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光器
上午九點,大雨初霽的長寧巷還帶著一絲潮濕的涼意。
歸塵齋門口,一輛藍色的密斗物流車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後穩穩停下。
片刻後,司機推著三個沉甸甸的特大號瓦楞紙箱走了進來,擦著汗喊道:「蘇先生,您的貨,麻煩簽收一下!」
蘇沐塵剛送走第一輛車,端起咖啡杯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第二輛快遞車再度精準地卡在門口。
緊接著是第三輛、第四輛、第五輛……
到了下午,整間原本古色古香、清雅幽靜的歸塵齋,已經被幾乎堆到天花板的巨大紙箱徹底填滿,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蘇寧寧揉著酸痛的肩膀從後門走來,毫無形象地癱坐在椅子上。
忍不住吐槽道:「沐塵,你到底是要開軍火庫,還是文具店啊?那些軍用雙筒望遠鏡沉得要死,我差點把腰都搬斷了!剛才送貨的物流司機看我的眼神都不對勁,一直打聽我們是不是要準備打仗。」
坐在電腦前還在瘋狂確認清單的蘇茜茜,頭也不抬地接話:「可不是,為了能在一天之內弄到這批現貨,我差點把集團在北方區的所有倉儲庫存都給掏空了。」
蘇沐塵看著滿屋子的物資,無奈地笑了。
這些東西可是要直接送入臨北城地下空洞的戰略物資。
但他對總貨量沒有概念,以至於落得現在連走動都困難的下場。
在過去,都是鴞在幫他掌控進貨量的。
這下可好了。
按照之前的經驗,一天頂多只能過手推四輛推車的貨物量,再多門就會開始不穩定。
估略算一下,這堆物品若想全部送到地下空洞,差不多也要近一週的時間。
臨北城那邊正值用人之際,蕭淵都整日忙得腳不沾地,所以他才主動攬下送貨的工作。
去了臨北城之後,他才真正見識到蕭淵和夏蘭時到底有多忙。
每日天都還沒全亮,就要開始準備工作了。
然後就一直忙到深夜或凌晨,整天的行程都是滿出來的狀態,有時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簡直是社畜古代版。
蘇沐塵將要送的貨物堆到小車上,能疊多高就疊多高,疊到門的最高限度。
蘇寧寧看見後,便問:「要幫忙嗎?」
「不用,我順便鍛鍊身體。妳去休息。」
疊完第一車後,蘇沐塵已經有點喘了,但還是堅持著自己來,將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第一車推向那道冷白色的光幕。
第二車送完,他額角已滲出細汗、氣喘吁吁。
到了第三車時,蘇寧寧終於看不下去,乾脆直接幫他把箱子堆上推車。
「沐塵,你真該好好運動了。」
蘇寧寧邊搬邊說,氣都不用喘一下,輕鬆的像搬空箱子。
蘇沐塵暗暗覺得,雖然自己有問題,但也不能拿從小經過特別訓練的守門人來比較。
很快,第三車送過去。
第四車也送過去時,蘇沐塵察覺到了異狀。
「咦?」
蘇沐塵看了一下門的光,平日送完四車後就會變得黯淡,然而今日卻依然明亮。
蘇茜茜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說:「正常。門鑰本來就是店主兼物流,門主只是客人。由你自己親送,自然能過更多貨。」
蘇沐塵:「……」
他忽然感到無語,這麼重要的事情,怎麼就沒人告訴他。
不過想到自己之前也沒辦法開門,所以還是得蕭淵自己搬貨回去。
想到自己現在若能多送些物資過去,無疑是雪中送炭,他不禁有些期待了起來。
於是開始進行試驗。
接下來。
第五車,順暢無阻。
第六車,輕輕鬆鬆。
第七車……第八車……
蘇沐塵原本已經做好了迎接阻力與排斥的準備,然而當車輪觸碰到光幕的剎那,竟然毫無滯礙地滑了過去。
當蘇沐塵推著第八輛手推車如履平地般穿過光幕時,他看著依舊穩定如常,甚至光紋像是活了過來一般,沿著門框緩緩流轉。
他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
同時,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絲後悔,要是自己早點學會開啟這扇門,大晟的物資防線恐怕早就建起來了。
直到推完第十二車,門的光終於開始微微黯下。
「看來,今天的極限就是十二車了。」
蘇沐塵擦了擦額角滲出的細汗。
儘管到後面,他只負責推車,東西都是別人搬的。
他滿意地看著剩下約四分之一的箱子。
這些東西確實太佔體積,只能等明日再繼續搬運。
而門另一側的臨北城地下空洞裡,此時卻是一副截然不同的震撼景象。
十幾名臨時被抽調過來的精銳親衛,此時正一個個如木雕泥塑般地站在原地發呆。
因為在他們眼前,此刻整整八十六個大箱,整整齊齊地擺放成了一座小山。
「……還沒完?」
一向沉穩的親衛統領,此時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臉上滿是懷疑人生的呆滯。
夏蘭時此刻維持著儒雅的姿態緩緩走來,也看見同樣的情景。
那雙薄紅的眸裡隱隱震住。
隨即笑道:「蘇大夫莫不是把歸塵齋的整座庫房都給搬來了?」
他先前聽說門一日只能過四車貨量,但現在看來遠不只如此。
蕭淵剛好忙完地面上的軍務,風塵僕僕地趕往地下空洞。
在看到那座由異世紙箱堆成的小山時,腳步也不禁頓了一下。
「沐安,這些是?」
蕭淵大步走上前,深邃的墨眸中有著一絲困惑。
「我也是到今日才知道。原來『門鑰』才是主要送貨人,剛剛測試下來,一共可過十二車貨。是原本的三倍量。」
蘇沐塵笑著說:「今後可以多送點物資過來了,以後想要什麼,儘管搬。」
看著他那掩不住的得意笑容,蕭淵的目光也不禁放柔了,唇邊微微揚起。
不是因為今後可以獲得更多的物資,而是看見蘇沐塵高興的模樣,他同時也感到喜悅。
「大晟如今最缺的不是刀劍,而是情報與視野。」
蘇沐塵笑著走過去,親自動手拆開了其中一個貼著軍工標籤的黑箱子,從中取出一個紙盒,然後拆開後,取出塗著迷彩漆的軍用雙筒望遠鏡,直接遞到了蕭淵手裡。
蕭淵接過這個沉甸甸、質地冰冷奇特的器物,有些摸不著頭腦地轉了轉。
「要先打開蓋子,然後放在眼前,透過這兩個鏡片,看向遠處,從這邊調整焦距。」
蘇沐塵在身旁耐心地指引。
蕭淵依言揭蓋後,將望遠鏡舉到眼前,調好焦距。
下一秒,他整個人直接愣在了原地,呼吸陡然一窒。
此時,莫霏正站在距離他們足足三里外的空洞邊緣,朝著他們這邊觀望情況,戒備周圍。
但在蕭淵的視野裡,莫霏那張萬年不變的死魚臉就像近在咫尺一樣,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莫霏因為無聊而微微顫動的睫毛。
「這……」
他說了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蕭淵心頭掀起驚濤駭浪,握著望遠鏡的手指不由得猛然收緊。
這東西遠比他想像中還要來得令他震撼。
此物不僅能用以傳遞光網情報而已,更能在遠方直接監視敵人的一舉一動。
甚至能清楚看見敵軍旗號、傳令與兵力調動。
夏蘭時見蕭淵神色異樣,心中愈發好奇。
好奇地也從蘇沐塵手裡接過望遠鏡,朝著遠處望去。
僅僅看了一眼,便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東西若只是拿來做為光網傳遞情報用,簡直就是大材小用。
他當下隨即說道:「殿下,非常抱歉,臣錯估了量,得再增。」
蕭淵回:「準。」
遠處的莫霏隱約察覺到視線,有些面無表情地轉過頭來。
蘇沐塵見狀,壞心思地喊了一聲:「莫霏,揮手。」
莫霏一頭霧水,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還是乖乖地面向這邊,僵硬地揮了揮手。
空洞這頭,蕭淵和夏蘭時透過望遠鏡,將他那副死魚表情盡收眼底。
莫霏站在遠處,完全不知道自己此時在自家主子眼裡已經被「看光」了,還在納悶。
「這具望遠鏡在戰場上,能讓主帥提前數里發現敵方的伏兵與調動。此乃神器。」
蕭淵深吸了一口氣,看向蘇沐塵的眼神裡充滿了無言的感激。
「別急,還有呢。」
蘇沐塵微微一笑,又從箱子裡掏出一個僅有卡片大小、中央帶著精細十字瞄準孔的薄鏡。
夏蘭時有些好奇地湊過來看。
先前他曾在池半月的懷錶蓋內見過異世之鏡,那光潔度遠比大晟的銅鏡明亮清晰,連帶著池半月最近的易容與化妝技巧都精進了不少。
眼前這面鏡子,顯然非同尋常。
「這就是日光信號鏡,專門用來在白天進行超遠距離的聯絡。」
蘇沐塵一邊解釋,一邊朝遠處的莫霏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再走遠一些。
直到莫霏的身影在幽暗的地下空洞與遠處的微光交界處,縮成了一個模糊的小黑點。
蘇沐塵舉起金屬鏡,透過中央的十字孔精準鎖定了莫霏的方向。
他轉頭對蕭淵道:「幫我拿著這個,模擬日光。」
他塞給蕭淵一支預先準備好的強光手電筒。
蕭淵會意,按下開關,刺目的白光束直直照在鏡面上。
蘇沐塵微微偏轉鏡面角度。
剎那間,一道凝聚到極致的雪亮光束,撕裂了昏暗的空間,精準無誤地打在遠處莫霏的臉上。
遠處的莫霏被這突如其來的刺眼強光晃了一下,本能地連忙抬手遮擋雙眼。
蘇沐塵兩指輕輕夾動,一開一放,那道遠射的光束「一閃、再閃」,以一種有節奏的頻率發出訊號。
夏蘭時目睹這一幕,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先前僅聽蘇沐塵口頭描述,如今親眼看見實物演示,立刻在他腦海中炸開了無數個極具戰略價值的念頭。
「只要有日光,便能將軍情瞬息傳遞至目力所及的最遠處。更難得的是,它竟能做得如此小巧,日常行軍極易攜帶……」
夏蘭時眼波靈巧一轉,登時落在了蕭淵臉上。
他甚至還沒有開口,蕭淵便已沉穩吐出一字:「準。」
蘇沐塵將鏡子收回,塞進夏蘭時手心,笑著道:「真正厲害的不是鏡子,是光。只要學會了光信號的編碼密碼,即便是百里之外,也能瞬息可達。」
另外幾個紙箱裡裝的是各類書寫筆,因為先前已經給夏蘭時試用過了,蘇沐塵便沒有多加贅述。
隨後,蘇沐塵又打開了一箱沉甸甸的箱子,裡面裝滿了他特意為大晟軍事與情報工作挑選的「試用品」。
他從中摸出一個帶蓋的圓形金屬物件,放進蕭淵的掌心。
「這是液體阻尼指南針。即便在行軍、策馬移動中,或是極其崎嶇顛簸的地形上,指針也不會晃動不停,能讓你快速判讀方位。」
蕭淵撥開金屬蓋。
他一邊走動,一邊將指南針在手中旋轉,無論他如何變換角度,那枚泛著幽藍光芒的指針始終不偏不倚地指著正北,沒有一絲一毫的顫動游移。
蕭淵墨眸微縮,手指不自覺地一緊,彷彿掌心托著的不是一枚小小的指針,而是千軍萬馬的生路。
一旁的夏蘭時也看得愣住了。
他忍不住伸手接過去,自己親自轉了三四圈,而那枚深藍色的細針,每一次都無比精確地定格在同一個方向。
「……竟分毫不差。」夏蘭時低喃。
大晟軍中使用的羅盤磁針極易受到鐵器與地磁干擾,且體積笨重、攜帶不便。
他們何曾見過如此精準、袖珍且穩定如磐石的定北神物。
有了此物,往後荒漠雪原、迷霧深山,大晟行軍將再無迷途之憂。
「我這次帶來的試用品不多,你們可以先用用看。」
蘇沐塵並未察覺到這兩位北境掌權者眼中的震撼與激盪,只是自顧自地熱心說明著。
他畢竟不全面理解大晟的事情,也不確定這些現代工具是否能完美契合他們的需要。
當然,這批物資的調度是經過蘇茜茜許可的。
如今鴞重傷又生病,退出了歸塵齋的運作,那份負責制衡與控管兩界物資流通的重擔,便徹底落在了心思細密的蘇茜茜肩上。
夏蘭時深吸一口氣,再次將探詢的目光投向蕭淵。
這一次,蕭淵神色冷肅,回道:「你看著辦。」
「臣,定辦妥。」
夏蘭時拱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蘇沐塵微微側了側頭,沒太聽懂他們主臣之間的啞謎。
他指著箱子裡剩下的一堆小物件,對夏蘭時說道:
「另外,這裡還有一些防水筆記本、不同規格的筆、放大鏡,以及方便在野外書寫的木質文件板夾。這些文書用品你整理情報時正好用得著,先拿去用。這些試用品,通通不算在帳裡。」
夏蘭時看著那一整箱實用的文具,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極力壓抑著內心的激動,優雅地推了推眼鏡,正色道:「感謝蘇大夫傾囊相助。」
蕭淵也轉過身,目光深沉而真摯地看著蘇沐塵:「沐安,本王代北境謝你。這些器物,予北境而言是莫大的臂助。真正決定天下歸屬的,從來不是刀兵,而是情報。」
蘇沐塵被謝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靦腆笑道:「不用這麼客氣,這些東西本來就是你花銀子買的,我頂多算是個採購兼顧問。」
他望向周圍正搬運著紙箱的親衛們,又道:
「不過這次物資來得急、分量也大,我和寧寧、茜茜根本來不及拆除現代的包裝。等會兒要麻煩你的親衛們,把所有的紙箱、包裝和標籤全部拆掉,統一堆放在這裡,我好把它們帶回銷毀,免得留下隱患。」
話剛說完,蘇沐塵看著那堆高聳的紙箱,心頭卻驀地一抽。
他忽然想起,以前歸塵齋提供給蕭淵的貨物,無論是拆包裝,還是重新包裝,都是他和鴞兩個人並肩坐在歸塵齋裡,一邊鬥嘴一邊親手拆換的。
明明一切逐漸往好的方向展。
如今身邊卻唯獨少了鴞的身影。
少了他站在身旁指指點點跟鬥嘴,總覺得歸塵齋裡,像是缺了重要的一角。
想到這裡,蘇沐塵睫毛微垂,臉上的笑容悄然黯淡了下去,眉眼間染上了一抹化不開的落寞。
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蕭淵垂眸看著他,聲音低沉而有力:「別擔心。事情都會處理好的,他也會好起來。」
蘇沐塵回過神來,迎上蕭淵那雙包容而沉穩的墨眸,心中微微一暖。
他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重新展露出笑容:「嗯。」
隨後,蕭淵收回手,轉身對著夏蘭時正色下令:「夏長史,後續交由你統籌軍需物資採購。」
「臣遵令。」夏蘭時肅然應道。
就在夏蘭時拱手領命的瞬間,蘇沐塵敏銳地注意到,夏蘭時大袖下滑時露出的雙手手腕上,竟然纏著一圈圈繃帶。
昨日見他時,明明還沒有這些傷。
蘇沐塵眉頭微皺,指了指他的手腕:「夏蘭時,你的手腕怎麼了?」
夏蘭時神色微微一僵,隨即若無其事地將寬大的衣袖攏了上去,淡淡一笑,道:「今早不慎被飼養的雪鴞抓傷了。已讓軍醫上過藥包紮好了,不妨事。」
一旁的蕭淵聞言,墨眸中閃過一絲深意,卻抿唇未發一言。
蘇沐塵聽得卻有些擔憂,急忙叮囑道:「被這種猛禽抓傷可千萬大意不得。牠們的爪子和唾液裡可能帶有大量的細菌與病毒……那是一些肉眼看不見、卻能致人高燒甚至喪命的病原體。等會兒回去,我拿些消炎藥和碘伏給你重新消毒。」
瞧著蘇沐塵一臉嚴肅且緊張的模樣,夏蘭時眸光微動,心中泛起一絲暖意。
他嘴角噙著一抹笑意,輕聲道:「蘇大夫不必擔憂。那猛禽雖然性子烈、下手不知輕重,倒也未傷及筋骨。左右不過是我逗弄得有些過火,遭了嫌惡罷了。日後與他相處,必當謹慎些。」
蘇沐塵看他這副不甚在意的模樣,也只能無奈地嘆口氣,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