線邊緣,下一秒他的雙腕就被扣住了。
力道精準,不至於折斷骨頭,卻足夠讓他無法掙脫。
盛承修被蘇燼夜押向後室時,他沒有掙扎。
他的心跳比平時更快,但沒有停步。
他知道,蘇燼夜想殺他是真的,而要帶他看,也是真的。
「盛總,可別眨眼。」
蘇燼夜的聲音很低。
一手扣著他,抬起另一手,指尖沿著門上的雲水紋劃過,如劃一道古老的符咒。
隨著動作,門縫裡滲出血般的光,如呼吸般明滅。
盛承修只是看著他的動作,看著紅光乍現,看著那扇門出現變化。
銅環上的雲水紋正在流動。
不是錯覺,是真的在緩慢移動,像某種活物被喚醒。
他的呼吸微微一滯,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喜悅與震撼。
因為,他終於親眼見證了。
門,是真的。
殘章裡的內容,全是真的!
門上的雲水紋開始扭曲,從銅環向外蔓延至整扇門。
一根根蠕動的紅線纏繞,交織成朵朵綻放的花。
形如彼岸,是為曼珠沙華。
每一片花瓣的邊緣都帶著細微的光,如血脈,似根鬚,像正在被喚醒的古老紋路。
滿門的緋色。
花瓣微微顫動著,在幽暗中泛著薄紅的光。
古老的守門人們,如同一道道影子圍著門,正進行著某種神聖祭禮。
這情景極其詭譎、莊嚴。
在盛承修的眼中,是如此美麗而神聖。
他沒有閉眼,甚至沒有移開視線。
他的目光牢牢鎖定在那扇門上,像一個終於看見了答案的人。
「不知盛總可滿意?不過……這可不是免費參觀的,凡事皆有代價。」
蘇燼夜將他壓向門板。聲音裡沒有情緒起伏。
當冷意貼上盛承修時,他感覺到一股極細的震動從門板深處傳上來。
那花顫動得更厲害了,像正在回應某種呼喚。
「這就是『你們』一直都想看的。」
蘇燼夜的掌心壓在盛承修的肩上,另一手扣著他的雙手,將他穩穩地固定在門板上。
「看夠了,就把秘密帶進墓裡。」
紅光霎時迸發,曼珠沙華齊同顫抖,從花心伸出了血色的線,蠕動,纏繞在盛承修身上。
越過他的頸,繞過他的身軀,纏著不放。
盛承修沒感覺到痛。
更像是一種正在被檢視的感覺,彷彿有一道視線正從淵底望向他,正在評估他的血、他的骨、他的魂。
他雖沒驚慌,卻也知道,這樣下去他會有危險。
而他想看的已經看得差不多了。
「B組、D組,行動!」他立刻下令。
外圍傳來了槍聲。
遠處的槍聲穿透長寧巷的夜色,他預留的D組正在發動突襲。
他的D組是戰力最高的,裡面有幾個跟了他多年的老手。
盛承修掙扎了一下,但蘇燼夜仍沒有鬆手,沒因外圍的槍聲產生慌亂。
「盛總,莫不是以為,只有你準備了備案?」
盛承修的眼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威脅道:「如果你殺了我,所有的調查資料、蘇沐塵的血液檢查報告,都會落入我祖父的手裡,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吧。」
但蘇燼夜沒有鬆手,也不為所動。
盛承修在他的眼中,只看見毫無動搖的殺意。
像是今夜無論要付出何種代價,都要致他於死地。
那幽暗而漆黑的眼底,宛如深淵。
盛承修終於第一次意識到──蘇燼夜不正常。
他不是正常人。
他彷彿沒有人類的情感,也不受道德的束縛。
只是為了達到目的而行動的機械。
蘇燼夜扣著盛承修的肩膀的手壓得更緊了。
低沉如夜的聲音傳來:「……那又如何。反正,你們從來都沒打算放過我們。」
盛承修終於知道。
他比他更冷,也更狠。
他還有為自己保留後路。
但蘇燼夜沒有。
他想起了盛文昌跟他說過的一句話──
「守門人做事從來不需要證據,只需要結果。」
他太小瞧了守門人瘋狂的程度。
外圍的槍聲在持續。
雜亂、斷續、像交錯的絲線彼此絞纏。
盛承修感覺到那扇門的震動正在變得更加強烈,他的全身已經被那如血管般的紅線纏住。
他體內的某種東西正在被門觸碰。
不是物理上的觸碰,是更深層的,像許多無形的手,從門板深處跩住他的靈魂,正要往裏頭拖。
他的呼吸與心跳無意識地變快。
這無關乎他的恐懼,關乎生物的原始生存本能,促使他的身體產生了某種不屬於他的反應。
血液在加速,心跳在重擊──某種未知正在他的體內被啟動。
與此同時,門板上的曼珠沙華紋忽然一頓。
然後,像被注入了某種力量,劇烈地顫動起來。
盛承修在那一瞬間,看見了蘇燼夜的表情變化。
蘇燼夜的瞳孔縮了一下,那極細微的變化,像一個意料之外的信號,穿透他的防線。
外圍的槍聲已然接近,有人闖入了歸塵齋內。
一切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生,快到連盛承修都還來不及反應。
一聲寂靜的槍聲,貫穿了夜色。
緋色血液如花綻放。
在那瞬間,盛承修感覺到壓著他的肩膀的力道鬆動了。
盛承修沒時間去思考那是怎麼發生的,他只看見蘇燼夜的右肩染紅。
血濺散至門板上、花上,卻沒有滴落。像是被吸收了,正在加速曼珠沙華的擴張。
門板震動越發劇烈。
門板上的曼珠沙華紋正在瘋狂地擴張,扭曲。
從門縫併發出暗紅的光,與另一種更沉、更遠的冷白光正在門板上互相吞噬、交織。
像被兩種不同的力量同時注入。
在那一刻,盛承修終於感覺到恐懼。
那種恐懼不是因為蘇燼夜,也不是因為槍聲,而是因為他意識到──門正在失控。
他試圖移動,但門板上的紅線仍纏繞著他,像活物一般收緊。
蘇燼夜退後了半步,一手壓著右肩傷口,正重新評估局勢。
他的視線從門板移開時,看向後門的方向。
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蘇沐塵就站在那裡。
他氣喘吁吁,衣領凌亂,面色蒼白,像是跑了一段路。
他的視線掃過歸塵齋的後室,先看見蘇燼夜肩上的傷和血,再看見盛承修被壓在門上,最後看見門上正在瘋狂湧動的曼珠沙華。
他一時不知道該先處理哪個。
只能本能地叫出那聲:「蘇燼夜,停下來!」
蘇燼夜的目光與他對上時,蘇沐塵看見了他罕見的、近乎失控的情緒:「──別過來!」
但太遲了。
門在那瞬間徹底敞開。
曼珠沙華的花瓣消散,幽紅與冷白光在大開的門中交錯,將整間後室照得如同白晝。
光正向外擴散,排山到海而至。
蘇沐塵感覺到有人從背後拉住了他。
是蘇寧寧。
她把他往後拖,力道大到他無法掙脫。
她一面大喊著:「撤退!所有人撤退!」
在最後那一瞬間,蘇沐塵看見了。
盛承修被光所吞沒。
距離最近的鴞也正在被吞沒。
被吞沒之前,鴞只是望了一眼,確認他被蘇寧寧拉離光芒。
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
隨後淹沒於光之中。
光仍在向外擴散。
蘇沐塵看見盛承修的部下正在試圖逃離,但有人反應不夠快,光觸碰到他們時,他們的身體像被撕碎的紙片般消散,消失於虛空之中。
也有其他守門人不幸被捲入,同樣被撕裂、消失。
所有的事情都在蘇沐塵的眼前失控。
蘇寧寧把他拖到了後院的圍牆邊。
所幸,光沒再繼續擴散。
緩慢漸斂,如潮水退去。
後室裡重新暗了下來,門再度關閉,沉寂。
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幻境。
但後室裡留著彈殼、碎木屑、倒下的椅子、牆面上被流彈劃過的痕跡。
都在告訴蘇沐塵,那不是幻覺。
蘇沐塵猛地掙脫蘇寧寧的手,跌跌撞撞地衝到門前。
伸手觸摸門板,掌心裡是冰涼的,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彷彿那扇門從未失控過。
他跪在門前,額頭抵上冰涼的木紋。
「……這就是你所謂的辦法?」
聲音很低,帶著哽咽。
盛承修確實不在了。
但鴞……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