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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一家破店養活了皇子》第17章
  第十七章 毒入紙中

  蕭淵走後,歸塵齋的燈仍亮著。
  蘇沐塵坐在櫃台後,盯著桌上的盛氏醫療資料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把它合上了。
  看不進去。
  完全看不進去。
  他滿腦子都是蕭淵那句話。

  ──是來告訴你,我還活著。

  明明只是平平淡淡一句話,卻比那些情緒激烈的承諾更難甩開。
  像有人在他心裡放了一盞燈。
  不刺眼。
  但一直亮著。
  存在感及其強烈。
  蘇沐塵揉了揉眉心,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真的該找時間做個心理評估。

  鴞坐在一旁,難得沒笑他。
  只是慢悠悠把幾份資料收好。
  「不看了?」
  「看不下去。」蘇沐塵很誠實。
  鴞挑眉:「因為盛氏資料太複雜?」
  蘇沐塵面無表情:「因為你給的資料來源太可疑,看久了有種自己快被抓去喝茶的錯覺。」
  鴞輕笑了一聲。
  「放心,暫時抓不到你。」
  「謝謝,你這句話完全沒有安慰到我。」

  蘇沐塵說完,忽然想起什麼,從抽屜裡拿出那本蘇家古籍。
  古籍封皮發暗,邊角磨損得厲害。
  他之前只看了幾頁,便覺得頭疼。
  不是看不懂字,而是裡面的句子太古怪。
  有些像古文。
  有些像蘇家祖先特意留下的隱語。
  還有些詞,與大晟那邊的文字習慣似乎更接近。

  他拿出便條紙,在上面寫下幾個標記。
  第一段:門之起源。
  第二段:鑰匙。
  第三段:帝王血。
  第四段:渡門之禁。
  寫到第四段時,他指尖停了一下。

  渡門之禁。
  這一段他看得最不安。
  古籍上反覆提到「非命者勿渡」「身不全,魂不歸」。
  他不能完全理解,卻能直覺猜到,那不是什麼好話。

  蘇沐塵抬頭看向鴞。
  「你能看懂多少?」
  鴞慢悠悠道:「比你多一點。」
  「一點是多少?」
  「很多一點。」
  蘇沐塵:「……」
  他深吸一口氣,大聲叫道:
  「那你之前怎麼不直接翻譯給我?」
  鴞笑了一下:「因為有些內容,不該由我說。」
  「為什麼?」
  「守門人只能守門。」鴞看著他,「不能替門後的人做選擇。」

  蘇沐塵皺眉。
  「你們守門人都這麼愛說謎語嗎?」
  鴞無辜道:「職業習慣。」
  「那你還真是敬業。」
  「謝謝讚美。」
  蘇沐塵翻了個白眼,已經懶得罵他。
  他低頭看著古籍,忽然想到一個人。
  「下次蕭淵來,我讓他幫我看看。」

  鴞抬眼。
  「讓殿下翻譯?」
  「嗯。」蘇沐塵道,「他那邊的文字跟這些古籍用字更接近,應該比我看得懂。」
  鴞看著他,眼神微妙。
  「你現在倒是很自然地想到他。」
  蘇沐塵動作一頓。
  「因為他有用。」
  鴞點頭:「嗯,有用。」
  「而且這是正事。」
  「嗯,正事。」
  蘇沐塵抬頭,冷冷盯著他。
  「你是不是又想說什麼?」
  鴞立刻笑得很無辜。
  「沒有。」
  蘇沐塵又白了他一眼。

  他把古籍第一段抄下來,放進蕭淵專用的防水袋裡,又在旁邊寫了一句。
  ──幫我看看蘇家古籍,不急。
  寫完,他又覺得太像命令。
  於是補了一句。
  ──若你方便。
  補完又覺得太客氣。
  想了想,他又補了一句。
  ──看不懂也沒關係。
  補完後,他盯著那句話看了半天,最後乾脆把紙折起來,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鴞坐在旁邊,肩膀微微發抖。
  蘇沐塵頭也不抬。
  「明天開始你自己買飯。」
  鴞立刻端正坐好。
  「我剛只是冷。」
  蘇沐塵冷笑:「六月末,你冷?」
  鴞一本正經:「守門人體質特殊。」
  蘇沐塵:「……」
  他真是信了才有鬼。

  ◆◇◆◇◆

  臨州的天,這一夜沉得厲害。
  周晉一整晚都沒睡。
  他坐在府衙後堂,臉色青白,桌上的茶換了三盞,卻一口沒喝。

  趙嶺被肅王的人盯上了。
  永豐糧行也被盯上了。
  南井那邊更是半點動靜都傳不回來。
  肅王不像太子說的那般,只是一柄好激怒、好利用的刀。
  那位病弱的肅王府夏長史更是比想像中棘手。
  糧冊一夜便被拆出漏洞。
  若再這樣下去,他遲早會被蕭淵拖到眾人面前開膛破肚。
  他額頭全是冷汗。

  偏偏這時,府衙後院的暗門被人敲響。
  周晉臉色驟變。
  片刻後,一名披著灰色斗篷的人被引入後堂。
  周晉壓低聲音,怒道:「你還敢來?」
  斗篷人冷聲道:「周大人怕了?」
  「本官怎能不怕!」周晉咬牙,「肅王已經查到糧冊,夏蘭時也盯上了趙嶺。再這樣下去,本官全家都要被拖下水!」
  斗篷人道:「所以,你更該聽東宮的話。」
  周晉臉色難看。
  「你們之前說,只需讓肅王在臨州拖上一拖,等北境疫病擴散,朝中自然能參他無能。可如今呢?你們竟要動井水!若疫病真入城,本官也活不了!」

  斗篷人把一封信放到桌上。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一道極淡的東宮暗紋。
  周晉一看,臉色霎白。

  斗篷人道:「太子殿下對周大人很失望。」
  周晉手指一抖。
  「本官已經盡力了。肅王不入城,不赴宴,不收禮,連糧倉都要親自核查,本官還能如何?」
  斗篷人淡淡道:「那就讓他病倒。」
  周晉猛地抬頭。
  「你、你要本官毒殺皇子?你瘋了!」
  「不是毒殺。」斗篷人冷冷道,「肅王不能死在臨州。可若他病了、倒了,不能繼續北上,朝中自然有話可說。」

  周晉喉嚨發乾。
  「那夏蘭時呢?」
  斗篷人笑了一聲。
  「夏蘭時最好死。」
  周晉後背瞬間發寒。

  斗篷人從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推到他面前。
  「肅王是刀,夏蘭時是替他看路的人。刀再利,若無人指路,也不過亂砍。」
  「太子殿下要的,是肅王斷一臂。」

  周晉盯著瓷瓶,臉色灰敗。
  「此毒如何下?」
  斗篷人道:「下在紙上。」
  周晉怔住。
  斗篷人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明日你向肅王獻上補交糧冊與倉調文書。肅王警覺,未必會碰。夏蘭時查帳成性,必定會接。」
  「此毒無色無味,遇掌心汗氣便入膚。習武之人內息強盛,未必會立刻發作。夏蘭時身體弱,病未癒,碰了必死。」

  周晉嘴唇顫了顫。
  「若被查出來……」
  斗篷人俯身,聲音更低。
  「若你不做,明日被查出來的,就是你私挪官糧、勾結糧行、縱疫入城。」
  「周大人,你自己選。」

  周晉閉上眼。
  良久,他顫抖著伸手,拿起了那只瓷瓶。

  ◆◇◆◇◆

  翌日午後,周晉親自前來營地請罪。
  姿態比前一日更低。
  他先是送來第二批糧。
  又呈上幾份倉儲文書,口口聲聲說是昨夜連夜補齊,請肅王過目。

  蕭淵坐在主位,沒有動那些文書。
  只冷冷看著他。
  周晉額頭冒汗,卻仍硬著頭皮道:「殿下,昨日下官確有疏忽。這幾份帳冊與倉調補錄,皆已整理妥當,還請殿下明鑑。」

  夏蘭時坐在一旁。
  他臉色依舊蒼白,披著厚氅,指尖還有些冷。
  聽見「帳冊」二字,他抬了抬眼。
  池半月站在他身後,皺眉道:「我來。」

  夏蘭時輕聲道:「不必。」
  他伸手接過冊子,手指輕輕翻閱,紙張剛落入指尖,他便察覺到了不對。
  紙面太乾,太澀,像是被極細的粉末覆過一層。
  而且墨味下,隱約壓著一絲極淡的苦腥。

  夏蘭時心頭一凜,立刻鬆手,帳冊隨著動作落地。
  可是已經晚了。
  指尖像被針輕輕刺了一下。
  下一瞬,寒意從掌心直竄心脈。
  他臉色驟然一白。

  池半月立刻察覺:「夏蘭時?」
  夏蘭時想開口提醒,喉間卻猛地湧上一股腥甜。
  他扶住桌案,身形晃了一下。
  「紙……有毒……」
  話音落下,他猛地嘔出一口黑血。

  帳內瞬間死寂。
  蕭淵眼神驟冷。
  「拿下周晉!」
  暗衛衝上前。

  周晉臉色慘白,他從沒用過這種毒,不知這毒竟如此猛烈,還這麼快就發作了。
  他內心一沉,太子這不只是要藉他之手殺夏蘭時,還要將一切罪責都讓他擔下啊!
  當他轉身欲逃,卻被一腳踹倒。

  池半月已經扶住夏蘭時。
  她那張一貫帶笑的臉,此刻血色盡褪。
  「夏蘭時!看著我!」
  夏蘭時靠在她臂彎裡,雙眼緊閉,白髮散落,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
  池半月的手第一次抖了。
  她會毒。
  會暗器。
  會殺人。
  可看著夏蘭時唇邊不斷溢出的黑血,她竟然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救。

  隨軍大夫很快被拖進來。
  看過脈象後,老大夫臉色慘白。
  「殿下,此毒入血極快,下官只能先以銀針護心脈,可解毒……解毒恐怕……」

  蕭淵聲音低得嚇人。
  「恐怕什麼?」
  老大夫跪倒在地。
  「恐怕無能為力。」

  帳內安靜得可怕。
  蕭淵垂眼看著夏蘭時。
  他曾見過夏蘭時病弱,見過他咳血,見過他被家族當作不祥之物丟到自己身邊時,瘦得像一具會走路的白骨。
  但夏蘭時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脆弱得像下一刻就會碎掉。

  蕭淵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殺意幾乎化成實質。
  「封營。周晉、趙嶺、接觸文書者,全部扣押。」
  「那個斗篷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暗衛領命而去。

  池半月抬頭,聲音微啞。
  「殿下,他撐不了太久。」
  蕭淵當然知道。
  但他不能帶夏蘭時過門,門不是誰都能跨。
  就算由他帶著,也可能只帶過去一截殘肢,或剩半截身軀。
  那不是救人,是殺人。

  蕭淵手指攥緊。
  片刻後,他猛地轉身。
  「備密室!」
  池半月立刻明白。
  「您要去找蘇大夫?」
  蕭淵聲音低啞。
  「他或許有辦法。」
  那一刻,池半月從他臉上看見了一絲極罕見的狼狽。
  不是恐懼。
  而是明知自己握著刀,卻救不了身邊人的無力。

  ◆◇◆◇◆

  夏蘭時夢見了很多年前的雪。
  那一年,他很小。
  小到還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睜開眼看見的不是母親的懷抱,而是旁人驚恐嫌惡的眼神。
  白髮。
  紅瞳。
  蒼白如鬼般的肌膚。

  府裡的人說他不祥。
  說他是妖物。
  說他一出生,就剋死了家族的福氣。
  他被關在後院最冷的屋子裡。
  冬日沒有炭火,飯食也是冷的。

  十歲那年,記得那一夜雪下得很大。
  他發著高熱,餓得難受,卻被人拖到廊下,扔在冰冷的雪地裡。
  有人說,若他自己熬不過去,便是天意。

  漫天雪花,雪落在他臉上。
  很冷。
  冷到後來,他連冷都感覺不到了。
  他記得自己快要睡過去時,有人走進了雪裡。
  那人穿著黑衣,身形高挑,臉被蒙著,看不清模樣。

  只記得那人蹲下身,把他從雪裡抱起來。
  懷抱很暖,也帶著一點淡淡血腥,以及冷梅異香。
  有人追了上來。
  刀光亮起。
  那人護著他,在混亂中背後受了一刀。
  血落在雪地裡,紅得刺眼,像一朵朵綻放的紅梅。

  後來,那人把他藏進一間破廟,用自己的外袍裹住他。
  他燒得迷迷糊糊,只記得那人低聲說了一句。
  「活下去。」
  那聲音很低,像隔著很遠的霧。

  天快亮時,那人離開前,在他手腕上繫了一條紅絲繩。
  紅絲繩上有一枚小小的白玉平安扣。
  「若以後害怕,就握著它。它保不了你一生平安,但至少能提醒你,不是天生該死。」

  年幼的夏蘭時想睜眼看清他,眼皮卻太重。
  最後只看見那人轉身時,後背衣料被血濕透。
  破開的衣襟下,隱約露出一塊花形胎記。
  像雪地裡唯一一點春色。
  不久之後,便有人來接他到蕭淵的住處,他被安排成為蕭淵的伴讀,實則接受蕭淵的保護,成為他的刀。
  在蕭淵被封為肅王時,他也成了肅王府的長史。

  此後多年,他一直戴著那枚平安扣。
  也一直記得那個人。
  他不知道對方是誰。
  只知道自己這條命,曾經被人從雪裡撿起來。
  而現在,黑暗再次漫上來。
  他像又回到了那片雪地。
  冷。
  好冷。
  他聽見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他。

  「夏蘭時,醒醒。」
  那聲音不像記憶裡的男子。
  是池半月。
  她平日總愛笑,總愛說些嗆人的話。
  然而這一次,她聲音裡竟有顫意。
  夏蘭時想回她一句,別吵。
  卻說不出話。
  路的兩旁開滿朵朵紅花,他走在雪地裡。
  很美。
  路的盡頭,卻是一片晦暗不明。

  ◆◇◆◇◆

  歸塵齋裡,蘇沐塵正在翻古籍。
  桌上放著他抄下來的第一段文字,準備等蕭淵來時請他慢慢翻。
  就在這時,走廊深處的門忽然發出一聲沉悶震響。
  不是往常那種平穩的開門聲。
  而像有人強行撕開了什麼。
  白光驟亮。
  蕭淵從光中走出,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沒有帶黃金。
  只帶著一身冷冽殺意,以及罕見的急迫。

  察覺到異狀,蘇沐塵立刻站起來。
  「怎麼了?」
  蕭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力道很重。
  卻不是為了威脅,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繩索。
  「夏蘭時中毒。」
  蘇沐塵瞳孔一縮。
  「什麼毒?」
  「紙上毒,觸膚入體。」蕭淵聲音發啞,「吐黑血,脈象亂,昏迷。大夫護不住。」
  蘇沐塵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下一刻,專業本能強行壓過情緒,他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
  「多久了?」
  「不到半個時辰。」
  「有抽搐嗎?呼吸如何?瞳孔?心跳?有沒有皮膚變色?」
  蕭淵一一回答。
  他答得很快,顯然來之前已經強迫自己記下所有症狀。

  蘇沐塵則依據他所提供的訊息,快速排除、篩選可能的毒物。
  但資訊還是不夠。
  「鴞,急救箱、解毒支援包、手套、生理食鹽水、氧氣瓶,還有那兩台AI醫療儀器。」
  鴞動作一頓,很快反應過來,轉身從櫃底暗格裡取出兩只銀灰色盒子。
  那是蘇沐塵前幾日咬牙買下的東西。
  一台是生命徵象監測儀,只需戴在手腕上,便能持續監測心率、血氧、體溫與呼吸狀態。
  另一台是便攜式AI血液檢驗儀,只需指尖採血,便能快速分析血液異常,並給出初步救治建議。
  兩台儀器都價格不低。
  蘇沐塵當時付錢時,心疼得差點把帳本戳穿,最後還是咬牙從蕭淵帶來的黃金裡扣了一筆。
  他原本是怕蕭淵哪天又重傷還是中毒上門。
  沒想到第一個用上的,竟是夏蘭時。

  蕭淵看著他,眼底有一絲希冀。
  「能救?」
  蘇沐塵手上一頓。
  這一刻,他很想說能。
  可他不能騙人。
  「不一定。」
  他抬頭看蕭淵,眼神很清醒。
  「但可以試。」
  蕭淵眼底的光沉了一瞬,又重新燃起。
  「需要什麼?」

  蘇沐塵看向那扇門。
  他知道最好的方式,就是他親自過去。
  看病人,查瞳孔,測生命徵象,親手用藥。
  但他過不去,他曾試過,卻被門擋在外面。

  這一次,他毅然往門前走去。
  蕭淵一把拉住他。
  「你做什麼?」
  蘇沐塵回頭。
  「我過去救人。」
  蕭淵眼神驟變。
  「不行。」
  說話的是鴞。他的神色少見地嚴峻。
  「你不是說我可能能過嗎?」蘇沐塵看向他。
  鴞道:「現在不是時機。」
  「夏蘭時等不了時機!」

  蘇沐塵甩開蕭淵的手,走到門前。
  冷白色光芒仍未散去。
  他伸出手,試圖觸碰那片光。
  下一瞬,門上雲水紋驟然一亮。
  一股無形力量猛地將他彈開。
  蕭淵伸手接住他。
  蘇沐塵撞進蕭淵懷裡,手臂被震得發麻,臉色發白。

  門……拒絕了他。
  蘇沐塵咬緊牙。
  「再來一次。」
  蕭淵按住他。
  「不准。」
  蘇沐塵抬眼,眼眶微紅。
  「他會死!」
  蕭淵手指收緊,聲音壓得極低。
  「你也會。」

  店內死寂。
  蘇沐塵呼吸急促,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過不去。
  痛恨自己明明有知識、有藥、有方法,卻隔著一扇門無能為力。

  就在這時,鴞忽然開口:「我去。」
  蘇沐塵猛地回頭。
  「你?」
  鴞已經走到急救箱旁,開始迅速整理東西。
  「我能過。」
  蘇沐塵立刻想起鴞說過的代價。
  「不行,你會被反噬。」

  鴞笑了一下。
  「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每一次跨過門,都會消耗他的壽命。
  而他待在那一邊的每一刻,時間都會以兩倍的速度從他的命裡流走。
  那是實實在在的命。

  蘇沐塵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有代價。
  鴞也不打算在這時候告訴他,更沒打算告訴任何人。
  他把幾支針劑、注射器、手套、消毒用品、採血管、輸液器材、簡易監測工具與蘇沐塵寫好的用藥步驟裝入急救包。
  他不是專業醫生,但他受過訓練。
  急救、打針、抽血、簡單建立靜脈通路,這些他都會。

  蘇沐塵抓住他的手。
  「你知道怎麼用?」
  鴞看著他。
  「你教。」
  蘇沐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他飛快寫下一頁急救流程。
  他一邊寫,一邊用最快的語速向鴞交代每一支藥的用途與風險。
  「這不是萬能解毒劑,只能撐住他。先吊點滴,給氧,保住呼吸和循環。」
  蕭淵站在一旁,臉色沉得嚇人,卻沒有打斷。
  他知道,現在每一息都重要。
  但急不得。
  越急,越可能錯。

  「這些電子儀器不能讓蕭淵碰。」蘇沐塵語速極快,「他會把儀器弄壞。全部由你操作。」
  蕭淵:「……」
  若是平時,蘇沐塵大概還會補一句「你有前科」。
  但現在沒人有心情開玩笑。
  蘇沐塵打開生命監測儀,確認電量。
  這兩台儀器自帶光能充電模組,只要有足夠光源便能緩慢補電,短時間離開現代也能使用。
  他將監測儀塞給鴞。
  「到那邊後,先給夏蘭時戴上監測儀,確認心率、血氧、體溫。」
  接著,他又取出血液檢驗儀與一次性採血針。
  「然後指尖採血,用這台檢驗儀測。」
  蘇沐塵把儀器遞給鴞,語氣嚴肅得近乎發冷。
  「儀器你拿著,不要讓任何人碰。檢驗結果出來後,AI會自動判斷可能毒物與緊急處置方式。你立刻回來拿。」

  鴞看著他。
  「若夏蘭時撐不到我回來?」
  蘇沐塵手指猛地收緊。
  片刻後,他把幾支支持治療用的針劑與點滴一併塞進急救包,聲音微顫。
  「先吊點滴,給氧,按生命徵象維持住。能拖多久就拖多久。若呼吸變慢,用這支。若抽搐,用這支。若心跳變弱,立刻按我寫的流程處理。」
  他停了停,聲音微啞。
  「你一定要把數據帶回來。」
  鴞接過話:「我知道。」
  蘇沐塵看著他。
  「不,你不知道,你不是醫生!」
  蘇沐塵的表情十分難看,在這般危急的情況下,他竟束手無策。

  鴞笑了笑。
  「我會把人拖住。」
  說完,他忽然伸手,揉了一下蘇沐塵的頭。
  動作很輕。
  像長輩安撫一個快要崩潰的孩子。
  「信我一次。」
  蘇沐塵喉嚨發緊。
  「你也要回來。」
  鴞眼神微微一動。
  片刻後,他笑道:「當然,我飯還沒吃夠。」
  蘇沐塵還想說什麼,時間不等人。

  蕭淵握住銅環,重新穩住門。
  白光亮起。
  鴞背起急救包,踏入光中。
  門光吞沒他的瞬間,蘇沐塵看見鴞臉色明顯露出一絲從未見過的焦急。
  門合上,兩人的身影已不見。
  蘇沐塵站在原地,全身冰冷,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力。

  ◆◇◆◇◆

  大晟營帳內。
  池半月正按著夏蘭時的手腕,眼底全是掩不住的焦急。
  夏蘭時的呼吸越來越弱。
  老大夫跪在一旁,額頭全是冷汗。

  就在眾人幾乎絕望時,帳內空氣忽然一震。
  冷白色光芒驟然亮起。
  蕭淵先一步踏出,隨後是背著急救包的鴞。

  池半月猛地抬頭,看著鴞淵身後的陌生男子。
  對方黑髮束起,臉上戴著奇異的細框金屬,外貌斯文,卻沒有半點多餘寒暄。
  他一抵達,便快步走到夏蘭時身旁。
  「讓開。」

  池半月本能警惕。
  蕭淵沉聲道:「他是蘇沐塵的人,鴞。」
  池半月這才退開半步,卻仍緊盯著他。
  她以前只是聽蕭淵提過,今天第一次見到鴞本人。
  此人有種讓她本能上就覺得危險想避開的感覺。
  要不是有蕭淵指示,她定不可能讓此人接近夏蘭時。

  鴞戴上手套,先替夏蘭時清理唇邊血污,讓他保持側臥。
  接著,他取出一只奇怪的白色腕環,扣在夏蘭時手腕上。
  他作快得不像第一次做這些,檢查呼吸,翻看瞳孔,動作俐落。
  池半月皺眉:「這是什麼?」
  「監命的東西。」
  鴞沒空解釋更多。
  腕環亮起微弱藍光,數據開始跳動。
  血氧偏低,心率紊亂,體溫升高,呼吸不穩。
  鴞臉色微沉,立刻給夏蘭時接上氧氣,又按蘇沐塵交代的方式建立靜脈通路,吊上點滴。
  針頭刺入夏蘭時手背時,池半月指尖猛地收緊。
  「你做什麼?」
  「救他。」
  鴞聲音平穩,手快得驚人。
  緊接著,他取出另一台銀灰色小儀器。
  另一手抓起夏蘭時毫無血色的手,指尖採血,血滴落入檢測槽。
  儀器亮起,開始分析。

  帳內眾人都屏住呼吸。
  沒有人看得懂那東西。
  可所有人都知道,夏蘭時的命,此刻或許就懸在那一點幽冷的光上。
  片刻後,鴞手中的儀器震了一下,檢驗結果跳出。
  鴞快速掃過,眼神驟然一沉。
  毒物類型確認。
  不是單純劇毒,而是神經性與凝血異常混合毒素,難怪發作如此快,也難怪普通大夫束手無策。
  鴞立刻按下回傳,將結果同步給蘇沐塵。
  隨後,他低聲道:「我回去拿解毒劑。」
  池半月猛地抬頭。
  「他撐得住嗎?」
  鴞看了一眼腕環上的數字。
  「我已經給他吊了點滴,也給了氧。」
  他停頓一下,聲音壓低。
  「但時間不多。」

  鴞也沒管他們究竟有沒有聽懂,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交代完注意事項後,轉身便離開。
  池伴月站在原地,目光緊盯著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
  短短不到半個時辰裡發生的事情太多。
  她自幼接受訓練,學的不只是毒術、暗器與殺人,更是觀察。
  很多人看見的是表象。
  她看見的,往往是細節。
  從第一眼見到鴞時,她便察覺到了不對。
  那不是普通人,他的動作太乾淨。
  進帳的瞬間先掃視環境、確認出口與人員位置;靠近病患時本能站在最容易應對突發狀況的位置;連取出器材、整理藥品的順序都快得近乎本能。
  那是一種經過長年訓練後,刻進骨子裡的習慣。
  從出現到離開,無論是面對蕭淵、面對她,還是面對帳內那些震驚得說不出話的大夫,他始終冷靜得近乎可怕。
  那雙眼睛平靜、冰冷,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池伴月甚至有一瞬間想起那些最頂尖的暗衛。
  或者說──職業殺手。
  那種人早已習慣生死,因此極少流露情緒。

  但真正讓她在意的,卻不是這些。
  而是鴞看向夏蘭時的眼神。
  只有短短幾個瞬間。
  若換成旁人,恐怕根本察覺不到。
  池伴月偏偏看見了。
  當鴞跪到夏蘭時身旁時,他表面上依舊冷靜,動作也沒有任何錯漏。
  但在替夏蘭時檢查呼吸與脈搏時,那雙始終平靜的眼睛裡,曾極快地掠過一絲情緒。
  那是心疼。
  甚至還帶著一點壓抑極深的慌亂。
  池伴月當時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因為那種情緒,根本不該出現在這樣一個人身上。
  更何況這兩人理應毫無關聯。

  鴞的手其實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穩。
  別人只看見他俐落地建立輸液通路、施打針劑、處理傷口。
  可池伴月離得很近,近到足以看清一些極細微的東西。
  有那麼一瞬間。
  他的指尖顫了一下。
  極輕。
  輕到連銀針都沒有偏移半分。
  可還是被她捕捉到了。
  那不是技術不足,更不是害怕出錯。
  而是……害怕失去。
  這個看似漫不經心、彷彿對什麼都不在意的陌生男人,竟然在害怕夏蘭時死去。
  這才是最不合理的地方。

  真正讓池伴月心底警鈴大作的,卻是最後那一幕。
  當時鴞正準備替夏蘭時採血。
  他握住夏蘭時的手腕,拉起時,毫無血色的手腕露出,連帶顯得上頭的紅絲繩特別顯眼。
  他看見了那條紅絲繩,以及紅絲繩系著那枚白玉平安扣。
  就在那一瞬間,整個人極短地僵了一下。
  短到幾乎無法察覺。
  若不是池伴月一直盯著他,甚至不會發現。
  她看見了。
  那一刻,他眼底甚至浮現出一種近乎失神的神色。
  只是下一瞬,他便重新恢復平靜。
  快得彷彿一切都只是錯覺。
  可池伴月知道。
  那絕不是錯覺。

  池半月忽然眯起眼。
  有問題。
  很有問題。

  ◆◇◆◇◆

  歸塵齋裡,蘇沐塵焦急地走來走去。
  下一瞬,門光亮起。
  鴞從光中踏出。
  蘇沐塵幾乎是撲過去的。
  鴞知道他要什麼,立刻把手中的血液檢驗儀遞過去,他們在和時間賽跑。

  AI分析結果一行行。
  毒物推測,生命徵象風險,建議救治方案,對應解毒劑。
  蘇沐塵臉色越看越白,但還是迅速著手準備。

  蘇沐塵把解毒劑抽進注射器裡。
  「這支先打。」
  他把針劑遞過去,又將第二支備用藥裝入盒中。
  「若十分鐘內心率繼續亂,用第二支。若呼吸下降,繼續給氧。點滴不要停。」
  鴞接過。
  蘇沐塵盯著他。
  「劑量不能錯。」
  鴞道:「不會。」
  鴞轉身就要走。
  蘇沐塵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鴞。」
  鴞回頭。
  蘇沐塵聲音很低。
  「把他救回來。」
  鴞看著他。
  片刻後,他笑了一下。
  「我會。」
  這一次,他沒有說「盡量」。

  ◆◇◆◇◆

  夏蘭時在黑暗裡,聽見有人喊他。
  那聲音低低的,十分遙遠,又令他無比懷念。
  「活下去。」
  他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雪地。
  可這一次,身體裡有一股刺痛的熱流,把他從冰冷深處硬生生拉了回來。

  他想睜眼,卻睜不開。
  只隱約感覺有人握住他的手腕。
  那人的指尖很涼。
  卻帶著一點熟悉到讓人心口發酸的氣息。
  紅絲繩上的白玉平安扣被輕輕碰了一下。
  很輕。
  像確認。
  又像道別。

  夏蘭時想伸手抓住他,但手指卻動不了。
  那人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他。
  「還好……你活著。」
  夏蘭時心口猛地一顫。
  下一刻,又被黑暗拖回去。

  ◆◇◆◇◆

  鴞第二次踏入大晟時,帳內氣氛已經壓抑到極點。
  夏蘭時的呼吸比剛才更弱。
  池半月跪坐在一旁,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腕骨,像怕一鬆手,人就會徹底消失。
  鴞沒有廢話。
  消毒,排氣,注射,一氣呵成。
  解毒劑推入夏蘭時血脈時,池半月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像在盯著夏蘭時最後一線生機。
  一息。
  兩息。
  三息。
  腕環上的數據仍然亂得可怕。
  鴞沒有停,按照蘇沐塵交代的步驟繼續維持點滴與給氧。
  直到半盞茶後,夏蘭時急促紊亂的呼吸終於慢慢平穩了一些。
  唇邊的青黑色也淡了半分。

  老大夫顫著聲音道:「穩、穩住了……」

  池半月閉了閉眼,這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
  蕭淵站在一旁,沉沉吐出一口氣。

  鴞卻沒有立刻起身。
  他的視線落在夏蘭時手腕上,那條紅絲繩已經舊了,白玉平安扣被歲月磨得溫潤,卻仍被主人保存得很好。
  鴞看了許久,最終還是壓下了心中種種念頭。

  池半月將一切看入眼中,試探問:
  「你認識他?」
  鴞動作微微一頓。
  隨後,他收回視線,語氣恢復平日那種漫不經心。
  「初次見面。」
  池半月冷笑。
  「當我是傻子?」
  鴞看向她。
  那一瞬間,池半月從他眼裡看見了一點很深的東西。
  太深、太複雜了,但她分析出一絲苦味。
  那情緒很快被他收了回去。
  鴞低聲道:「我和他是不是認識,都不重要。」
  他又望向夏蘭時:「重要的是,他活著。」
  池半月盯著他。

  下一刻,鴞又恢復那副斯文散漫的模樣,轉身看向蕭淵。
  「人暫時穩住了,但毒未必全解。後續照著這張單子做,若再惡化,立刻開門。」
  蕭淵接過。
  「你要回去?」
  「嗯。」鴞道,「我不能久留。」
  蕭淵看了他一眼,想起蘇沐塵提到的反噬,雖不清楚鴞要付出什麼代價,但無論如何,他都是夏蘭時的救命恩人。
  「身體可有礙?」
  鴞笑道:「小事。」
  蕭淵自然不信只是小事,否則蘇沐塵不會是那種反應,但現在並非追問的時候。
  「改日我必當報恩。」
  蕭淵不再多問,只重新開門,讓鴞離去。

  ◆◇◆◇◆

  歸塵齋門開時,蘇沐塵幾乎是衝過去的。
  鴞從光中走出來,剛站穩,便扶住門框。
  蘇沐塵一把扶住他。
  「怎麼樣?」
  鴞勉強笑了笑。
  「還活著。」
  「我是問你怎麼樣!」
  鴞沉默片刻。
  「沒事。」
  蘇沐塵臉色難看,扶著他坐下。
  「夏蘭時呢?」
  「暫時穩住了。」
  蘇沐塵懸著的心猛地落下去一半。
  他閉了閉眼。
  「暫時?」
  「毒雖解了,但他身體本就虛弱,還病著。」鴞低聲道,「至少現在撐住了。」
  蘇沐塵點頭,迅速拿起筆。
  「後續還要補液、監測呼吸、觀察神志。我再準備第二批藥。」

  他說到一半,忽然看見鴞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發抖。
  蘇沐塵停住。
  「鴞。」
  鴞抬眼。
  蘇沐塵看著他,語氣很輕,像是在關心與試探。
  「你認識夏蘭時嗎?」
  鴞安靜了一瞬。
  然後笑了。
  「剛見過,不算認識?」

  蘇沐塵皺眉。
  這回答太像逃避,但他沒有追問。
  因為鴞現在的臉色實在太差。
  蘇沐塵只是把一杯溫水放到他面前。
  「你休息。剩下的我來。」
  鴞看著那杯水。
  過了很久,才低聲道:「好。」
  蘇沐塵轉身去整理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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