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夜哨
蕭淵每次推開那扇門時,總習慣性地先看向櫃台的方向。
蘇沐塵通常會在那裡,低著頭寫字或整理清單,聽見門響時會抬頭看他一眼,確認他沒有帶傷回來,然後繼續低頭做事。
但今晚,櫃台後面坐著的人不是蘇沐塵。
鴞正靠著椅背,手邊放著一只已經空了的杯子。
他聽見門響時沒有抬頭,只是繼續低頭滑平板,像是早就知道了誰會來。
「沐安呢?」蕭淵問。
鴞的視線從平板上移開:「他很好,在樓上休息。被綁架那幾天沒睡好,我讓他多休息一天。」
蕭淵聽聞沉默。
他站在門口,歸塵齋的一切都很安靜,像日常的夜晚一樣,但蘇沐塵不在那裡。
他白天議事時走神了兩次,錢有年重複了一遍糧冊數字他才回過神。
那兩次走神都和蘇沐塵有關。
他擔心著蘇沐塵,但既然已睡下了,就不該再打擾。
「今晚要拿物資?找我拿也是行。」鴞問。
蕭淵終於走進店內,在櫃台對面坐下。
鴞將平板放下,抬頭看向蕭淵。
他看出蕭淵有話想問。
蕭淵看著他,問出心裡的疑問:「你似乎不太希望我跟他走太近?」
他已經不只一次地從鴞那裡收到各種暗示性的警告。
他能看的出來,鴞至今仍對他保持著一定程度的戒備。
彷彿在防著什麼。
鴞沉默,並沒有否認。
「為何?」蕭淵問,「是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鴞說,語氣平淡,「而是有些事情,比信任更現實。」
蕭淵靜靜地看著他。
「殿下想成為帝王。但我知道,你想要的不只是帝位。你想要的,是把大晟變成你理想的模樣。」鴞說,語氣裡沒有責備,「而這一切,都需要他。」
蕭淵沒有否認。
雖然他從未向他人透露,但鴞說的確實精準。
鴞繼續說:「你的野心沒有錯。但你把沐安拉到那條路上,他就會被更多人看見,可能成為眾矢之的。在這邊,他已經被盛承修盯上了。」
他抬眸,語氣有些沉地說:「盛承修今日又來了。」
蕭淵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換了方式。」鴞說,「他今天來道歉、示好。這比綁架更難防,因為他不違法、不違背道德。」他頓了一下,語氣更加嚴肅「即便是我,也沒辦法時刻護著他。我已經派人日夜盯著了,但盛承修還是鑽了漏洞。若有一天,他在那邊也被盯上了,你是要讓他在兩個世界都不得安寧嗎?」
蕭淵沉默了。
他聽著鴞的話,思考了片刻。然後開口:「你說確實沒錯。」
鴞抬眼看他。
「但若他願意到我身邊來,我必然護他周全。」蕭淵說,語氣沒有動搖,「那些不利於他的人,我會一個一個替他剷除。」
他抬眼,看著鴞,接著說道:「若你不便動手,盛承修可以由我來殺。」
盛承修的威脅程度早已超過預想,蕭淵認為,此人必除不可。
鴞看著他。
這個答案他不意外,以蕭淵的個性,必然不會退縮。
鴞輕笑了一下,弧度很淡,幾乎沒有笑意:「殿下將事情想太簡單了。也把門想得太簡單了。敵人不是只有盛承修一個人而已。」
蕭淵的視線與他對上。
他感覺到鴞說這句話時,眼底有一層他平時不會展露的東西。
那不是警戒,也不是不屑。
而是看透了某些規則,如一名旁觀者般了然,卻無奈的東西。
「你知道些什麼?」蕭淵問。
「你誘導我找到臨北城地下空洞與古門。就結果而言,這解決了我許多問題,有利於我的『計畫』。」
他盯著鴞,目光深沉,彷彿想從其中找出答案。
「你企圖讓我登上帝位,但我猜不透,這對你何好處?」
蕭淵知道鴞想保護蘇沐塵與門。
若只是這樣,那鴞並不需要給予他幫助,而是應該讓蘇沐塵離他越遠越好。
他知道鴞別有目的。
「我確實知道一些,但我不能說。」鴞說。
「為何?」
「因為那是門的規則。身為守門人,我必須遵守。」
他拉起自己的長袖,露出手腕上一圈黑色的紋路。
「若不遵守規則,我會受到比這更嚴重的懲罰。」
蕭淵沉默地看著那圈紋路。
那彷彿是一種詛咒,像一圈黑蛇,纏著鴞。
「我能說的,只有一些。」
他抬眼看向蕭淵,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比平時更深。
「蘇家當年犯下的最大錯誤,就是讓盛氏知道了門的存在。這是根源。」
數百年前,蘇家曾與盛氏合作,那結果便是讓盛氏得知了門的一些訊息。
儘管後來兩家撕破臉,但盛氏一直都沒有放棄。
「蘇氏嫡系血脈的人原本就不多,古籍歸他們保管,留到老爺子這一代已經所剩無幾,所以也沒辦法查清楚當年的真相。只知道盛氏也留下了古籍紀錄給子孫,這導致了盛氏世代都在追求著門。盛承修的祖父、父親,也都做過類似的事情,只是他們比較克制。」
蕭淵聽著。
思考著一些事情。
他道:「大晟也有盛氏。他們與夏氏旁支家族聯手竊取帝王血脈,最終目標也是門。」
他看著鴞,問道:「這裡的盛氏與大晟的盛氏應該為同源,他們的家徽一模一樣。這件事,你能透漏多少?」
鴞垂眸,像是思考選擇說法。
最後,他只說了:「我只能說,他們遠比殿下所想的還要更複雜,也更難纏。」
他抬起眼,看著蕭淵說:「蘇氏旁支家族,花費了數百年時間和盛氏抗爭,至今仍無法修正當初的錯誤。我只是希望事情不要變得更複雜,更加難以處理。」
蕭淵看著他的雙眼。
從其中讀出了一些訊息。
隨後他起身,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因為他已經得到了所需的情報。
「物資在哪?」他問。
鴞指了指後面的方向:「都整理好了。推車在後院,我幫你搬。」
蕭淵隨後取走了物資便離開了。
鴞看著蕭淵的背影消失在門裡。
他回到櫃台,只是重新拿起平板,卻沒有滑開螢幕。
夜,很靜。
就像過去的無數個夜晚一樣。
漫長,而無止盡。
他從口袋裡取出那方帕子,展開。
原本沾附在上面的氣味,已經變得極淡,慢慢染上了他自己慣用的香味。
當他看見上頭繡著的長尾銀喉山雀時,不禁輕笑了一下。
那山雀繡得靈動,歪著頭的模樣,彷彿充滿了好奇。
他不禁想起夏蘭時,總是追著問他許許多多的問題。
有的是試探,有的是好奇。
像極了這隻小山雀。
他不知道這種日子到甚麼時候才是盡頭。
而他唯一的心理依靠,就只是在門的另一側,那個難以見上一面的人。
他不知道路的盡頭有什麼,守門人不能有太多願望。
此刻他所想的只是找個地方停下,歇息。
但就連這微小的心願,也不被命運所允許。
◆◇◆◇◆
蘇茜茜今晚值夜哨。
她一面吃著薯片,一面盯著監控牆。
從剛才部分畫面中出現的雪花雜訊現象看來,是蕭淵來過了。
這很平常,她已經看過很多次這種現象了。
但在畫面恢復不久後,她看見了一幕令她匪夷所思的畫面。
她把那個畫面放大,再放大,又放大。
然後截圖,傳到她跟蘇寧寧兩人的聊天串內。
「睡了嗎?」她迅速打了這三個字。
「按怎?」不到一秒,蘇寧寧回覆了。
「快看圖。」
又過了幾秒後,蘇寧寧傳來了:「靠。」
然後傳了一張大驚失色的貼圖。
「這還是我們那位冷酷又嚴苛的最強守門人嗎?」
「不能讓他知道這張圖的存在,我們都會被殺。」
蘇茜茜回著。
然後又繼續輸入文字:
「我看不只是門鑰快跑了,守門人也要跑了。」
「賭嗎?」
「跟。賭什麼?」
「一樣。」
「好。」
正當她們聊得起勁時,另一個訊息傳來。
蘇茜茜瞄了一眼,嚇了一跳。
是鴞傳來了訊息,上面寫著:
「把對櫃台的監控畫面刪除。還有,不准截圖。」
蘇茜茜趕緊回覆:「我什麼都沒看見,沒截圖。影片立刻刪。」
她一面回著、一面趕緊把影片、截圖、聊天紀錄刪得一乾二淨,不留痕跡。
「很好。」
鴞回了這句話之後,就沒再傳訊息了。
蘇茜茜暗自抹了一把冷汗。
然後又向蘇寧寧傳訊息:「不賭了,我要命。」
幾秒後,蘇寧寧傳來回覆:「妳要我也要,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了解。」
蘇茜茜放下手機,拿起了還沒吃完的薯片。
繼續她一如既往的夜哨。
但她總覺得監控畫面裡的鴞,似乎朝她這邊盯,盯的她都有點吃不下去了。
她隨手拿起一張便利貼,把畫面上的鴞暫時貼起來,然後繼續吃。
◇◆◇◆◇
夜間的芍華中心,燈火依然亮著,但比白日安靜許多。
盛承修坐在書房裡,沒開頂燈,只有桌上一盞深色燈罩的檯燈照明。
他的手機放在桌角,螢幕朝下。
面前攤放著幾頁剛列印出來的紙張,還帶有印表機殘留的微溫。
那是關於蘇燼夜的個人調查報告。
他看了兩遍。
第一遍,他確認了資訊的完整性。
第二遍,他開始找那些「沒有被寫出來」的東西。
紙面上的內容很薄,薄到幾乎無法構成一個完整的個人檔案。
蘇燼夜。
二十六歲。
家族成員不明、學歷不明、過往工作履歷不明。
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在承暉集團的掛職。
──文化資產部.資深顧問。
隸屬集團總裁辦公室。
不出入集團大樓,無董事會常規席位,無固定座位與辦公室。
幾乎所有關於他的一切都是「不明」或「無」。
而這些訊息中,可能還參雜著假情報。
盛承修的視線在紙面上劃過,停在「名下財產:無」那一行。
他沒被這行字說服。
隨即拿起手機,撥了一通電話,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起:「盛總。」
「那幾項資產追到了嗎?」盛承修問。
「追了,但都被切斷了。三層以上的控股結構,最終指向的境外公司,在我們抵達前就已經被註銷。手法非常乾淨,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跡。」
盛承修沉默了片刻。
掛了電話。
他想起祖父盛文昌說的話:「有人,比你早很多年,就在等今天。」
最初聽到那句話時,他以為祖父指的是承暉集團的布局。
但此刻,看著這份調查報告,他終於明白了。
承暉集團只是表面。
真正的棋手,從來都是蘇燼夜本人。
一個「名下財產:無」、文化資產部.資深顧問職稱的人,不可能擁有足以提前註銷境外公司的資源。
那些資產不在蘇燼夜名下,但隨時可以被蘇燼夜調用。
因為那人需要的不是所有權,而是控制權。
盛承修將報告放下。
最初,他以為自己面對的是歸塵齋的店員──鴞。
但這是一層假象,是對方刻意營造出來的偽裝。
為了讓他判斷錯誤。
這位守門人,藏的很深,潛伏在夜的深處。
早在他開始布局奪取歸塵齋之前。
對方比他更早設好了獵場,等他走入。
最終結果導致今天的局面:他既得不到歸塵齋,也被蘇沐塵所提防。
只得到了一管血,以及一句「不可能」。
是他大意了,錯估了對方的實力,錯估了局勢。
如今他只能在這般局面中,想辦法重新來過。
但重新,遠比最初開始的一步,還要更難。
他的視線落在書桌左手邊那疊更厚的文件上。
那是蘇沐塵的血液檢驗報告。
他將報告翻開,一頁一頁地重新看過。
這已經是他第五次翻閱這份報告了,每一次都會讓他看到更多細節:
基本生理指標全部落在正常範圍內,血型A型RH陰性,數值健康,無異常。
生化與內分泌指標也都在合理區間內。
從生理角度來看,蘇沐塵只是一名健康的成年男性,沒有遺傳疾病,沒有代謝異常。
除了血型稀有外,其餘很尋常普通。
但基因層面的結果完全不同。
他翻到基因組分析那一頁,指尖停在幾行被AI標記為「待確認」的結果上。
大量非典型SNP,約0.3%的基因序列與人類參考基因組不一致,且無法歸類到任何已知人種或疾病變異。
AI無法分類,只能標記為「待確認」,因為那些序列不存在於任何已知資料庫中。
線粒體DNA的部分同樣異常。
與現有已知單倍群有部分相似,但存在結構差異。
AI將其標記為「可能為極早期分支」或「未記錄變異」。
盛承修想,這兩種可能其實是同一件事:蘇沐塵的線粒體DNA比現代人類更古老,或者更準確說,那是來自一條未曾被記錄的演化路徑。
最讓他無法移開目光的,是「特定染色體區域:高度保留」那一行。
某段非編碼區的序列在所有已知人類基因組中均未出現,且極度穩定,沒有任何突變跡象。
這代表該序列已被精確保存了極長的時間,遠超過任何已知人類族群的分化時間。
而表觀遺傳標記顯示,該組特殊序列處於「低甲基化」的開放狀態,隨時可以被轉錄。但AI無法判斷它會轉錄成什麼。因為它對應的產物不存在於任何已知生物資料庫中。
盛承修往後靠進椅背,視線沒有離開紙面。
他想起古籍殘章上的那句話:「門之啟,必有鑰之血為引。」
他曾經以為那是比喻。
此刻他開始懷疑,那句話可能是字面上的意思。
蘇沐塵的血中確實存在某種不屬於現代人類的遺傳物質,而那正是門能夠「辨識」他的原因。
蘇沐塵不是「帶有特殊基因的人類」,他可能是一條未曾被記錄的血脈分支的末裔。
盛承修將報告翻回第一頁,看著「蘇沐塵」三個字,再次重新認識這個人。
他想起蘇沐塵在島上說的話:「你給的每一樣東西,最後都會變成控制我的繩子。」
當時他認為那只是拒絕的話術。
現在他明白了,蘇沐塵的拒絕不只是因為不信任他,更是因為蘇沐塵很清楚自己的特殊性。
即使他自己可能也不完全明白。
他放下報告,沉默了一陣。
他需要更多蘇沐塵的樣本。
血液、組織切片、骨髓。
不是因為他對蘇沐塵這個人有執念,而是因為那0.3%的序列可能是解開門的關鍵。
他已經落後太多了。
蘇燼夜比他早很多年布局,早就設好了防線。
他必須追上去。
但如何才能取得更多樣本?
蘇沐塵已經對他完全戒備,而蘇燼夜顯然不會再讓他靠近歸塵齋半步。
繼續強硬手段只會觸發蘇燼夜的反擊。
他已經見識過那種反擊的力度。
他必須找到一條蘇燼夜無法封鎖的路徑。
他的視線落在書桌角落一份舊文件上。
那是盛氏祖傳古籍的翻譯殘頁。
最後一行寫著:「鑰之血,唯蘇氏獨有。此血脈非人力可改,非外力可奪。」
他原本以為那只是在強調血脈的唯一性。
此刻他重新讀了那句話,忽然意識到它有另一層含義。
既然「非外力可奪」,那就意味著蘇沐塵的血無法被複製、無法被取代。
他不需要製造替代品,他只需要取得更多。
而最終能供應他所需的,並不一定是蘇沐塵。
那是他能完全控制的人。
能夠絕對服從他、供應他所需樣本的人。
只屬於他的「門鑰」。
但在那之前,他還有需要跨越過去的門檻。
盛承修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發出去:「重新確認蘇沐塵、蘇燼夜所有的一切訊息,包括生活軌跡、社交活動。」他放下手機,沒有等回覆。
盛承修手邊放著那份關於蘇燼夜的報告,桌前攤著蘇沐塵的檢驗數據。
他知道自己已經落後了很多,但也確定了一件事:那0.3%的序列,不會憑空消失。
只要它還存在,他就還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