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鑰匙
把最後一箱書封上膠帶時,窗外的陽光正好從租屋處那扇老舊的窗戶斜射進來,落在紙箱邊緣。
蘇沐塵蹲在地上,看了一眼這間他住了好幾年的房間。
不大,家具不多,牆角還有一道他搬進來時就有的裂痕。
這裡離市區遠,沒有電梯,租金便宜。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在這裡住到找到穩定的醫院工作為止,但計畫卻趕不上變化。
一場雨夜,一場飛機事故,他的人生規劃偏離了軌道。
在他接管歸塵齋後,發生了許多事情,他依然想著:等事情都結束了之後,他還會回到這裡,回歸原本的生活,回去醫院工作。
所以他沒有退掉這裡。
直到現在,他終於認清了,自己已經回不去了。
他已經不打算回去醫院了,至少短期內不會。
他決心要把心力放在歸塵齋,放在那些穿越門的物資上,放在那些需要他定期追蹤的病歷上,還有……蕭淵身上。
他打算正式把歸塵齋當作自己的家。
做出這個決定並不容易。
這意味著他將要放棄自己原本的理想,讓過去那段歲月付出付諸流水。
但是現在,他有比自己理想更重的人與事物存在。
所以,他可以放下了。
他已經沒有過去那種強烈的挫折與遺憾感。
並不是因為認命了,而是他找到了更重要的東西。
這是他自己的抉擇。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將最後那箱書抱起來,走下樓梯。
鴞站在樓下,靠在車門邊,正低頭滑手機。
他看見蘇沐塵抱著箱子走出來時,把手機收進口袋,然後走過來,伸手接過那只箱子。
「還有幾箱?」鴞問。
「沒了。」蘇沐塵說。
「你東西也太少了吧。」鴞抱著那箱書往後車廂走。語氣裡帶著一絲感嘆,但沒有調侃的意味,「住了幾年,就這點東西?」
「大部分東西都已經搬過去了。這邊只留了一些不常用的。」
蘇沐塵跟在他身後,走了幾層樓梯下來,他已氣喘吁吁。
鴞沒再問。
他將箱子搬上後車箱。
箱子不多,剛好十箱,以及一個小書櫃。
搬完之後,蘇沐塵最後又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好幾年的地方。
房間已經全都打掃好,恢復原本的模樣,把鑰匙也還給房東了。
他沒再多看,跟著鴞一起把東西載到歸塵齋。
鴞負責把東西從車上搬下來,蘇沐塵把箱子一個個搬到歸塵齋裡頭。
但他搬的實在太慢了,搬沒兩下就喘。
鴞看不下去,乾脆自己動手比較快。
蘇沐塵看著鴞輕而易舉地抱起那兩箱書,像在抱兩件沒有重量的東西,不禁在心裡默默地想著,看來自己真的該鍛鍊一下身體了。
歸塵齋的房間不大不小,可說是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
床鋪、書桌椅、衣櫥、書櫃都有,剛好他東西也不多,就是需要花點時間整理。
鴞把箱子搬到二樓時,蘇沐塵已經開始拆箱子,準備整理。
鴞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一般,從口袋裡取出一張感應卡,遞給蘇沐塵。
卡片是深灰色的,邊角沒有任何標示或編號,看起來像一張普通的門禁卡。
蘇沐塵抬起頭來看著鴞,面露不解。
「這是?」他接過,低頭看著那張感應卡。
「我住處的備用鑰匙。」鴞說,語氣平淡,像在交代一件日常小事,「舊城區老公寓頂樓,你知道位置。萬一遇到什麼狀況,那邊至少是安全的。」
蘇沐塵握著那張卡,愣了一下。
他沒去過鴞的住處,但知道地址跟樓層。
他不確定鴞為何突然要給他備用鑰匙,只當作是鴞比較謹慎,考慮的比較多,於是他就收進口袋裡了。
「知道了。」蘇沐塵隨口應著,然後繼續拆箱。
鴞轉身下樓,準備去搬剩下的箱子。
經過一樓時,他的視線掃過走廊,然後停下腳步。
蕭淵從後室方向走來,平時他很少在白天出。
他的視線掠過鴞,落在仍擺放在一樓的幾個箱子上。
「沐安呢?」蕭淵問。
「在樓上。」鴞說著,然後下樓。
「今天搬家。」說著,又搬了一箱上樓。
蘇沐塵聽見聲音,從樓梯上下來。
他看見蕭淵站在一樓,正看著那幾隻空箱子。
「你來了啊。」
「嗯,今天比較早。」蕭淵說,然後問:「搬家是?」
「我以後都會住在歸塵齋。今天已經把租屋的地方退掉,將東西都搬過來了。」
蘇沐塵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明一件他已經想了很久的決定。
蕭淵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他清楚,蘇沐塵這是打算把這裡當作長期居住的地方,那意味著他不會離開,將專注於此。
蕭淵立刻搬起了其中兩箱,走上二樓。
蘇沐塵本想說什麼,讓一個皇子幫他搬家實在太令人過意不去。
不過迄今為止,他好像已經讓蕭淵搬過不少貨物了。
於是他閉上嘴,自己默默地搬起了剩下最後,也是最輕的一箱。
東西都搬完之後,蘇沐塵轉身走進後廚。
後廚傳來水流聲、杯具碰撞的細響。
不久後,一股經常在歸塵齋內出現的香氣飄了出來。
片刻後,蘇沐塵端著三只玻璃杯走了出來。
杯壁覆著一層薄薄的水珠,像剛從水中撈起。
深褐色的液體在杯中微微晃動,上頭浮著幾塊透明的冰,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先將一杯放在鴞面前。
鴞接過時什麼都沒說,直接端起來喝了一口。
然後蘇沐塵將另一杯放在蕭淵面前,推過去時說:「冰美式咖啡。試試。」
蕭淵低頭看著那杯褐色如藥水般的液體。
他認得這種飲品,他看過鴞和蘇沐塵在歸塵齋喝過很多次。
每次他來,他們都各自端著一杯,像在進行某種他尚未參與的日常儀式。
但他從未喝過,蘇沐塵以前都為他準備熱茶。
他伸手拿起杯子,冰涼的觸感從指尖滲入,與北境那種冷不同,這裡的涼是濕潤的。
他聞了一下,是那股經常在歸塵齋內聞道的特別氣味。
那種氣味很特別,帶著一種微苦的、被烘烤過的香,在歸塵齋的舊木頭氣味中緩緩擴散。
不是茶,不是藥,也不是北境任何一種他熟悉的飲品。
他將杯子舉到唇邊,淺嚐了一口。
苦味先抵達。
不是藥的那種苦,是更直接、更明確。
然後是涼意,冰塊的溫度將那股苦味收束起來,不讓它漫開。
最後留下一種極淡的微酸,像某種他還沒有學會命名的尾韻。
他沒有皺眉,也沒有立刻放下杯子。
他只是又喝了一口,像在確認什麼。
那苦味不是他習慣的苦。
北境的苦通常是現實的,是飢餓、是傷口、是雪地裡等待救援的夜晚。
但這杯飲品裡,苦只是一種味道,沒有附帶任何重量。
他放下杯子時,思考著該怎麼評價,語氣帶著一種思考中的餘裕:「這味道……很特別。」
這東西實在難以評價為好喝,但蘇沐塵跟鴞卻經常喝,他有些難以理解。
蘇沐塵端著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看了蕭淵一眼,補了一句:「不習慣的話,可以加糖或奶。」
鴞在一旁悠慢地補了一句:「建議先喝原味。以後你就會發現,苦才是咖啡的本體。」
然後他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為自己的說法背書。
蕭淵又喝了一口,將那句話放在心裡,與唇齒間殘留的苦味一併收藏起來。
「第一次喝感覺怎麼樣?」
蘇沐塵問,語氣裡帶著醫生慣有的中性。
不是問「好不好喝」,而是收集反應數據。
蕭淵思考了一下,道:「一開始是苦的。後來就不太確定了。」
「那是正常的。」蘇沐塵接過他面前的空杯,放在櫃台上,像準備進行一段例行說明,「這種叫做咖啡的飲品,主要成分是一種叫咖啡因的物質。它的作用簡單來說,是讓你的神經系統保持清醒。」
他頓了一下,覺得自己好像講太學術了,蕭淵可能聽不太懂,於是換了一種更直白的說法:「簡單來講,就是喝了你會比較不容易想睡。對於需要長時間保持清醒的情況,有幫助。」
蕭淵微微點頭,理解了為何蘇沐塵跟鴞都常喝。
他在腦中將這個效果與北境的夜間值哨、急行軍等情況做對照。
「聽起來是很有用的東西。」
他考慮著要不要帶一些回北境喝。
「但也有幾件事要記住。」蘇沐塵伸出一根手指,說,「第一,空腹不要喝。尤其你平時用餐的時間不固定,如果胃裡沒東西就喝,容易不舒服。」
蕭淵的視線微微動了一下。
「第二,不要太晚喝。」蘇沐塵說,「我們這時間喝還可以,因為還要整理物資。但如果已經接近睡前,咖啡因會讓你沒辦法入睡,反而影響休息。」他看了蕭淵一眼,「你本來就睡得少,不需要再加一個讓你睡不著的因素。」
蕭淵沒有否認。
他確實睡得少,也知道蘇沐塵一直在試圖用各種方式讓他多睡一點。
「第三,」蘇沐塵說,「喝太多也不好,一天一兩杯就夠了。」
蘇沐塵思考了一下還有什麼沒交代,然後又補了一句:「還有,夏蘭時不能喝。」
夏蘭時是白子這件事情本身並不影響,但他天生體弱多病,咖啡因對他的體質而言是一種負擔。
蕭淵安靜地聽著,像在聽一份他需要記住的醫囑,然後低聲念了一遍。
蘇沐塵看他複誦著內容,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你居然在背。」
「記錯了,會讓你多寫一張注意事項。」蕭淵說。
蘇沐塵愣了一下,隨即想起自己確實有「寫完注意事項再遞過去」的習慣。
他沒有否認,但也沒有承認,只是轉身將杯子放進水槽,說了一句:「你倒是記得很清楚。」
蕭淵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出口:「因為你寫的每一張,我都收著。」
現在蘇沐塵如往常般面對他,沒有避開他,即便最後蘇沐塵無法接受他,但他覺得像現在這樣箱處,就足夠了。
這般的日常小事,卻是他片刻的安寧與放鬆。
杯壁上的水珠緩慢滑落,在木桌面上留下一道水痕。
那圈水漬裡,映著歸塵齋暖黃色的燈光,像一小枚被定格的時間。
那苦味還留在舌尖,卻帶著一種他尚未完全理解的味道。
接著,蕭淵從懷中取出三把鑰匙,放在櫃台上。
兩把是黑色的。
另一把則是精緻的玄色,表面刻著極細的紋路,上頭系玄繩與同色流蘇,還有一塊翡翠紫羅蘭平安扣。
「這是……」蘇沐塵低頭看著那三把鑰匙。
「這是祭品庫暗門的鑰匙。」蕭淵指向黑鑰,「要進出地下古門空間需要用到。」
他抬起頭,看向蘇沐塵與鴞。
「你們一人一把,日後好進出。」
說著,便將鑰匙遞給了他們。
那是把沉沉的黑鑰匙。
鑰匙的握柄是銀狼首。
雙耳豎立,狼吻微張,沒有多餘的贅飾。
狼首以暗銀鑄造,表面打磨得平滑,在燈光下浮現一層淺銀灰光澤,像月光落在舊銀器上的痕跡。
狼眼嵌著極小的黑曜石,深邃的黑在光線下吸收周圍的亮度,留下幾乎看不見的微光。
鑰匙身從狼口中延伸而出,是啞光黑色的玄鐵材質,如銀狼銜鑰。
鑰匙柄末端穿過一條極細的黑色編繩。
無須言說,祭品庫不僅是通往地下古門的一道關卡,那裏還藏著蕭淵巨大的秘密──一座巨型地下軍事倉庫。
蕭淵卻把自己的秘密交給了他們,這意味著極大的信任。
鴞拿著那把鑰匙,神情有些複雜。
他不需要這把鑰匙,因為他和門鑰不同,作為守門人的他,只要付出足夠的代價,他不需要通過地下古門,也能前往大晟。
蕭淵知道這點,但還是給了。
這把鑰匙更像是一種更為沉重的象徵。
銀狼──是肅王的象徵。
這把鑰匙雖非銀狼令,卻依舊能夠在一定程度行使某些權限。
他尚未開口,蕭淵彷彿已經看出他的想法,說了句:「留著。」
鴞沒再多說什麼,低聲道了句:「多謝殿下。」
將鑰匙收下。
接著蕭淵又將那把玄色的鑰匙交給蘇沐塵。
「這是行署西院的正房鑰匙。」
蘇沐塵看著他,還沒意會過來。
蕭淵沒有多做解釋,只補了一句:「以後你就是西院的主人。日後到北境時,可以住在那邊。」
蘇沐塵沉默了一陣。
北境行署的後院,那是蕭淵現在的住處,只有蕭淵極信任的心腹才住在那裏。
而現在,蕭淵把西院直接給了他。
他低頭看著那兩把鑰匙在燈光下泛著細微的光澤,感覺到自己的指尖正微微發燙。
他還沒能真正開門,還在練習,還在摸索。
但蕭淵卻已經替他準備好了住處,備好了鑰匙,像是在說:不管你有沒有準備好,這裡始終為你留著。
他感覺到自己握著的不只是鑰匙,更像是某種,他最近才剛找到的歸屬感。
在歸塵齋裡,在北境的西院裡。
他從前沒有屬於自己的家,忽然間有了很多可以去的地方。
一個是鴞的堡壘,一個是有能通往異世之門的歸塵齋,一個是北境行署那間他尚未見過的西院。
這些地方都有人在等他。
「謝謝。」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了少見的真摯笑容:「謝謝你們。」
窗外的陽光偏斜,將歸塵齋那染成暖金色。
他想起很久以前,蘇建成把他趕出門時,他甚至不知道該去哪裡。
那時候他沒有鑰匙,沒有歸處,只有一個已經不再屬於他的地址。
而現在,他有了比以往更多的鑰匙。
他抬頭,看向蕭淵時,嘴角帶著一抹淡的弧度。
而蕭淵也回以一抹無須言說的眼神。
「……咳。」
一聲輕咳將兩人的思緒喚回。
蕭淵轉頭看向鴞,只見對方面無表情,那雙審視的眼依舊。
「我今日過來,除了送鑰匙,也是來確認你們的計畫。」
蕭淵換回了平時嚴肅的表情。
他必須確保計畫萬無一失,以及蘇沐塵的安全。
鴞將視線轉向蘇沐塵:「沐安,你先上樓整理東西。」
「……」
蘇沐塵明顯感覺到,鴞不想讓他參與這件事太多。
他雖想講什麼,但守門人的事情他參與不了。
「嗯,我先上去。你們慢慢談。」
說完,蘇沐塵便上樓去了。
留下空間給鴞和蕭淵。
歸塵齋內重新安靜下來。
鴞把平板拿出來,滑了幾下,畫面出現密碼輸入介面,他熟練地輸入一串密碼,整個畫面頓時由亮,轉為黑色介面。
他將平板平放於桌面上。
蕭淵低頭看。
畫面黑色為底,上頭有許許多多的線條交縱,還有許多標記點。
他見過這個圖形,那是蘇沐塵曾經讓他見過,歸塵齋周邊輿圖。
標記點分不同顏色與形狀。
還有些光點一明一滅,似乎正在運作。
他看一眼便知,這是布防圖。
「昨日我寫信過去,以三個月的試用期為由,讓盛承修咬餌,引他至此。」
鴞簡略地說明。
「會咬嗎?」蕭淵問。
「會。」鴞的手指在櫃檯桌面輕彈了兩下,說:「盛承修是盛家歷代以來最執著的一個。他明知這裡會有陷阱,可能會死,但他一定來。」
蕭淵點頭同意這點。
若尋常人,經過幾次的失敗,就會放棄。
但盛承修從未放棄。
「你引盛承修至此,不是單純要他命。」
若能直接殺,鴞早就出手了。
這邊世界的規則,比大晟更為複雜。
「對。直接殺他會有麻煩,特別是盛承修與他的家族。」
鴞不禁笑了一聲,笑聲中有些苦。
「而且盛承修絕對會留後手。但他太危險了,不能再繼續放任。必須讓他停下來,用守門人的『方法』。」
鴞沒有提到那個「方法」是什麼,但蕭淵察覺到,那並不是什麼好方式,所以鴞才會刻意支開蘇沐塵。
「這個計畫,風險有多高?」蕭淵繼續問。
這才是他真正想確認的。
鴞沉默了一陣。
每一個環節,每一個步驟的存在風險他當然都計算過了,答案很明顯。
「很高,死傷在所難免。」最後,他簡略地給了這個答案。
「歸塵齋場地不大,因此盛承修只能採取少數精銳的作戰方式。而這個場地守門人最熟,最有利的場所。只是一但開戰,就沒辦法不見血。」
蕭淵眉宇微蹙。
他也明白,雙方交戰,不可能確保每個人都毫髮無傷。
而這其中,也包含鴞。
「殿下不必擔心沐安。到時,我會讓他待在安全的地方,讓人守著。」
鴞以為他是在擔心蘇沐塵的安全。
但蕭淵只是看向他,說:「我知你會保護沐安。但你呢?」
鴞聽聞微微一愣。
他沒想到蕭淵還會關心他的安危。
「殿下亦無需擔心我。」鴞輕鬆一笑,語氣悠然,「我會做足準備。況且……守門人不一定要我。蘇家培訓了許多守門人候補員,每一個都可以替代我。」
他語氣說的淡然。
落在蕭淵耳裡,卻非如此。
鴞並未理解他的意思。
蕭淵沉默。
他靜靜看著眼前的人。
良久,才開口。
「你一直如此看待自己?」
鴞沒有回答。
目光裡有一絲疑惑。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過去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守門人,不需要太多願望。
答案其實已經很明顯。
蕭淵收回目光。
緩緩道:
「在北境軍中,也有許多人能替代我。」
他抬起眼。
「副將可代我統軍。長史可代我議事。將領可代我督戰。甚至,皇室還有其他皇子。」
他停了一瞬。
「所以,我也可以去死?」
鴞神色微微一滯。
「殿下不同。」
「有何不同?」
蕭淵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
「我若死了,自會有人接替。與你所言何異?」
鴞一時語塞。
他不知該如何解釋。
「一個人是否能被取代,與他該不該死,是兩件事。」
蕭淵的語氣比平時來得更為嚴肅,「軍中日日都有新兵。可我從未因為有人能補上缺口,便命人去送死。」
店內安靜了下來。
微風從敞開的窗吹入事內,門上銅鈴發出細微的聲響。
蕭淵語重心長地說:
「守門人候補能替代你,那是蘇家的安排,但不是你赴死的理由。」
鴞看著他一响。低垂下眼,看著平板上的布防圖。
沒有說話。
蕭淵想起夏蘭時曾說過:「鴞公子或有難言之隱。」
想起鴞露出手腕上的黑紋,對他說:「若不遵守規則,我會受到比這更嚴重的懲罰。」
鴞至今仍藏著重要的事沒說。
但他不能言說。
這個秘密,恐怕鴞打算將其帶進墳墓裡。
想到這裡,蕭淵語氣放緩了幾分。
「我不知你還藏了什麼未說。也不知,你為何總將自己放在最後。但有句話,你最好記住。」
鴞終於抬起頭。
蕭淵迎著他的目光。
一字一句地說:「若此次,你死了。沐安絕不會原諒你。」
這一句,如利箭般。
讓鴞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蕭淵知道。
現在蘇沐塵是唯一能真正影響眼前這個人的存在。
所以,他沒說「我不希望你死」。
也沒說「蘇家需要你」。
而是說出了最殘酷,也最真實的一句。
「你若死,他會怪自己一輩子。」
鴞指尖微微收緊。
他忽然想起很多畫面。
不是從前,也不是過往。
是這幾個月以來的「記憶」。
他知道自己待蘇沐塵是極好的。
不是因為蘇沐塵是門鑰,是蘇家嫡系最後一人。
也不是因為蘇沐塵是他的堂弟。
而是因為別的。
歸塵齋這個地方,從前他其實一點都不喜歡,甚至厭惡。
覺得它綁住了自己,還逼得他活的不像一個人。
但因為蘇沐塵在這裡,將那種感覺變淡了。
因為他知道,在歸塵齋裡,還有個人將他當成人。
會擔心他受傷,會關心他有沒有吃飯。
如此尋常的事,卻是他最渺小的願望。
但……他明明就是為了不再讓蘇沐塵陷入危險,才決定親手解決盛承修的。
蕭淵沒有再勸。
只是平靜地補上一句。
「我不干涉你的計畫。但我要你答應一件事──若局勢仍有一線可退,便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