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雪中舊影
鴞離開後,蕭淵也有事情暫時離開,留下池半月陪著夏蘭時。
營帳裡安靜了很久。
夏蘭時靠在床頭,指尖輕輕撫過那枚白玉平安扣,像是有心事。
池半月坐在旁邊削梨。
削得很慢,一圈又一圈。
偏偏眼睛時不時往夏蘭時身上瞟。
夏蘭時終於放下平安扣,淡淡說道:「妳若有話,不妨直說。」
池半月笑了。
「你心亂。」
夏蘭時一頓。
「沒有。」
池半月嗤了一聲。
「你剛剛看著人家離開的背影發呆快半刻鐘。」
夏蘭時:「……」
池半月把切好的一盤梨遞過去。
夏蘭時接過,卻沒什麼食慾,只是嚐了一口,就又放下。
鴞,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早從蕭淵口中得知,是蘇沐塵身旁所雇用的一名屬下。
此人高深莫測,如今還能穿越至此,由此可見這人一點都不尋常。
今日只是短暫一見,再聽過池半月的分析,更加證明此人絕不單純。
但此刻,另他心亂的並非這些。
從池半月的暗示中,似乎在說鴞就是當年救了他的人。
但……這怎麼可能。
今日短暫接觸,讓他感覺到鴞只是工作走流程般來確認他的情況,並收回器物。
那人眼神太過冷漠、陌生,絕不可能是當年那冒險將他從夏家人手中救出的恩人。
更不可能是贈與他白玉平安扣的人。
況且鴞是異世之人,又有甚麼理由穿越時空過來救一位素昧平生的人呢……
這一定是池半月搞錯了。
但他,為何心如亂呢?
「夏蘭時。」
她難得正經地喚了他的名。
夏蘭時微微抬眼。
池半月道:
「若真是他,你打算如何?」
夏蘭時怔住。
……如何?
他找了那麼多年,掛念了那麼多年。
若真有一天站到那人面前,他竟反而不知道該做什麼。
良久。
他低聲道:「至少該親口道謝,奉上謝禮。」
他承認,自己對於這位恩人,還懷抱有不應有的多餘情感與幻想。
若那個人確實就是鴞呢?
他不得不承認,鴞長得確實好看,身材高挑,一身異服卻襯得勻稱,一雙眸子幽深似潭。
聲音好聽,就是說話總是帶刺,讓他想好好道謝,卻也沒辦法。
他現在也不知如何是好。
況且,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鴞就是當年救出他的人。
池半月看著他,忽然笑了。
「嗯?只有道謝跟謝禮?」
夏蘭時沉默,瞥了池半月一眼,太清楚她只是想看戲。
池半月眼中的笑意更深。
她太了解夏蘭時了。
若只是救命之恩,不會讓一個人惦記十多年,更不會在提起時露出那樣的神情。
只是有些話,夏蘭時自己都還沒想明白,她自然也不會點破。
於是她換了個話題。
「不過說真的,先不說那張嘴,這人確實俊美,又高。」
夏蘭時指尖微緊。
「只是皮囊罷了,人重要的是內在。」
池半月托著下巴。
「喔?真的嗎?」
「妳想說什麼?」
「我見夏長史當時眼睛一直黏在人家身上,像糖。」
夏蘭時被這句話噎住,忍不住咳了起來。
「咳、咳……妳胡說,我那是……咳……。」
池半月見自己逗弄太過,連忙拍著他的背,又趕緊遞溫水給他。
「好啦,不逗你了,這麼急作什麼,一點都不像平時冷靜的你。」
夏蘭時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又聽池半月繼續說道:
「但我覺得他對你似乎也並非無意。」
「……」
池半月想起鴞替他急救時的模樣。
那個人從出現開始便冷靜得可怕,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在到當他看見夏蘭時手腕上的平安扣時。
那一瞬間的失態。
還有眼底那若有似無的複雜情緒,她認為這並非夏蘭時的獨角戲而已。
池半月道:「當年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夏蘭時仔細回想,除了一些模糊的記憶,以及那枚平安扣之外,其餘記得不多。
畢竟他那時候年幼病重。
忽然他想起在生死垂危之際,他夢中的情境,那夢極真,多半是他兒時的記憶。
「那人……背後為我受了刀傷,刀深,可能留疤。」
他仔細地回想著那場夢境,找尋線索。
忽然雙眸一亮,說道:「我還看見他背上有朵花形印記。」
單從背上的刀傷可能難認,但那花形印記可不是人人都有。
池半月沉吟半响,說道:「那極好辦,請蘇大夫協助,扒了他的衣服確認。」
夏蘭時一聽,隨即喊道:「怎可!」
他這一喊,扯動喉嚨,頓時又開始劇烈咳嗽起來,這一咳,驚動了外面正走回的蕭淵。
他揚手掀開帳簾,目光掃過池半月,似乎在質問她是怎麼照顧人的。
「我去請大夫過來。」
池半月立即找了個藉口逃走。
帳中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夏蘭時的咳聲。
◆◇◆◇◆
歸塵齋。
白光散去。
鴞提著銀灰色箱子走出來。
蘇沐塵正坐在櫃台後整理藥品。
見他回來,只是看了一眼,便說:「發生什麼事?」
鴞腳步一頓。
「什麼?」
「夏蘭時情況沒好轉嗎?」
鴞沉默兩秒,答:「很好。好到有精力嘲諷人。」
蘇沐塵感到訝異,訝異的不是夏蘭時的病況,而是從過去的通信中,他一直以為夏蘭時是位溫文爾雅的人,但怎麼現在似乎不是如此。
「吵架了?」
鴞:「……沒有。」
蘇沐塵又補了一刀。
「那你為何看起來心情不好?」
鴞愣了一下,以為自己掩飾的很好,沒想到竟被蘇沐塵看出。
蘇沐塵放下筆,看了他片刻,忽然道:
「夏蘭時對你很重要。」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上一回,夏蘭時遭人擄走時,是鴞去救他。
這一次,夏蘭時深中劇毒性命垂危,也是鴞冒著反噬的代價去救他。
由此可見鴞不單單只是認識夏蘭時,而是為了這個人願意付出代價保護的人。
鴞的笑意微微淡去。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只是走到桌邊坐下。
「沐塵。」
「嗯?」
「有些事情,不要深究比較好。」
蘇沐塵皺眉。
這句話,他已經聽過太多次。
從鴞口中。
從古籍裡。
甚至從那扇門本身。
不過他也不是那種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知道凡事要有分寸,也清楚有時知道太多不見得是一件好事。更何況這是鴞的私事,他與鴞之間,說不上是好友,頂多算是雇主關係。
門上的銅環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兩人同時抬頭。
熟悉的白光亮起。
蕭淵走了出來,手中拿著一張摺好的紙。
「譯本。」
蘇沐塵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那是蘇家古籍第一段翻譯。
他立刻接過紙張,只看了一眼,便怔住了。
紙上只有短短數行字,卻讓他背脊微微發冷。
──門非通路。
──鑰開之時,兩界命運相連。
──帝王之血掌門。
──蘇氏之血啟門。
──缺一不可。
蘇沐塵抬頭。
「什麼意思?」
蕭淵指著帝王之血說道:「這應當是指我族血脈。」
接著又指向蘇氏之血:「而這是你。」
這扇門現在因為他們二人產生聯繫,所以相通。
隨後他目光一凝,沉聲道:「此事萬萬不可讓他人知曉。」
「為何?」蘇沐塵問。
「因為你可能會被抓起來,當作開門的鑰匙。」
蕭淵冷聲說著。
他想到了盛承修,此人一直對蘇沐塵糾纏不休,或許是知道了什麼。
但從此人尚未直接對蘇沐塵下手,可能是有所顧慮,又或者所知不多。
無論如何,這個秘密要是讓世人知曉,他不敢想像蘇沐塵會變成如何。
蘇沐塵也總算察覺到自己的處境危險,不禁背脊發涼。
以前他只當這扇門能夠幫他償還債務,現在看來情況比他所想的還要複雜。
難怪鴞總是對他隱瞞許多事情,不願讓他知道太多。
自己離真相,又近了一步,而那個真相,比他想像中更加危險。
但有些事情,他必須知道,才知道如何應對。
「沐塵,」蕭淵看向他:「你信我嗎?」
「……?」
蘇沐塵想了想,他們認識的時日雖然不長,但蕭淵是個言而有信的人,他遵守每一次的承諾,從未失約過。
於是他點了點頭:「我信。」
蕭淵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揚了一下,隨後收斂,道:「那將蘇家古籍交付予我,由我來看,再告訴你內容。」
「好。」蘇沐塵想都沒想,便去取古籍了。
待他走後,蕭淵看向鴞:「你應當沒意見吧?」
鴞聳了聳肩,淡然道:「我的職責只有守好門,不讓人濫用,只要不違規就行。」
「那你越門救夏蘭時不算違規?」
「違,所以我付出了代價。」
鴞解開袖扣,拉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圈淡淡黑色紋路,像某種詭異的門紋。
原本這些黑紋只再手腕上,現在向手肘蔓延開一些了。
蕭淵見狀又問:「這會對你造成什麼影響?」
「等這黑紋遍佈全身,我就得跟這個世界告辭了。」鴞說得極為輕鬆,彷彿無關己事。
蕭淵知道,這就是違規所需要付出的代價,而且還是為了救夏蘭時。
他一拱手微幅,說道:「你救了夏蘭時,也是救了我,待謝禮準備好,我隨即帶過來。」
鴞揮了揮手,拒絕道:「不必,黃金你還是留給沐塵吧,我並不缺錢,也沒有想要的東西。」
這時,蘇沐塵已經取了古籍走過來,交給蕭淵:「可別弄丟,就這麼一本而已,現在我連抄都不敢了。」
他原本想拍下來,但又怕雲端被駭客,手機被盜。
原本想抄一份,又怕哪天被盛彥修的人竊取。
現在交給蕭淵,至少盛彥修就拿不到手了。
「必然。待我查閱好,再口述予你。」
「好,我等你。」
隨後,蕭淵便返回大晟。
◆◇◆◇◆
同一時間,京城東宮。
一封來自臨州的密信被放到案上。
太子蕭盛看完後,氣得久久不語。
周晉死了。
但夏蘭時沒死,蕭淵也還活著。
所有事情都朝著他最不想看見的方向發展。
他隱隱感覺到事情有些不對勁,彷彿有人在背後助蕭淵,否則夏蘭時應當必死無疑。
先前他讓人將夏蘭時擄走殺害,那次也有人趕在蕭淵之前將人救下。
明明應當是死局,卻讓蕭淵次次化險為夷。
而且他還收到情報,蕭淵透過海外商販入手一些奇異物資,並藉由規劃順利控制了疫病蔓延。
夏蘭時雖然聰穎,但他感覺到這幕後還有另一雙手在掌控局勢。
半晌。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冰冷,又帶著幾分瘋狂。
「有意思。」
他將信紙放到燭火上。
火焰迅速吞沒字跡。
「孤倒要看看,你們還能活到幾時。」
火光映照下。
他的眼神陰沉得像深淵。
而新的棋局,也正在黑暗中悄悄展開。
他不僅要蕭淵死,還要夏蘭時也死,更要讓那幕後之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