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故人未識
夏蘭時醒來時,已是第三日清晨。
帳外有巡邏士兵走過,甲片輕碰,聲音被厚重的帳布隔得有些悶。更遠一些,是流民營地傳來的低語與咳嗽聲,像風裡捲著未散的病氣。
他睜開眼,視線有一瞬間失焦。
帳頂的布紋在眼前模糊又清晰,鼻尖是濃重的藥味,胸口悶得厲害,四肢沉重得像被人抽去了骨頭。每一次呼吸,都能牽出一點細微的疼。
他怔怔望了片刻,才慢慢想起昏迷前發生了什麼。
周晉。
毒紙。
指尖細微的刺痛。
還有喉間湧上的那口黑血。
再往後,便是雪。
漫天漫地的雪。
冷得像要把人骨頭裡最後一點生氣也凍碎。
夏蘭時長睫輕顫,指尖下意識動了動,觸到腕上那條紅絲繩與白玉平安扣,才像終於被什麼東西牽回了人間。
床邊有人放下公文。
「醒了?」
夏蘭時側過頭。
蕭淵坐在床邊,仍是那副冷峻沉靜的模樣,只是眼底比平日多了些疲色。
桌案上堆著未批完的文書,帳內燈火還未熄,顯然他一夜未睡。
夏蘭時張了張口,聲音啞得厲害。
「……殿下。」
池半月隨即倒了杯溫水,遞到他唇邊。
「先喝。」
隨後她便急急忙忙出帳去取湯藥了。
夏蘭時沒有逞強,扶著杯盞慢慢喝了幾口。
溫水滑過喉嚨,乾裂刺痛的感覺終於緩下去些。
他放下杯子,沉默片刻,第一句問的卻不是自己的毒。
「周晉呢?」
蕭淵眸色微冷。
「死了。昨夜死在牢中。」蕭淵語氣平淡,「獄卒發現時,人已死在牢裡。」
帳內安靜了一瞬。
夏蘭時垂下眼,並不意外這個答案。
「畏罪自盡?」
蕭淵冷笑一聲。
「表面如此。」
夏蘭時沒有再問。
周晉貪婪、膽小、惜命。
那樣的人會跪地求饒,會把所有能咬出來的人都咬一遍,只求換一條活路,唯獨不會在事情尚未定局時自盡。
所以他不是自盡,而是被人滅口了,死人是最安全的。
東宮的人,比他們想像中更快,也更狠。
夏蘭時閉了閉眼,聲音仍然虛弱。
「太子急了。」
蕭淵道:「他不得不急。」
臨州的局被破,周晉一死,表面上線索斷了,可反而證明東宮已經被逼到不得不出手收尾。這不是結束,只是開始。
夏蘭時明白這一點。
想到這裡,他忽然問:「蘇大夫那邊呢?」
蕭淵神色微不可察地緩了一點。
「無事。」
夏蘭時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帶著病後的虛弱,卻也藏著幾分看透不說破的溫和。
「臣問的是,蘇大夫是否受驚。」
蕭淵看了他一眼。
「很好。」
夏蘭時輕聲道:「殿下每次提起蘇大夫,說的話都很少。」
蕭淵面無表情。
「你剛醒,話倒是不少。」
夏蘭時識趣地收聲。
他如今還躺在床上,確實不適合挑釁一位剛從鬼門關前把他撈回來、又一夜未睡的主君。
帳簾在此時被人掀開。
池半月端著藥碗進來,臉上掛起平日裡那副嬌柔又帶刺的笑意。
「喲,精神的很?」
夏蘭時看向她。
「讓半月姑娘擔心了。」
池半月被他這句話堵了一下,原本準備好的半肚子冷嘲熱諷全卡在喉嚨裡。
她盯著他看了片刻,最後只把藥碗重重放到一旁。
「知道我擔心,往後就少碰些不乾不淨的東西。你這命本就不經折騰,還非要往毒上撞。」
夏蘭時溫聲道:「當時若不接,殿下便可能會碰。」
池半月冷笑:「所以你就替殿下接?」
夏蘭時沒有回答。
蕭淵神色沉了沉。
夏蘭時平時為人謹慎,當時卻自己接下了那本下了毒的帳冊。
周晉雖涉多案,尚不至於立刻問斬,但當眾行刺朝廷命官是重罪,且罪證確鑿,太子必定動手滅證。這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剷除周晉,架空臨州。
「喝藥。」蕭淵沒多問,將藥碗遞給他。
夏蘭時默默接過藥碗。
藥很苦。
苦得舌根發麻。
可比起毒入心脈時那種被寒意拖入深淵的感覺,這點苦反倒讓人安心。
池半月站在一旁,看著他將藥喝完,確認他確實還能動、能說話,眼底那點壓了幾日的緊張才真正鬆開。
她忽然傾身靠近,壓低聲音。
「夏長史。」
夏蘭時微微抬眼,池半月會這麼喚他,讓他心裡有股不好的預感。
「嗯?」
池半月眼底浮起幾分意味深長的笑。
「我好像幫你尋到了你苦尋多年的意中人了。」
夏蘭時頓時整個人一僵。
藥碗還握在手中,指節卻驟然收緊,眼眸也瞬間亮了起來。
那反應太明顯。
明顯到連蕭淵都抬眼看了過來。
池半月頓時笑了。
她原本只是試探,如今倒幾乎確定,夏蘭時心裡確實藏著這麼一個人。
年前,有人曾玩笑似地問過夏蘭時婚娶之事。
那時他身體很差,白髮紅瞳,常年病氣纏身,卻偏偏生得極好,清冷如玉,病弱如雪,若不是身在肅王麾下,怕是不知多少人要將心思打到他身上。
那時夏蘭時只淡淡回了一句:身體久病,未必能有子嗣,不敢誤人。
眾人本以為他只是推拒。
池半月在私下追問過他多次。
夏蘭時沉默許久,才說,心中已有一人。
一個年幼時,在雪夜裡救過他的人。
那人蒙面黑衣,來去匆匆,背上為他受了傷,只留下一條紅絲繩手環與一枚白玉平安扣,從此便再沒有出現過。
池半月覺得荒唐。
一個連模樣都沒看清的人,一段可能只是臨死前幻覺般的記憶,竟能讓夏蘭時惦記這麼多年。
可如今,她忽然不這麼想了。
她親眼看見了鴞。
也親眼看見了鴞看向夏蘭時,那一瞬間幾乎壓不住的失態。
夏蘭時低聲,小心翼翼地問:「妳見過他?」
池半月挑眉,難得一見夏蘭時也會有倉皇的時候,便故意調他胃口:
「我可不敢說一定喔。」
「那……他相貌如何?」
池半月想了想,故意道:「還不錯。」
夏蘭時指尖更緊,目光裡滿是焦急、企盼。
池半月繼續緩緩道:「身形高,黑髮,氣質斯文,但不像好人。」
夏蘭時:「……」
蕭淵:「……」
池半月像是沒看見兩人的神情,又慢悠悠補了一句:「嘴還欠。」
當時要不是因為情況緊急,她便會被鴞的語氣給氣死。
夏蘭時微微蹙眉。
但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原本蒼白的臉頰浮上淡淡粉雲。
那個令他牽掛多年,朝思暮想的恩人,他在人尋中尋尋覓覓,就只盼能再見對方一面。
這份深藏於內心的情感,當時對方贈與自己的白玉平安扣,一直是他的心靈寄託,陪伴他走過許多凶險與苦痛。
而如今,終於有一些線索了。
「半月。」
蕭淵知道她說的是誰,也知道夏蘭時年幼時的遭遇,但他不認為兩人相認是好事。
畢竟那可是異世之人,難以有結果。
池半月撇了撇嘴:「我又沒說錯。」
帳內安靜下來。
池半月看著蕭淵的反應,了解他在想什麼,於是改口說著:
「但我也不能確定。」她低聲道,「你當年燒得迷糊,對方又蒙著臉。何況世上相似之事也不是沒有。」
夏蘭時垂下眼,看著腕上那枚平安扣。
玉扣溫潤,紅繩已有些舊了。
多年來,他病得最重時,總會下意識握住它。
像握住一點不肯熄滅的生機。
「那人在哪?」夏蘭時問。
池半月沒有立刻回答。
帳外風聲掠過。
她輕輕一笑,忽然又恢復平日那副不著調的模樣。
「等我確定了再告訴你。」
夏蘭時皺眉。
「池半月。」
「你現在是病人。」池半月端走藥碗,「病人不該想太多。」
夏蘭時:「……」
◆◇◆◇◆
傍晚時,帳內再次亮起冷白色的光。
夏蘭時靠在軟墊上,正聽暗衛向蕭淵匯報臨州後續。
周晉一死,趙嶺徹底崩潰,已經吐出了永豐糧行與南井投毒之事,但關於東宮那名斗篷人,他知道得並不多。
或者說,他知道的那些,也未必是真的。
太子身邊的人做事向來乾淨。
一層推一層,真到了要緊時,最先死的永遠是最底下那個。
白光出現的瞬間,蕭淵停了話音。
夏蘭時也抬起眼。
鴞從光中走出。
他依舊是一身與大晟格格不入的現代衣物,黑色長髮束起,細框眼鏡後的眼睛看似溫和,實則淡得很,像什麼都落不到心裡。
他手裡提著銀灰色箱子。
進帳後第一眼便落在夏蘭時身上。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只是確認病患是否清醒。
夏蘭時卻莫名覺得,那眼神似乎在哪裡見過,但對方的眼神過冷,彷彿看著陌生者般。
鴞很快收回視線,開口道:「醒了?」
夏蘭時微微頷首。
「多謝鴞公子救命之恩。」
他已經從蕭淵口中得知。自己的命有一半以上是被鴞救回的,儘管眼前這名男子是如此冷漠,臉上還掛著虛假的笑意,他仍是微笑表達了謝意。
鴞將箱子放到一旁,語氣散漫。
「謝錯人了。救你的是蘇沐塵。」
夏蘭時道:「蘇大夫救我,鴞公子亦救我。救命之恩,自該謝。」
鴞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病成這樣,禮數倒是一點不少。」
夏蘭時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這人說話,果然很不中聽。
鴞卻像完全沒察覺,走到床邊,伸手去拆夏蘭時腕上的生命監測儀,動作並不怎麼溫柔。
夏蘭時垂眼看著那只奇怪的腕環。
「此物不能留下?」
「不能。」
「為何?」
鴞一邊收線,一邊道:「很貴。」
夏蘭時:「……」
鴞又補了一句:「而且你們不會用。」
夏蘭時看著他。
「鴞公子說話一向如此直接?」
鴞抬眼,臉上掛著假笑。
「嫌難聽?」
夏蘭時溫聲道:「只是覺得略欠修飾。」
鴞笑了笑。
「你都差點死了,還在意話好不好聽?」
夏蘭時眼神微冷。
「死生之事,自有天命。但禮數之事,關乎教養。」
池半月正好進帳,聽見這句話,腳步一頓,眼睛頓時亮了。
來了。
她就知道這兩人遲早會吵起來。
夏蘭時向來注重禮儀,雖然身子弱,但性子一點都不弱。
而鴞生性輕浮,說話直接,又嘴欠。
她立刻安靜地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觀看好戲。
鴞將監測儀放進箱中,又取出血液檢驗儀回收檢測片,慢悠悠道:「教養救不了命。」
夏蘭時淡淡道:「但能讓人不像野犬。」
帳內驟然安靜。
池半月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蕭淵面無表情地抬頭看了兩人一眼,然後低頭繼續沉默批文。
鴞不怒反笑。
他抬眼看夏蘭時,眼底笑意淡淡,卻莫名有些鋒利。
「夏長史大人病得不輕,嘴倒是利。」
夏蘭時也直直看著他,立刻回道:
「鴞公子救人有功,卻未必能仗功失禮。」
鴞指尖一頓。
片刻後,他低低笑了一聲。
「不錯。看來不只活過來了,還很有精神。」
夏蘭時皺眉。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鴞這句話裡藏著別的意思。
不是諷刺,反而像鬆了一口氣。
這讓他心底升起一點莫名的異樣。
鴞很快收好所有儀器,又查看了一眼夏蘭時的臉色。
「暫時穩住了。毒未盡清,接下來三日忌勞神,忌受寒,忌逞強。」
夏蘭時淡淡道:「這些話蘇大夫已寫過。」
鴞點頭。
「那你最好照做。」
夏蘭時看向他。
「鴞公子是在替蘇大夫傳話?」
「不。」鴞將箱子扣上,「我是怕你再出事,我還得再跑一趟。」
夏蘭時:「……」
池半月終於忍不住,轉過身去,肩膀輕輕顫了顫。
她還是頭一次看見夏蘭時被人懟到無話可答。
夏蘭時閉了閉眼。
他素來自認心性尚可。
這些年來,朝堂上那些虛與委蛇的官員、軍中那些陽奉陰違的將領、甚至宮中那些笑裡藏刀的妃嬪與皇子,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應對。
刀架在脖子上時他能笑著飲茶,毒入血脈時他能冷靜地交代後事。
但此人不過短短幾句話,便讓他血氣上湧,幾乎要失態。
偏偏他還是救命恩人,不能罵重,不能得罪。
當真是比毒還麻煩。
鴞提起箱子,準備離開。
他走到白光前時,腳步忽然放慢了一瞬。
然後他停下,回頭看向夏蘭時。
夏蘭時也正看著他。
帳中燭火微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帳布上交疊又分開。
鴞的目光落在夏蘭時臉上,只短暫一瞬,嘴角微微上揚。
很短。
短到旁人幾乎不會察覺。
不是方才那種帶著距離的、近乎挑釁的笑,而是更淡的,幾乎稱不上笑的弧度。
夏蘭時坐在那裡,紅瞳映著跳動的燭火,心跳卻毫無預兆地漏了一拍。
不是因為那笑容有多好看,那甚至算不上一個完整的笑。
而是因為那一瞬間,像某個被埋在雪下很多年的東西,忽然被人掀開一角。
很遠的雪。
有人從雪裡把他抱起來。那人的聲音低啞,像隔著層層歲月,卻又近得像在耳邊。
「……活下去。」
夏蘭時的心口猛地一緊,指尖下意識攥住腕間那枚溫涼的白玉平安扣。
他張了張口,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鴞公子……」
當他想問些什麼,鴞卻已經收回視線。
「好好珍惜好不容易撿回來的性命。」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少了幾分輕佻,多了一點難以察覺的疲憊。
夏蘭時怔住了。
然而下一瞬,鴞又恢復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補了句:「不然沐塵會很麻煩。」
說完,他踏入白光之中。
身影很快被那片冷白吞沒。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
夏蘭時坐在那裡,指尖仍搭在平安扣上,沒有動。
他頭一次察覺到,自己的忍耐力原來是有極限的。
不過短短時間內,他便已經被鴞的話語弄得幾乎要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池半月站在帳門邊,眯眼看著那道光消失的位置。
她剛才看得清楚。
鴞那眼神,絕不是「因為好看所以多看兩眼」。
那眼神太深沉,像終於看見自己一直擔心的人還活著,卻不敢走過去確認,只敢遠觀。
她轉頭看向夏蘭時。
夏蘭時白睫低垂,指尖輕輕搭在平安扣上,不知在思索著什麼。
池半月忽然笑了。
有戲,絕對有戲。
她怎麼能讓這齣戲就這麼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