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交鋒

　　週四的午後。

　　雲京市醫學協會的建築坐落在舊城區與新城區的交界處，外觀是灰白色的現代風格，線條簡潔，沒有過多裝飾。
　　協會大廳裡光線充足，陽光從挑高的玻璃帷幕間傾瀉而下，在磨石子地板上鋪開一片暖白。

　　第三會議室位於建築三樓，面向南側，落地窗正對著一排梧桐樹。
　　綠色的樹葉裡，夾雜著些許金黃與赭紅交錯的色調，在午後的陽光中微微透光。
　　會議室內部不大，約可容納十人左右。
　　牆上掛著一幅醫學倫理的宣導海報，和一幅人體解剖結構圖。

　　會議室很安靜，只有空調系統的低微運轉聲，和窗外樹葉被風翻動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盛承修已經到了。
　　他坐在長桌靠落地窗那一側。
　　一身月光白色的西裝，剪裁俐落，領口沒有繫領帶，襯衫釦子鬆開了一顆。
　　光線從他身後進來，將那身西裝染上一層極淺的暖色，將原本冷冽的氣質和緩了些。
　　讓他在這個午後看起來不像一個來在談判的人，更像一個正準備赴約的故人。
　　他的視線落在窗外那些被風翻動的樹葉上。
　　他今天刻意提早到了一些。

　　會議室的門關著，門外的走廊偶爾傳來腳步聲和低聲交談。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不到十分鐘。
　　雖然不是強制性，但他十分肯定，對方會到場。

　　當他聽見門響時轉過身，嘴角已經帶著一抹準備好的、溫和的笑意。
　　蘇沐塵與蘇燼夜一起赴了這場約。

　　蘇燼夜今天的裝扮與歸塵齋的日常截然不同。
　　一身濡羽黑的西裝，深緋色的領帶，暗銀的領帶夾。
　　剪裁低調，卻能看出質感極佳。
　　長髮放下，披散在肩側，不是平時那種隨意束起的懶散模樣，而是經過刻意整理的，讓他的輪廓顯得比平時更清晰。
　　氣勢如同一把蟄伏於暗夜中的刀。
　　他戴著霽光，銀灰色的鏡框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冷光，與盛承修那種溫和的色調形成了微妙的對比。
　　今日，他不是以鴞的身分赴約。
　　因為盛承修邀請的，是「蘇燼夜」這個人。

　　蘇沐塵站在兩人中間，穿著自己最好的一件深灰色外套。
　　心想：一邊是盛氏財團的未來繼承者，另一邊是承暉集團的幕後掌控者，中間夾著他一個歸塵齋破店店主。
　　這場景，讓他感覺自己像是走錯片場。

　　盛承修先開的口：「兩位願意赴約，我很意外。」
　　他打量著蘇燼夜，雙方雖然已經交手過多次，但像這樣正面相對，還是初次。

　　蘇燼夜微微地瞇起眼，嘴角彎起的幅度恰到好處。
　　「盛總都願意把盛氏最大的祕密拿出來了。我們若不來，豈不是太失禮？」

　　兩人隔著會議桌對視了片刻，然後同時伸出手。
　　兩隻手在桌面上方交握，持續了大約兩秒，足夠禮貌，不夠真誠。
　　蘇沐塵站在旁邊，能感覺到空氣裡有一層看不見的薄膜正在被拉緊，像兩個正在測量對方氣場的人，正在用一種無聲的方式確認彼此的邊界。

　　盛承修收回手時，視線轉向蘇沐塵，語氣恢復了溫和：「蘇先生，請坐。」

　　三人落座。
　　蘇沐塵坐在盛承修對面，蘇燼夜坐在他左側。
　　桌上放著幾份已經準備好的文件，封面印著「偏鄉醫療援助計畫」的字樣。

　　蘇沐塵以為盛承修會讓秘書報告。
　　這種場合通常都是秘書上場，主事者只需要在關鍵時刻點頭或搖頭。
　　但沒有。

　　盛承修側過身，按了一下桌邊的遙控器。
　　會議室牆面上的大螢幕亮起，顯示出一張簡報封面，中央寫著一行標題：「偏鄉醫療援助計畫．第一期」。

　　「計畫分三個階段。」
　　盛承修的聲音平穩，語速穩定地說明，沒有過多的修飾。
　　他沒看螢幕，因為內容他都記得。

　　簡報隨著他的說明切換畫面：
　　第一頁是一張地圖，雲京市周邊三個偏鄉行政區被淡藍色的圓圈標記出來。路線以細線標示。
　　「第一階段，兩輛AI醫療車，配備基礎檢查設備與遠距會診系統。行駛路線覆蓋雲京市周邊三個偏鄉行政區，每週巡迴一次。」

　　第二頁是設備規格表，列著醫療車的內部配置與檢查項目清單。
　　「第二階段，在偏鄉設立遠距醫療中心，由盛氏醫療研究中心提供技術支援，當地衛生所作為據點。」

　　第三頁是一張時間軸，從第一輛車上路到第三階段全面啟動，每一段都標註了預估時程與負責單位。
　　「第三階段，建立巡診制度與免費慢性病追蹤系統，由當地衛生所人員執行初篩，盛氏提供後續診斷與治療資源。」

　　他翻了一頁，語氣沒有變化：「盛氏願意開放部分專利，與醫療影像分析、遠距診斷系統相關的幾項專利，提供公益用途，不收取授權費。」

　　蘇沐塵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本來只是配合演一場戲，但當他聽見「不收取授權費」那幾個字時，他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了文件上那些具體的數字與規劃上。
　　那些規劃不像是隨手寫的。
　　簡報上甚至列出了預期服務人數與預算分配。
　　路線、設備規格、人力配置、經費來源，每一項都有具體數字與執行時間表。

　　盛承修繼續說：「計畫以歸塵齋與盛氏財團合作的名義執行。歸塵齋的名義會出現在所有公開文件與宣傳中。如果計畫順利，歸塵齋在醫療公益領域的聲譽會因此建立起來──」
　　他頓了一下，將簡報切換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歸塵齋」三個字，下方是一行小字：合作方：盛氏財團。
　　「──這對歸塵齋未來的營運與發展，應該是有幫助的。」

　　蘇沐塵沒有立刻回應。
　　他看著那份文件，來回審視。
　　他本來以為這只是盛承修用來接近他們的手段，但那些規劃確實有可行性。
　　他甚至能想像那輛醫療車開進偏鄉時，會有什麼樣的人等在路邊。

　　蘇燼夜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直到盛承修說完最後一個字，簡報停留在最後一頁，他才開口。
　　低冷的聲音，讓會議廳裡的空氣重新收緊了一些：「盛總，這份計畫是公益，還是生意？」

　　盛承修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伸手將簡報關掉，螢幕暗了下來。
　　片刻後他開口：「如果公益能讓企業賺錢，那它就能一直存在。」

　　蘇燼夜看著他，沒有移開視線。
　　過了幾秒，才輕輕點了一下頭：「至少你沒說謊。」

　　蘇沐塵感覺剛才那只是個試探。
　　蘇燼夜這句話不是因為信任，更像是確認對方的底線。
　　至少現在，沒有人正在說假話。
　　但盛承修最擅長的，就是把真實目的包裝在真實裡。
　　公益或許是真的，但最終目的決不會顯現於檯面上。

　　蘇沐塵看著盛承修，然後開口：「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盛承修的視線轉向他，沒有迴避那個問題。
　　「很簡單。」他的語氣平穩，沒有修飾，「公益能提升財團形象，對我或財團都有利。但我最終的目的，只是想合作。」他頓了一下，「如果有一個計畫，既能讓企業獲益，也能讓歸塵齋獲得正面名聲，那對雙方來說，都是一條可行的路。我不要求信任，只需要合作。」

　　蘇沐塵冷聲道：「你應該知道，我們今天來的主要目的，不是為了談合作。」
　　這句話很清楚，也很直接。
　　殘章，才是他們今天真正想看的東西。

　　盛承修沒有否認：「我知道。」
　　他沒有露出不悅或失望的表情，蘇沐塵的反應在他的預期裡。
　　他將那份文件闔上，推到桌中央：「合作的事，你可以考慮。」

　　蘇沐塵看了那份文件幾秒，像在衡量。
　　「我需要一天時間。」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明天會給你答覆。」

　　盛承修想起了初次和蘇沐塵會談的場景。
　　當時，蘇沐塵也是以類似的話語，要求一天的時間。
　　而當時，蘇燼夜就已經在一旁安靜盯著。
　　如今宛如當日景象重現。
　　但這次立場不同。

　　盛承修點頭：「可以。」

　　蘇燼夜終於開口：「明天中午之前，我會把最終結論傳給盛總本人。」
　　這句話不是請求，更像是宣告。
　　將盛承修的秘書排除在訊息傳遞鏈之外，確保不會有中間人接觸。

　　盛承修的視線在蘇燼夜身上停了一瞬，然後點頭：「可以。」
　　他沒有追問理由。
　　他認為蘇燼夜是要確保這條線是乾淨的，沒有中間人，沒有誤差。

　　「既然今天談得還算順利，那輪到我履約。」

　　盛承修側過頭，對站在門邊的秘書微微點了一下頭。
　　秘書轉身走出會議廳，幾分鐘後推著一台推車回來。
　　推車上放著一只透明的真空保護箱，箱內躺著一本書。
　　書頁泛黃，邊緣焦黑，紙質看起來極脆，像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盛承修沒有打開箱子，說：
　　「這本殘章因早年保管不當，損毀嚴重，現在必須隔絕空氣才能避免繼續損壞。」
　　他沒有說謊。
　　那本書確實損壞嚴重，平時也確實需要真空保存。
　　他並未說「你們不能碰」，但真空箱本身就是一道牆。

　　他又從推車上取出另一份文件，薄薄一本，裝訂整齊，封面印著一行字：「盛氏殘章．譯本」。
　　他將那份譯本放在桌上，推向對面：「這是AI解析後的譯本。內容直接對應正本，未經修改。」

　　蘇燼夜接過那本譯本。
　　他先看了一眼譯本封面，又瞥了一眼殘章正本。
　　然後翻開了第一頁。

　　會議廳裡安靜下來。
　　蘇沐塵坐在他旁邊，視線也落在那份譯本上，但他沒有打擾蘇燼夜閱讀的節奏。
　　蘇燼夜翻頁的速度不快不慢，像在讀一份需要逐字確認的文件。

　　盛承修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
　　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默地觀察。
　　觀察蘇燼夜的目光落在哪一行，觀察他的指尖在哪一頁邊緣停頓，觀察他翻頁時是否在某個段落多停留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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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章一：門之記】
　　天地之間，有一門，非常人所見，非常人所知。非金非玉，非木非石……（無法辨識）
　　門之啟，非憑人力，非憑器物。需蘇氏相應，門始有應。

　　【殘章一之附：黃金之路】
　　門開之時，常有異物出。有金、有玉、有藥、有器，皆非此世之物。
　　盛氏行其路，蘇氏守其門，二族相約，不問其源，不探其終。
　　此道可行，是為黃金之路。
　　盛氏先祖守約數十年，未曾踰越。後有族人窺其……（此處缺損）

　　【殘章二：蘇氏】
　　聞蘇氏者，世代與門相關。……（無法識別）「鑰」。
　　似蘇氏血脈有異於常人。故蘇氏不滅，門不絕。蘇氏若……（此處缺損）

　　【殘章三：兩界】
　　門通兩處。一處在此，一處在彼。彼處非天非地，非虛非實，乃「彼界」。……（無法辨識），日月相同，時序有差。門若常開，兩界之……（此處燒痕毀損）
　　———————

　　蘇燼夜讀完最後一行時，將譯本輕輕合上。
　　然後將譯本放回桌上。
　　他的表情沒有什麼明顯變化，語氣也平淡如常，只說了一句：「盛總願意拿出這些，誠意確實足夠。」

　　盛承修沒有露出滿意或得意的表情。
　　維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只像是確認一件事已完成。
　　他開口：「如果二位還有需要查閱的部分，隨時可以聯絡我。」

　　盛承修站了起來，送兩人離開。
　　他看著蘇燼夜：「蘇先生，今天能夠認識您，我感到非常榮幸。」

　　蘇燼夜微微頷首：「彼此彼此。」
　　彼此臉上都帶著淡淡笑意，眼底卻毫無笑意。

　　兩人走出會議廳。
　　待電梯門合上時，蘇沐塵才感覺到自己的肩膀正在慢慢放鬆。
　　雖然他們是有備而來，但他還真的怕現場變成什麼大戰畫面。

　　「他給的殘章內容，是真的嗎？」蘇沐塵問。

　　蘇燼夜沒有立刻回答，像在腦中重新審視剛才讀過的內容。
　　片刻後，他才回：「目前看來，是真的。但盛承修絕對有其他內容沒讓我們看。」

　　他的指間在空氣中劃動，將剛才霽光所錄下的一切，上傳到承暉集團所屬的特定保密伺服器空間，同時把資料傳給了特定幾個人。
　　至少，他們現在掌握了一部分關於盛氏的重要情報。
　　但這並不影響接下來的計畫。
　　以及最終的目標。

　　蘇燼夜摘下霽光，拿出試鏡布擦了擦鏡面。
　　低垂的目光彷彿在注視著什麼。

　　下一步，就是要看獵物願不願意自己走入獵場裡。
　　但他清楚，盛承修肯定會來的。
　　畢竟……他也拿出了十足的誠意。

　　◇◆◇◆◇

　　翌日上午，盛承修的電子信箱裡收到一封郵件，寄件人是蘇燼夜。

　　—————————
　　寄件人： 蘇燼夜（承暉集團·文化資產部·資深顧問）
　　收件人： 盛承修（盛氏財團）
　　主旨： 關於「偏鄉醫療援助計畫」合作條件之回覆

　　盛總您好：

　　感謝昨日撥冗與會，並就「偏鄉醫療援助計畫」進行詳細說明。經審慎評估，我方原則上同意參與試行，惟為確保合作雙方權益明確，並建立穩健之合作基礎，敬請確認以下三項條件：

　　一、試行期間定為三個月。
　　蘇沐塵先生將以顧問身分參與計畫，惟試行期間內不簽署任何正式合作契約。試行期滿後，雙方得視實際執行情況，共同決定是否延續合作。

　　二、所有顧問相關工作，皆於歸塵齋內進行。
　　若盛總需與蘇沐塵先生會面討論，請提前告知時間，並由蘇沐塵先生決定最終會面時程。此外，會面期間本人將全程在場，以確保溝通順暢與雙方立場明確。

　　三、試行期間內，雙方不簽訂任何具有法律強制力之約定。
　　試行期結束後，若有進一步合作意願，再行協商正式合作契約內容。

　　以上條件，望盛總確認。若無異議，請於三日內回覆，以便儘速安排後續試行事項。

　　另，關於《盛氏殘章》譯本，我方仍有部分內容待確認，屆時將另行聯繫。

　　靜候回覆。

　　承暉集團
　　文化資產部 資深顧問
　　蘇燼夜 敬上
　　—————————

　　盛承修讀完那封信時，視線停在「原則上同意」那幾個字上。
　　他原本預期對方會拒絕。
　　他已經準備好下一個對策。
　　如果蘇燼夜拒絕，他會退一步，提出更寬鬆的條件，或者延長時間。

　　但蘇燼夜卻回了這麼一封信。
　　用最謹慎的方式。
　　試行期。
　　不簽約。
　　不越界。
　　安全的地點。

　　即便如此，那個「原則上同意」確實存在。

　　盛承修放下手機，往後靠進椅背。

　　他知道，蘇燼夜不可能允許他接近蘇沐塵，除非有某種更深的目的。
　　正如他利用殘章為誘餌將蘇燼夜引到會議廳。
　　蘇燼夜也在用「蘇沐塵」這張底牌，來引誘他踩進一個事先設好的點。

　　一個合作之名，一個陷阱之實。

　　他若走進去，就會踏入一個守門人已經鋪好的局。
　　但如果他不走進去，他就永遠無法接近蘇沐塵，也永遠無法確認那0.3%的序列究竟通向什麼。

　　他無法看出對方打算採取什麼行動，但最終目的他卻很清楚。
　　那就是讓他放棄對門的追求。
　　而放棄，可以有很多種形式。
　　或是死。
　　但直接殺死一名財團的繼承人，將會為蘇家帶來極大的麻煩。
　　或是不死，只是再也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他想到了那兩個被他派去刺探，回來時卻成為無魂空殼的那兩人。

　　真正的博弈，從來不是在會議室，而是在彼此都知道對方知道的那一刻。

　　蘇燼夜既沒有拒絕，也沒有接受。
　　而是，把棋盤搬進了歸塵齋裡。

　　歸塵齋。
　　守門人的地盤。
　　也是蘇沐塵如今最信任的地方。
　　那裡意味著監視、意味著防備。
　　也意味著──
　　蘇燼夜終於願意讓他靠近門一步。

　　一步。
　　僅此一步。
　　卻是連他祖父都不曾踏入的一步。

　　盛承修輕輕笑了一下。
　　很淡。

　　「終於肯落子了。」

　　他抬起手，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節奏很慢。

　　「蘇燼夜。」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你想讓我走進歸塵齋。因為你相信，那裡是你的棋盤。」

　　他望向窗外。
　　窗外陽光明媚。
　　映在玻璃上，將他的倒影與天光重疊在一起。

　　「可惜，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拿起手機，撥通秘書的電話。
　　「把近期所有工作往後延。」

　　電話另一端微微一愣。
　　「盛總？」

　　「接下來。」
　　盛承修望著桌上的信件。
　　「我的工作重心只有一件。」
　　他停了一瞬。
　　語氣平靜得近乎沒有情緒。
　　「去歸塵齋。」

　　他掛斷電話，又低聲接著：
　　「看看蘇燼夜，到底想怎麼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