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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一家破店養活了皇子》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雪後初晴,見字如霽

  北境的晨光落在行署東院的青石板路上,折射出雪初霽後的清冷碎光。

  東院不大,卻收拾得整齊乾淨。
  院角那株朱砂梅已經謝了大半,枝頭掛著幾朵殘花,邊緣微微卷曲,像一枚枚被風吹舊的紙片。
  旁邊的素心蠟梅倒是還在開,花雖盛開,卻是半開半含。
  花是乳黃色的,風過時會送來一陣濃郁的香氣,令人駐足聞香。

  池半月剛從城外風塵僕僕地趕回來。
  這幾日為了追查盛承修的下落,以及摸清那名失蹤的韓姓男子去向,她幾乎是連軸轉,累得眼底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青黛。
  好不容易將底下的暗哨與聽雪閣的探子重新部署完畢,她這才抽得空,打算來東院找夏蘭時商榷下一步的情報匯總。

  「小傢伙,倒比我受寵。」

  剛踏入東院月洞門,池半月便聽見了一聲極輕的調侃。

  只見夏蘭時一襲霜色儒衫,手中端著那個裝有小雪鴞的竹籃,正朝著書房走去。
  他走得極慢,雪色的長髮散在肩頭,平日裡那雙總是含笑、彷彿能洞懾人心的紅眸,此刻卻微微垂著,白色長睫遮掩了底下的神色,整個人透著一種極其罕見的寥落與失神。

  這種低落的氣息一閃而過,快得若是換作旁人,定然無法察覺。

  可池半月是何等敏銳之人,她與夏蘭時共事多年,比誰都清楚這隻外表溫潤、實則心防極重的「雪狐」何時是在演戲,何時是動了真格。

  「夏蘭時。」池半月雙手環胸,倚在廊柱旁,挑眉喚了一聲。

  夏蘭時步子微頓,隨即抬起頭來。
  在看清是池半月的瞬間,他臉上那抹轉瞬即逝的低落,已然被完美的溫和笑意所取代。

  「半月姑娘。城外之事可還順利?」
  「尚算順利,底下的眼線已經撒出去了。」

  池半月一邊說著,一邊邁步朝他走去。
  她那雙銳利的眸子毫不客氣地在夏蘭時身上來回掃視。

  不對勁。
  夏蘭時雖然在笑,但那笑意根本沒達眼底。
  甚至連他平時最在意的衣著,此時雖然整齊,卻也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感。

  正當池半月走近他身前兩步時,一抹異樣的色澤,陡然撞入了她的眼簾。

  夏蘭時今日的霜色儒衫領口拉得極高,似乎是在刻意遮掩著什麼。
  然而,隨著他方才說話時微微轉頭的動作,那被領口遮擋了大半的修長頸項上,隱隱露出一抹殷紅的痕跡。
  不明顯,卻被她瞧個正著。

  那痕跡……

  池半月眼神一凜,根本不給夏蘭時反應的機會,身形如風般掠過,未待夏蘭時後退,她的右手已經快如閃電地探出,指尖一挑,直接將那高聳的儒衫衣領往下一扯。

  「!」
  夏蘭時沒料到她會突然動手,待要躲避時,衣領已被扯開。

  雪白細緻的頸皮膚上,一枚新鮮、甚至還帶著一絲血絲的齒痕,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接著池半月目光敏銳地往夏蘭時的手腕掃去,原本就被掐出青紫的指痕未消,如今兩腕上又疊上新一層的紅。
  那些痕跡在夏蘭時雪色的肌膚上極其明顯。

  池半月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極具深意的玩味笑容。
  「嘖嘖,下手這麼粗暴?先前是手腕,今日直接上口了?」
  她腹誹:瞧那鴞表面看似斯文,實則不是如此。夏蘭時這副柔弱身子再這麼玩下去,還挺得住嗎?

  夏蘭時的面色在一瞬間有些僵硬,那張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抹羞惱的薄紅。
  他一拂袖,動作有些急促地奪回自己的衣領,將那曖昧的齒痕死死扣回衣衫之下。

  「半月姑娘。」
  夏蘭時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隱忍的警告。
  「莫要忘了,我好歹是個男子。男女授受不親,妳這動手動腳的毛病,何時能改改?」

  「男女授受不親?」
  池半月挑起眉,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她跟夏蘭時認識這麼久,連進門都不帶敲門的。
  她不以為意地雙手抱臂,湊近他,壓低了聲音調侃道:「行了,少跟我來那一套。真要論『授受不親』,榻上那位下手可比我沒輕沒重多了。」
  她心中充滿好奇,問著:
  「怎麼,堂堂肅王府長史,玩弄權術人心於股掌之掌,如今竟在一個病人手裡吃了這麼大的虧?」

  夏蘭時:「……」

  她一雙眸子亮得驚人,但調侃過後,眼底的關切與審視卻漸漸沉了下來。
  「說罷,你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究竟是怎麼回事?那鴞,跟你動手了?」

  夏蘭時自知瞞不過這人,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端著竹籃,緩步走到一旁的石凳前坐下,指尖輕輕摩挲著竹籃邊緣,看著裡面正呼呼大睡的小雪鴞。

  「那倒沒有。只是……」
  夏蘭時垂下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這人,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難接近得多。」

  「他防我防得極緊。不管我如何示好,他唯一的念頭,似乎就是遠離這裡,遠離我。寧可拖著那一身的傷回荒山雪地,也不願在這裡多留片刻。」
  夏蘭時輕輕嘆了一口氣,望向小雪鴞。
  「雪夜」此刻無憂無慮的模樣,倒令他有幾分羨慕。
  那人,寧可對著一隻雛鳥展露笑顏,卻連一分也不願分予他。

  聽到這裡,池半月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不可思議。

  她看著夏蘭時。
  在過去,夏蘭時若是想要拉攏、或是算計一個人,那人便會心甘情願為他赴死都不自知。
  這天底下,還從未有過誰能逃得過夏蘭時這般溫柔而密不透風的謀略。
  可如今,那個名叫「鴞」的男人,竟然就這麼直截了當地,將夏蘭時所有的示好、甚至那近乎自降身段的退讓,給硬生生地頂了回來?

  「你是說……他拒絕了你?」
  池半月挑眉,在一旁的石凳坐下。

  「若只是拒絕倒也罷。那不是拒絕,那是用盡全身力氣在抗拒。」
  夏蘭時看著「雪夜」,眼神有些幽深,聲音輕得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我不想鎖住他。但我若放手,他真的會走,再也不會回來。」

  他等了鴞整整十年了。
  等來的,卻是對方說「怕」他。

  池半月看著他這副模樣,沉默了片刻。
  作為局外人,她卻看得比這兩個局中人要清楚得多。
  她既為夏蘭時感到心疼,卻又覺得有些好笑。

  夏蘭時平時聰明絕頂,算盡天下人,洞察萬象。
  可偏偏一旦遇到鴞的事情,他所有能力便自動降半。
  竟會看不穿鴞的真正心意。

  「夏蘭時,你平日裡的聰明勁都去哪兒了?」
  池半月無奈地搖了搖頭,語氣軟了下來。
  「你說他想遠離你,只想防著你。但如果他真的對你毫無情義,只把你當作要防範的仇人或政客……那口,他咬你作甚?」

  夏蘭時指尖微微一顫。
  他以為那只是自己過於挑弄對方,遭反咬一口罷了。

  「鴞那種人,若真的對你只有戒備,他動手的那一刻,便不是咬那麼一口,而是直接撕裂你的喉嚨了。」
  池半月輕嘆了一聲,眼底帶著一絲看透紅塵的瞭然。
  「他沒動殺心,只對你動了口,這說明他在失控。而能讓一個冷酷的『守門人』失控的……只有你夏蘭時。」
  她雖只與鴞見過幾次面,但單從對方的眼神、行動,便可得知,這是個殺人都不會眨眼的狠角色。
  但那人過去的種種行動看來,對夏蘭時可不僅是有意的程度而已。

  她雖不清楚,那人為何抗拒的理由,但她可以肯定,那層理由依然與夏蘭時有關。

  「他現在之所以這般抗拒,定然也與你有關,但那決不是因為厭惡,比較像……太過在意。」

  池半月收起嬉笑,神色認真地說:「你想想,若真討厭一個人,又何必與那人書信往來,為其挑選物品、刻字,或留下自己的印記?我倒覺得……那更像愛一個人,愛到了極致,寧可自己痛著、孤獨著,也只想守著對方。但……又希望對方記著自己。」

  池半月忽然覺這愛得實在太過深沉且矛盾。
  究竟是要如何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接近所愛之人。
  她覺得很羨慕。
  若有人真能深愛自己於此地步,那她定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夏蘭時仔細聆聽池半月的分析,覺得有幾分道理。
  聽到「愛到極致」這幾字,心不禁揪緊了一下。
  原來那個「怕」字,不是怕他,而是害怕別的。
  怕的不是自己受傷,而是怕別的事。

  池半月繼續說著:
  「他承受著許多壓力和孤獨,在這種時候,你若把他逼得太緊,只會適得其反。」

  「他現在,就像一隻受了重傷、獨自躲在山洞裡舔舐傷口的野獸。此時你拿著精緻的食物與善意去靠近他,他第一反應不是感激,而是露出獠牙,防備你是不是要將他徹底圈禁,還是想對他做什麼。」

  她看著夏蘭時,伸手在小雪鴞柔軟的腦袋上輕輕點了點:
  「聽我一句勸,別把他逼得太死。他現在需要的,不是你步步緊逼的謀略,也不是你那帶著刺的試探。他需要時間,去消化那些理不清的事情。更需要你給他一點自由的空間,讓他相信,你不會成為困住他的鎖鏈。」

  聽著池半月的話,夏蘭時長久地凝視著竹籃中呼吸均勻的小雪鴞。

  「逼得太緊了嗎……?」他低喃著。
  腦海中閃過方才鴞將他壓在榻上時,眼底那抹痛苦而暴戾的猩紅。
  那狠狠地咬住脖頸,卻又憐惜似地舔舐。
  以及後來,那有些自暴自棄,卻又帶著一絲溫柔的「雪夜」二字。
  再到最後的沉默。

  他抬手摸了一下脖頸上仍隱隱刺痛的痕跡,這像是警告,讓他別再靠近。
  卻又有所保留,有所眷戀。
  原來,那隻野獸,真的只是在害怕。

  「我明白了。」夏蘭時原本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他抬頭看向池半月,眼底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清亮與溫潤,甚至還帶著一絲感激。

  「多謝半月姑娘指點。」

  「嘖,難得聽你說聲謝,竟然是在這方面。」
  池半月站起身,利落地拍了拍裙擺上的雪塵,打趣道,「行了,好好去捄你那隻受傷的『大雪鴞』吧。我也該去幫殿下盯着動靜了。」
  說罷,池半月瀟灑地擺了擺手,正打算離去前,忽然補了句:
  「要是哪天你真的把人拿下了,可別忘了請我喝喜酒。」
  接著她衣躪翻飛,轉眼便消失在東院的迴廊盡頭。

  夏蘭時坐在石凳上,再次伸手摸了摸衣領下那依然帶著一絲滾燙與刺痛的齒痕。
  他的嘴角,緩緩漾開了一抹放鬆而溫柔的笑意。
  雪霽後的柔和天光,落在東院的一方庭院裡,帶來了絲微的暖意。

  ◆◇◆◇◆

  火,漫天徹地的暴烈大火。
  將雪夜染上不祥的光。

  在一場光怪陸離且混亂不堪的夢境之中。
  迴響於耳畔的,是刺耳欲聾的慘叫與尖叫。
  無數穿著繁複古裝的人影在火海中奔逃、倒下。
  狩獵者的暗影,在其身後追逐、撲殺。

  視線所及之處,橫七豎八地躺滿了一大片殘缺不全的屍骸。
  一座古老而宏偉的建築,飛簷戧角在烈火的吞噬下,發出斷裂聲,沉重地砸向地面,激起漫天火星。

  這場景,荒誕得如同他曾看過的某些歷史影劇。
  可那灼熱的溫度與濃郁的血腥味,卻真實得令人作嘔。

  他低下頭,看見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
  不屬於他,而是屬於另一個陌生人。

  未等他理清頭緒,周遭的混亂驟然被一道耀眼的冷白光芒撕裂──

  「門」,開了。

  一股巨力從身後傳來,有人不由分說地將他推入門中。

  他在跌入光芒的剎那倉皇回頭,看清那人的臉時,整個人猛然愣住。
  那是一張古裝的男子面容,令他震驚的,不是那身裝束。
  而是那人,長得雖與蘇沐塵並不全然相似,但那雙清澈的眼眸、那流轉的眼神,竟與蘇沐塵有著幾分神似。
  那男子的左側眼角下帶了顆淚痣,襯得那張臉幾分柔弱與哀戚。

  男子神色哀戚,清俊的臉上卻強撐著一抹訣別前的哀傷笑容,隔着光幕對他說:「……你走吧。」

  「跟我走!」
  他聽見自己歇斯底里地咆哮著,朝著對方伸出手。
  那聲音沙啞而絕望,完全不是他平時的語調和聲音。

  那人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淚水混著灰燼一同落下。

  「……不見……我的屍首,定不會……干休,我不……拋下……族人。」

  那聲音開始變得斷續,他聽不清。

  話音未落,那人的眼神驟然變得淒絕,一字一字,宛如泣血:「……那便……由我來關上門吧。」

  「不──!」
  他目眥欲裂,瘋狂地伸出雙手想要越過光芒去拉住對方。
  然而,古老沉重的門扉卻以不可逆轉的姿態漸漸合攏,冷白色的光芒隨之逐漸散去。

  「若有一日……二……合……」
  那人的聲音逐漸遠去,彷彿被門隔閡,已經聽不清了。

  就在那道光的最後一絲縫隙即將閉合的剎那。
  他清晰地看見的,是那人緩緩舉起匕首,闔上雙目,朝自己的頸側抹去。
  殷紅的鮮血驟然噴灑,將雪染得刺目。
  那具單薄的身體飄落,就那樣臥於血泊之中,再無生息。

  門,關了。

  「……唔!」
  他猛然睜開眼,從床上彈坐而起,劇烈地喘息著。

  冷汗浸透了他的後背,胸口傳來一陣椎心之痛。
  那種痛楚是如此陌生而清晰,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夢中的那人,死在眼前的絕望與無能為力,如烙印般重重壓在他心口。
  竟如此真實。

  他深吸了幾口氣,這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審視周圍的環境。

  他正躺在一張粗糙的木床上,屋內的陳設極為簡陋。
  桌椅、水瓢、乃至窗框,多數的物品都是純木製造。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郁而略帶苦澀的藥草香,屋頂的橫樑上正掛著許多密密麻麻、正在風乾的乾燥藥草。

  沒有水泥,沒有鋼筋,沒有任何現代科技的痕跡。
  他眼眸微沉,迅速在心中下了判定:這裡絕非他所熟知的現代世界。
  他可能真的通過那扇「門」,來到了另一個未知的界域。
  意識到這點時,他的內心不是慌亂,而是欣喜。

  吱呀──

  突兀的推門聲響起。
  一名年紀約莫二十歲的年輕男子邁步走進屋來。
  他身形清瘦,身上穿著一身簡樸,但漿洗得極為乾淨的古裝長衫。

  他下意識地抬眼望去,在與那男子對視的剎那,不禁震住了。
  眼前這名男子的眼神,竟然與他剛才夢境中自刎的古裝男子,以及蘇沐塵,在這一瞬間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他們並非長相相似,只是眼神相似。
  純淨,通透。
  彷彿這世間最無暇無染之物。

  那男子見他睜眼,清秀的臉上綻開一抹溫和的笑意,走了過來。
  「你醒啦?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的?」
  他的聲音又輕又溫,帶著和緩的語速,給人一種安定人心的感覺。

  被他這一提醒,他這才感覺到渾身上下傳來幾處遲鈍的痛楚,尤其是頭部,只要微微一動便是一陣尖銳的刺痛,身體也虛弱得提不起半點力氣。

  他抬手輕撫頭部,嗓音沙啞:「頭有一點痛。」

  那男子只是先看了看他的眼睛,又伸手探了探額角的傷。
  隨即問道:「除了頭痛呢?」

  「其餘還好。」
  「有沒有想吐?」
  「不會。」
  「眼前會不會發黑?」
  「也不會。」

  男子細細檢查一番後,說:
  「你的外傷不重,繼續觀察即可。待會兒吃點東西之後,我再給你煎草藥。」
  男子一邊說著,一邊轉身倒了一碗溫水遞到他手裡。
  「你已經昏睡了一天一夜以上了,先喝點水吧,慢點喝。」

  他接過水碗抿了幾口,乾裂的喉嚨得到了滋潤。
  他看著眼前這名毫無防備的古裝男子,意識到是對方救了自己,便微微頷首表示感謝,隨即收斂了情緒,溫聲問道:「請問,這裡是哪裡?」

  他必須盡快掌握現況。

  男子將水碗接回去放好,如實答道:「這村子無名,我們世代居於此地,幾乎不與外界往來。不過可以明確告訴你,這裡在北境的一座深山裡。」

  北境?
  深山?
  這兩個詞彙太過寬泛,他根本無法從中判斷出這裡究竟是甚麼年代、什麼國家。

  他眼神微凌,緊接著問:「那今年是幾年?這是什麼國家?如今的領導者……朝廷做主的是哪一位?」

  面對他這連珠炮般、甚至顯得有些唐突的問題,年輕男子並未生氣,只是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他雙手環抱於胸前,微微歪著頭,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在那之前,你是不是應該先告訴我,你是誰?」

  男子伸出手,指著他身上那身沾了泥土與血跡的奇裝異服。

  「我行醫數年,曾跟著祖父去過外界,算見過外鄉人,卻從來沒見過這種款式的衣著。」
  男子的視線又移向他那頭乾淨俐落的短髮,眼中閃過一絲探究。
  「也沒見過蓄這種短髮的成年男子。且你的口音也不像本地人,用詞也不同。」
  得出結論後,男子篤定地看著他:「你……不是這個國家的人吧?」

  他的心頭微微一震,有些驚訝地重新審視了眼前的年輕人。
  這名男子看似單純溫良,心思卻極其細膩敏銳,絕非可以隨意糊弄的蠢人。

  心思流轉間,幾乎沒有任何停頓,他的眼底便浮現一抹連自己都幾乎相信的迷惘。
  「實不相瞞,我不記得自己是誰了,連名字也想不起來。正因如此,才想從你口中得知這些事,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麼。」

  男子聽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他話中的真假。
  片刻後,他眼中的戒備散去,重新浮現出溫和的笑意:
  「那好吧。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韓冬霽,是這個村子裡的郎中。」

  「冬季?」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以為是那兩個常見的字。

  韓冬霽搖了搖頭,隨即走到桌案旁。
  他拿起一根細小的炭木棒,在一塊削平的薄木板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個結構複雜的「霽」字,隨後將木板轉過來,拿給他看。

  他端看了一會兒,辨認出了那個字,微微點頭:「原來是這個霽,雨雪初晴的霽。」

  韓冬霽見狀,眼中閃過一抹瞭然的光芒,將炭木放下。
  「你果真識字。我替你包紮時便瞧見了,你雙手白淨,全然無繭,身上的布料不是粗布,又識得此字,看來不像尋常的粗人,倒像個……落難的貴人。」

  他並不想暴露太多,只是維持著完美的微笑,淡淡帶過:「我不記得了。」

  韓冬霽見他不願多說,倒也體貼地沒有多加追問。
  他看著對方沉默了片刻,像是看著一個無家可歸的旅人,眼中流露出一抹悲憫。

  「你來時穿著一身白衣,我是在辰時雪停之後,在後山遇見的你。」
  韓冬霽看著窗外漸漸放晴的天空,聲音清亮而乾淨:「雪後初晴,萬物見霽。你既想不起從前的名字……」
  他轉過頭,溫和一笑:「那便喚為白辰霽吧。」

  看著韓冬霽那如春風化雨般的笑容,他微微一愣。
  眼前的人影竟又一次與夢境中那抹慘烈的身影重疊一起。
  笑起來的時候尤其像。
  胸口莫名傳來細細的悸痛。
  那與剛才夢醒時的劇痛不同,但同樣陌生。

  他不明白這股近乎宿命般的詭異感覺從何而來。
  但他隱約感覺到,自己似乎有哪裡不同了,只是無法明確用語言來表達。
  彷彿有什麼沉睡已久的東西,在方才那場夢醒之後,被悄然喚醒。
  如同歷經蛻殼化蛹成蝶的過程。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他強行押下那些無用的情緒與感覺。
  迎上韓冬霽的目光,緩緩地勾起唇角。
  一如既往的溫和、優雅的微笑。

  「好,就叫這個名。」

  他要的,不是什麼具有寓意的名字,而是一個這邊的人聽起來不會太違和的名字。
  自今日起,他要暫時拋下往日之名。
  以「白辰霽」這個新身分在此探索這個未知的世界,並為將來做準備。

  韓冬霽蹲在灶前,正把幾塊乾柴塞進爐膛裡。
  火光照在他側臉上,將他那張與蘇沐塵有幾分相似的眼映得忽明忽暗。
  他沒有抬頭,手裡的動作也沒停,像是在確認灶火穩了,才開口。

  語氣很隨意。
  這種問題,他以前也回答過村裡那些從不離開山的孩子。

  「這裡是大晟,現今的年號是永盛。」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想,「永盛……三十四年,還是三十五年吧。今日是正月初六。我們這兒偏,京城的事情傳過來的時候,往往已經過了很久。」

  他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白辰霽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像是認真在聽。

  然後他轉回去,繼續撥弄柴火。
  「我一個月前去過附近的市集採購。聽說那座北境鬼城有人來接管了,現在改名叫臨北城,如今好像是……肅王掌管的。你若想打聽事情,去那邊找會比較清楚。」

  韓冬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先躺著,粥還得再煮一會兒。」

  白辰霽點點頭,躺回床上。

  至少現在他已經確認了幾個情報:
  大晟──一個不存在於他原本世界的王朝。
  永盛三十四或三十五年──說明皇帝登基已有很長一段時日,年紀不輕。
  但能夠在位這麼多年的,多少有些實力,不是能輕易擺弄。
  正月初六──他的世界現在是八月份,兩邊的季節竟然是不同的。這說明不是單純跨越空間維度而已,而是更複雜的法則。
  這個世界不僅語言和文字相通,制度上也相似。

  然後是臨北城和肅王。
  能被派往北境接掌這樣一座邊城的親王,不是受重用,便是遭猜忌。
  至於是哪一種,還需要更多情報。
  但能夠把鬼城變成人所能居住的地方,顯然不一般。
  最好不要輕易接近。

  眼下他不能輕易和這些掌權者接觸,如他這般來歷不明者,貿然接觸,只會被當作精神錯亂者或妖言惑眾者。
  正好,這座村子足夠隱蔽,他還有一些時間可以先適應與學習這邊的東西,進行準備。

  他看向韓冬霽那毫無防備的眼。
  此人眼神太乾淨,不是那種愚蠢的純真,而是知道些什麼,但仍仁慈包容的善意。
  這對他來說正好。
  這一次,他會藏好自己的本性與野心,做個「良善」之人。

  他忽然記起一件事情,用著不確定的聲音說道:
  「我剛想起,我還記得兩個字──『璟淵』。」

  韓冬霽回頭,想了一下:
  「聽起來像個人名,你認識的?」

  白辰霽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韓冬霽看了他一會兒後,才說:「我沒聽過這個名。」
  他轉過頭去,看著粥,然後忽然想起了什麼。
  說:「不過我聽說過肅王之名,他似乎在北境這一帶蠻有名的,名為蕭淵,剛好也有個淵字。」

  「蕭淵。」
  白辰霽低聲覆念了一遍。
  雖然同樣有個淵字,不過淵字是個常見的字,無法確定是否有任何關連。
  現在更重要的是摸清這裡的一切。
  然後……他要找到門。
  也必須找到回去的方法。

  他既然能過來這個世界,蘇沐塵很可能也能過來,還有那個蘇燼夜。
  在那陣幽紅與冷白的光之中,他看見蘇燼夜和他一起過來了。
  若他沒死,現在說不定正在找他,為了──滅口。
  所以在回去之前,他得先想辦法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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