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邀請函
午後的長寧巷。
蘇沐塵正蹲在後院,把那幾盆好不容易救活的薄荷搬到陽光能照到的新位置。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回前廳時,聽見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鴞的腳步。
更慢、更生澀,像是一個不太常來這裡的人正在猶豫著該不該走進來。
他走到前廳時,看見一個穿著綠色制服的郵差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只信封,似乎正在找門鈴在哪。
郵差見他出來,微微點頭:「請問是蘇沐塵先生嗎?」
「我是。」
「掛號信,請簽收。」
蘇沐塵愣了一下。
掛號信。
這個詞他已經很久沒聽過了。
現代人已經很少使用紙本信件,更別說掛號信了。
他接過信封。
低頭看了一眼。
寄件人欄是空白的,沒有署名,沒有地址,只有他的姓名和歸塵齋的地址被整齊地寫在中央。
字跡端正,不是印刷體,而是親手寫的。
但他實在想不起來這字跡,也想不到誰會寄信給他。
他簽了名,拿著那封信走回店裡,將信封放在櫃台上。
鴞正在櫃台後面滑平板,視線不經意地掃過那封信,然後動作停了。
「誰寄的?」他問。
「不知道。寄件人空白。」
鴞放下平板,朝他伸出手:「我看。」
蘇沐塵將信封推過去。
鴞接過時,沒有立刻拆開,先翻轉了一下信封,檢查封口、紙質、郵戳。
然後壓了壓。
拿起來搖一搖,聽聲音。
又拿起來聞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信封邊緣停了一下,像在確認,然後才撕開封口,取出裡面的信紙。
信紙是米白色的,折得整齊。
鴞展開信紙查閱時,表情沒有變化。
但蘇沐塵注意到他的目光專注。
然後鴞的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皺眉,更像是被壓抑的訝異。
蘇沐塵湊過去,低頭看向那封信。
信上的字跡端正,內容簡短。
─────────
致 蘇沐塵先生、蘇燼夜先生:
本週四,午後二時。
雲京市醫學協會第三會議室。
若二位願意,可前來討論偏遠地區貧困家庭醫療合作事宜。
盛承修
─────────
蘇沐塵看完時,第一反應是沉默。
盛承修不可能平白無故寄邀請函來,這肯定又是另一個陷阱。
但對方不僅給了他們時間準備。
還安排在第三方場所。
信裡沒提到任何強制性話語。
也沒有任何威脅。
只是陳述:──三天後,我會在那裡等。
所以他們不一定得去赴約。
鴞也沒開口。
他的視線仍然落在那封信上。
準確而言,他的視線落在另一張紙條上。
那封信還夾著另一張紙條。
那紙條以同樣的字跡,寫著兩行字:
「──屆時,盛氏家族所藏《盛氏殘章》原冊與現有譯本皆會攜至現場。
若二位有興趣,可於會議結束後現場查閱。」
蘇沐塵注意到他的反應與神情,鴞很少顯露出如此嚴肅的表情。
至少在他面前不曾。
鴞將信紙輕輕放在櫃台上,仍舊沉默,若有所思。
蘇沐塵開口詢問:「要去嗎?」
鴞沒有在第一時間說「不能去」或「這是陷阱」。
而是沉默。
這意味著鴞有別的想法。
鴞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張紙條,指尖在紙邊緣停頓。
像是尚未確認好決策。
蘇沐塵又說:「這可能是陷阱。但也有可能是──」
「真的。」鴞說。
蘇沐塵看著他。
「最大的風險,不是陷阱。」鴞說,沉著聲說,「而是,它是真的。」
蘇沐塵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了鴞的意思。
如果是陷阱,他們可以防。
如果是假的,他們可以拆穿。
但如果是真的……
他們就會忍不住想去看、想研究。
被盛承修拉進他設計好的棋盤裡,且無法拒絕。
因為那確實是他們現在急需確認的情報。
「你想去嗎?」蘇沐塵問。
這一次,他問的不是「我們去不去」,而是「你想去嗎」。
鴞沉吟著。
他低頭看著那張紙條,讓自己的情緒與理智同時沉澱下來。
過了許久,他才像是思考好了一部分:「我想。」
然後抬起頭,補了一句:「所以我才不能現在回答你。」
蘇沐塵沒有繼續追問。
他清楚,這不是一個能夠立刻下判斷的決定。
他站在櫃台邊,看著鴞將信紙與紙條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中。
◆◇◆◇◆
傍晚時分,鴞獨自走到後院。
他沒有開燈。
後院的光線來自長寧巷路燈滲進來的昏黃,落在石板地上,像一層被稀釋過的光。
他靠著牆,手裡握著那只信封,沒有再次打開。
他腦中浮現過往種種回憶,整理著。
最初,他不知道這本殘章的存在,也不曾見過。
他不知道盛氏手中握著這樣的東西。
如果「那時候」他就知道,如果……他早一點知道盛氏的布局、殘章裡寫的內容。
是不是就能阻止一切?
但他不知道。
他沒有機會知道。
而現在,那本殘章的正本與譯本就在三天後的會議室裡等著他。
那封信。
盛承修不是在邀請蘇沐塵,也不是在邀請「歸塵齋的店主」。
他是在邀請「守門人」。
因為他是唯一一個會真正理解那本殘章價值的人。
那是盛承修手中的一張底牌。
這場局,對雙方而言,都是一場豪賭。
鴞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封,低語,「……這是唯一的機會。」
他後來終於知道盛氏殘章的存在,卻也沒任何機會接觸。
盛世家族將這本殘章內容與本體護的極嚴。
而盛承修也只讓極為核心的人接觸。
大部分時間,盛承修都將殘章收於盛氏財團最隱密的地方。
他試探過幾次,都沒能取得殘章的片段內容。
唯一能確認的,只有通過推測,猜殘章內容是過去盛世先祖所寫下,與門有關連的訊息。
否則盛氏不會知道門,也不會對門如此執著。
夜色沉沉地落下來,將後院籠在幽藍的光中,與路燈的昏黃交織。
鴞在後院待了許久。
然後走回店內,從櫃台抽屜裡取出一張紙。
他坐在櫃檯前,在空白紙面上寫下第一行字:
「若赴約──」
然後開始一條一條地列:
人員配置(現場、外圍、備援)。
監控系統滲透(提前一小時)。
通訊干擾備案。
緊急撤離路線。
盛承修可能提出的條件推演。
盛承修可能使用的話術。
殘章真偽辨識方法。
現場錄音與影像記錄方案。
若盛承修出現異常舉動的應對方案。
若殘章為真的後續處理。
若殘章為假的後續處理。
……
他一共列了二十多條,字跡從工整,逐漸變得潦草。
越寫越快,像追趕著腦內正在快速成形的意念。
最後一行字落在紙面最下方時,他停頓了一陣,然後寫下。
他看著那行字,沒有劃掉。
盯了許久。
周圍一片沉寂。
那行字,寫得非常潦草,幾乎難以辨識。
唯有最後二字寫得極用力。
「──祭門。」
鴞重新審視剛才所寫,默記在腦中。
然後將紙張摺疊,拿去後院。
燒了。
火光短暫地映襯過他的臉龐,然後黯去。
鴞遙望著遠方夜空。
今夜雖無雨,卻也沒有星子或月色。
只有重重厚雲密佈,有風雨欲來之勢。
這場局,誰是獵人,誰是獵物,尚無定論。
他承認,盛承修確實是個棘手的人物。
盛承修棘手的,不只在於那異於常人的執著。
更在於每一次失敗後,他會找出缺點,重新調整對策。
然後在下一步,採用更有效率的策略。
不會重蹈覆轍。
不會停止的進化。
還會根據情報,找出對手的痛點,精準打擊。
這樣的對手,放任越久,就會變得更加危險。
所以,無論最終結果如何。
他已經決定好下一步的走向。
◆◇◆◇◆
深夜。
後室的門被推開時,冷白光先一步滲出,然後是蕭淵的身影。
他踏進歸塵齋時,肩膀上仍然帶著北境春末特有的寒意。
那邊的雪正在融化,夜風比前幾日更濕一些。
他習慣性地先看向櫃台的方向,確認蘇沐塵的身影。
今夜,蘇沐塵確實坐在櫃台後,正低著頭寫字。
聽見門響時抬起頭,他的視線先掃過蕭淵的全身、臉色,確認沒有新傷之後才收回目光,像往常一樣:「來了。」
但蕭淵注意到了。
蘇沐塵說完那兩個字後,沒有像過去那樣多看他一眼,也沒有補一句「傷口如何」或「吃過了嗎」,只是低頭繼續寫字,像要讓自己看起來很忙。
而且,今晚鴞也在。
那個位置本該是空著的,因為今晚鴞不是值班的日子,但此刻他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舊書,手邊擱著一只茶杯,像只是剛好在那裡看書。
蕭淵的視線在鴞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蘇沐塵身上。
他沒說什麼。
蘇沐塵沒避開他。
只是,不再主動靠近了。
那細微的差距,蕭淵感覺到了。
至於原因,他想到了昨夜與鴞的對談,或許有關。
他走到櫃台邊,像往常一樣將一隻木盒放在桌上。
蘇沐塵放下筆,接過木盒,打開,確認裡面的幾封文書。
動作和以前沒有差別,但對話停留在事務性的層面。
「北境那邊,春耕的準備已經開始了。」蕭淵說。
「土壤的情況如何?」蘇沐塵低頭看著文書,沒有抬頭。
「比預期好。河谷那塊地的試種已經發芽了。」
「那很好。」蘇沐塵說。
然後他合上文書,放回木盒裡,沒再多問。
蕭淵站在櫃台對面,感覺到他們之間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正在被拉開。
他沒追問,只是繼續說著臨北城的事。
裴燱的傷,夏蘭時的身體近況,錢有年的糧冊,徐文山的文書。
每一件都像往常一樣被覆核、確認、記下。
但在交換情報時,蕭淵得知了一件事。
「盛承修送了邀請函?」他問。
鴞沒有抬眼,語氣一如既往:「嗯。三天後,在雲京市醫學協會。」
「你們要去?」蕭淵的神情嚴肅。
「正在考慮。」鴞說,「盛承修以盛氏殘章為餌。這約,利大於弊。」
蕭淵的目光轉向蘇沐塵,但蘇沐塵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看著那隻木盒的邊緣。
蕭淵看了他片刻,然後轉向鴞:「安全措施?」
「已有規劃,三日內能夠準備完成。」鴞說。
蕭淵沒再多問。
蘇沐塵遭綁架時,他已經見識過鴞的謀劃、指揮能力與行動力。
若鴞生在大晟,是他會想要招攬於麾下,不想與之成為敵對的人物。
他注意到鴞說那句話時,語氣裡有一種他不完全理解的篤定。
規劃,可以不只是安全措施。
物資清點完畢後,蘇沐塵起身:「我幫你搬。」
他走向後室時,蕭淵跟在他身後。
兩人穿過通往後室的短廊時,櫃台的光線被隔開,只剩牆角一盞暗燈將走廊照亮。
蘇沐塵的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急著走完這段路。
彷彿只要走得夠快,就能避開什麼他還沒準備好面對的事。
蕭淵的手在黑暗中伸出,輕輕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精準得像已經預判過他會試圖逃開的方向。
他將蘇沐塵轉過來,壓在牆上。
足夠讓對方無法輕易掙脫。
蘇沐塵的背撞上牆面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他抬起頭,正想開口,卻對上蕭淵的目光。
那雙墨色的眸,在昏暗的燈光中比平時更為深沉,像一道被壓抑了很久的暗流正緩慢地湧動。
蘇沐塵太習慣蕭淵在歸塵齋裡的樣子了。
溫順、克制、不會越界。
以至於他幾乎忘記,初見蕭淵時,那個人是什麼模樣。
蕭淵只是在他面前收起了爪子和利牙,但那些依然還在。
此刻微微顯露。
「為何避我?」蕭淵的聲音壓得很低。
蘇沐塵的呼吸亂了一瞬。
他想辯解,但蕭淵的視線落在他臉上,近到他無所遁形。
「我沒有。」他壓低聲音說,「放開,鴞還在前廳──」
「鴞在,我才問。」蕭淵打斷他,語氣稍微緩了些,卻也更沉,「他不在的時候,你會跑。」
那句話落在蘇沐塵耳裡時,他正想反駁,卻發現無可辯駁。
他確實在避。
自那晚之後,他就在避。
他以為自己做得夠自然,但蕭淵還是看見了。
蕭淵沒放開他。
他微微俯身,又往前壓了些,距離近到蘇沐塵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正落在自己的耳廓上。
溫熱的氣息輕輕撫過,帶起一陣細碎的麻。
「……沐安。」他低聲問,「你厭我了嗎?」
那句話落在狹窄的走廊裡,很輕,像低吟。
帶著一種蘇沐塵從未在蕭淵語氣中聽過的東西。
如此小心翼翼地試探。
蘇沐塵的臉頰瞬間發熱。
他能聞到蕭淵身上那股沉木與松香混合的氣息。
近到幾乎可以感覺到那層氣息正在緩慢地滲進自己的呼吸裡。
他用盡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保持穩定:「……沒有。」
那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蕭淵沒有立刻放開他。
他稍微起身,仍維持著極近的距離。
視線從蘇沐塵的眼睛移到他的唇上,然後停住。
兩人之間安靜了片刻,空氣中的熱度正在逐漸升溫,那根繩索逐漸繃緊。
蘇沐塵睜大了雙眼,感覺情況有些不妙。
他死命運轉著腦子,想著要不要製造點聲響讓鴞過來救場時──
蕭淵卻緩緩鬆開了手,退開一步。
他移開目光,慢慢地吐了一口氣,像是在把什麼用力壓抑下來,輕輕握了握拳,將某些東西又壓回了身體深處。
「沐安。」他說,聲音已經恢復平時的平穩,「我不逼你,我等你。」
他的手指輕輕落在蘇沐塵的臉側。
力道極輕,像在撫過一件他不敢用力觸碰的東西。
那隻手沿著他的顴骨緩緩滑下,最後停在下巴處,微微抬起,讓蘇沐塵的視線與他相接。
蕭淵的目光低垂,那神情裡有一種極淡的、幾乎不屬於他的脆弱。
「不要再避我了,好嗎?」
蘇沐塵的良心被那句話輕輕刺了一下。
他從未見過蕭淵露出這樣的神情。
不是委屈,更像是一個人試探性地把自己的軟肋交出來,但不確定對方會不會接住。
「……好。」蘇沐塵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你說什麼都好。」
蕭淵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極小,卻帶著一種被確認後的滿足。
「記住,我永遠都會在大晟為你留一個位置,無論你來或不來,我都不會改變。」蕭淵說。
他收回了手,轉身走向推車,將物資搬上車。
物資全部搬完後,蕭淵在門口停了一步,側過頭,看了一眼仍然靠在牆上的蘇沐塵。
那一眼裡帶著一種蘇沐塵無法完全讀懂的情緒。
不是不安,更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走了。
蘇沐塵還靠在牆上,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撞擊胸腔,像要從裡面炸開。
他剛才清楚地看見了蕭淵眼底的東西。
那種無法被忽略的情感,毫無保留地展露在他眼前。
蕭淵的話語也還在耳邊迴盪,那麼輕,卻那麼沉。
來的太快,快得讓他猝不及防。
他以為自己已經築好了防線。
此刻他發現它比想像中更薄,薄到不到兩天就被一道牆上壓制的力道徹底衝破。
「這怎麼防……」
他低聲念。
他對感情的事沒有經驗,也沒太多執著,只想著順其自然就好。
卻沒想過對象會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是個男的,還是大晟的七皇子。
一個在雨夜裡猛然闖入他生命的人。
他喜歡蕭淵,不是因為他的性別或身分。
只是在自然而然中,就變成這樣了。
但他也很清楚,一但接受了,蕭淵會付出什麼代價。
蕭淵若將來成為帝王,那他……只會是蕭淵的絆腳石。
他在走廊裡站了很久,讓臉上的熱意慢慢退去,心跳逐漸恢復平穩,才重新走回前廳。
鴞仍然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那本書還翻在同一頁。
他沒抬頭,只是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搬完了?」
「……嗯。」蘇沐塵回到櫃台後,坐下。
鴞從他走進前廳時的表情,到耳根殘留的微紅,讀出了足夠多的訊息。
他只是翻過一頁書,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夜色。
三天後,是誰的命運轉折點。
他無法確定。
這一步,他走的真的是對的嗎?
沒有人能告訴他答案,包括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