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暗線初動
隔天一早,長寧巷下起了細雨。
輕雨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霧。
歸塵齋的木門剛開,銅鈴便被風帶得輕輕響了一聲。
叮鈴。
蘇沐塵站在門口,看著巷子盡頭那輛停了許久的黑色車。
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面坐了誰,但它明顯不該出現在這裡。
長寧巷偏僻,平時連外送車都懶得進來,更別說一輛明顯與舊城區格格不入的商務車。
蘇沐塵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鴞靠在櫃台邊,手裡端著熱茶,語氣懶洋洋。
「看見了?」
「看見了。」
「盛氏的人。」
「猜到了。」
蘇沐塵走回櫃台後,打開帳本。
他今天沒有把筆記本攤得滿桌都是,而是把重要資料收進了後院那間小儲物室裡。
雲端不安全,手機不安全,電腦也不安全。
最原始的紙本,反而成了現在最可靠的東西。
「他們會盯多久?」
鴞笑了笑:「看盛承修的耐心。」
「那可能會很久。」
「也可能很快動手。」
蘇沐塵筆尖停住。
鴞看著窗外那輛車,聲音淡了些。
「盛氏不是普通商人。他們不一定會等你慢慢還債。」
蘇沐塵抬眼:「他們會做什麼?」
「查你的客人,查我的渠道,查店裡進出的貨。」鴞繼續道,「如果都查不到,就會想辦法讓你犯錯。」
蘇沐塵沉默片刻。
「比如?」
「比如釣魚執法。」
鴞慢悠悠道:「派人假裝買家,問你能不能賣些來路不明的東西。或者故意把某件違禁品放進店裡,再報警。」
蘇沐塵臉色沉了下來。
「他們敢?」
「沐塵。」鴞看向他,「你昨天去見盛承修後,就應該知道他敢不敢。」
蘇沐塵沒有說話。
他確實知道。
盛承修那種人,從來不怕手段髒,他只在乎結果是不是落到自己手裡。
蘇沐塵低頭,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店內監控保留。
寫完又劃掉。
監控一旦遇到門開就會失靈。
而且若盛氏真能入侵設備,監控反而可能成為漏洞。
他想了想,又重新寫。
──所有外來物品不得直接入庫。
──客人寄售須登記身份、拍照、留存收據。
──店員不得單獨收貨。
寫到「店員」二字時,他抬頭看了鴞一眼。
鴞笑:「我也要遵守?」
蘇沐塵平淡道:「你尤其要遵守。」
「為什麼?」
「因為你最可疑。」
鴞:「……」
他竟然無法反駁。
蘇沐塵寫完後,把紙貼在櫃台後方。
「歸塵齋新規。」
鴞看著那張紙,低低笑了一聲。
「沐塵,你真的越來越像老闆了。」
蘇沐塵無奈道:「我也不想,但誰讓我有一個不靠譜店員、一個跨時空大客戶,還有一個覬覦我店的財團繼承人。」
鴞真心實意地點頭:「聽起來確實很忙。」
◆◇◆◇◆
上午十點,歸塵齋迎來了第一個陌生客人。
來人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普通夾克,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布包。
他進門時,先打量了一圈店內。
目光在貨架、櫃台、後方走廊分別停了一瞬。
蘇沐塵站在櫃台後,神色不變。
「您好,需要看點什麼?」
男人笑了笑。
「聽說你們這裡收舊貨?」
蘇沐塵道:「收,但要看東西。」
男人把布包放到櫃台上,拉開。
裡面是一只青銅小鼎。
器型古樸,表面有銅綠,乍看確實有幾分年頭。
蘇沐塵只看了一眼,便沒有碰。
「這東西來源?」
男人笑道:「家裡傳下來的。」
蘇沐塵點頭:「有證明嗎?」
男人一愣。
「什麼證明?」
「收藏證明、購買憑據、繼承文件,或者能證明合法來源的資料。」
男人臉上的笑淡了些。
「小老闆,你們這種店收東西,還問這麼細?」
蘇沐塵平靜道:「現在查得嚴。來源不明的東西,我不收。」
男人壓低聲音:「價格好談。」
蘇沐塵把布包往回推:「不是價格問題。」
男人盯著他。
「你不看看?說不定是真貨。」
蘇沐塵道:「正因為可能是真貨,所以更不能隨便收。」
櫃台旁的鴞懶洋洋地笑了一聲。
男人看向鴞。
鴞端著茶杯,溫和道:「這位先生,我們老闆膽子小,不收來路不清的東西。」
蘇沐塵:「……」
誰膽子小?
但有外人在,他不好罵人。
男人沉默片刻,把布包重新拉上。
「行,那我再看看。」
他沒有立刻走,而是在店裡繞了一圈。他走到靠近後方走廊時,腳步慢了下來。
蘇沐塵抬眼。
「那邊是私人區域,不開放。」
男人笑道:「我就隨便看看。」
鴞放下茶杯,慢悠悠站起來。
「先生,前廳的東西可以看。後面不行。」
男人看了鴞一眼。
接觸到目光的那一瞬間,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臉色微微變了。
他很快收回視線,乾笑一聲。
「行。」
他離開時,銅鈴又響了一聲。
蘇沐塵站在櫃台後,看著他走出巷子,最後上了那輛黑色商務車。
車子沒有立刻開走。
蘇沐塵臉色冷了下來。
「試探?」
鴞點頭。
「試探。」
「那只鼎呢?」
「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鴞道,「但不管真假,只要你收了,就有麻煩。」
蘇沐塵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發沉。
盛氏動得比他想像中快,昨天才談完,今天就派人來試探。
他們不是在等,而已經開始收網。
◆◇◆◇◆
下午,蘇沐塵接到一通陌生電話。
對方自稱是某家古物平台的業務,說看見歸塵齋重新營業,希望邀請他入駐平台,還可以提供流量扶持。
蘇沐塵聽完,語氣平靜地問:「你們平台和盛氏有合作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蘇先生,我們只是普通商業合作。」
「那就不用了。」
他掛斷電話。
沒過多久,又有一名自稱媒體博主的人私訊歸塵齋的社群帳號,說想來拍探店影片。
蘇沐塵回覆:暫不接受拍攝。
對方很快回:你們是不是心虛?正常開店有什麼不能拍?
蘇沐塵看著訊息,直接拉黑。
鴞坐在旁邊看完全程,感慨道:「盛氏這是想從四面八方戳你。」
蘇沐塵揉了揉眉心。
「他們很閒嗎?」
「不是閒。」鴞道,「是在測你哪裡會漏。」
蘇沐塵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那就一個都不漏。」
他低頭繼續整理資料。
這一次,他在債務鏈條旁邊加了新的分類。
──盛氏試探手段。
一,疑似釣魚收貨。
二,平台合作誘導。
三,媒體拍攝壓力。
四,監視歸塵齋周邊。
寫完後,他看著那張紙,忽然有些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要說盛氏這三番兩次找麻煩,他沒壓力是假的,但他必須得扛下來,否則一旦門被盛氏奪去,蕭淵那邊會變得如何?
一切事情可能將會失控。
因為他知道盛承修是個貪婪無比的人,一旦掌握了門,一定會利用到底。
◆◇◆◇◆
另一邊,大晟北上官道。
隊伍在第二日傍晚遇見了第一批流民。
那些人從北方逃來,衣衫破爛,面黃肌瘦,有人拖著孩子,有人扶著老人。
風雪尚未真正南下,但寒意已經壓在每個人的骨頭裡。
隊伍前方的斥候回報時,蕭淵正在馬車內查看地圖。
「殿下,前方路邊有流民聚集,約百餘人,其中有人高熱、嘔吐,疑似疫病。」
夏蘭時臉色微變。
池半月立刻看向蕭淵。
「殿下,不能讓他們靠近隊伍。」
這不是冷血。
而是軍隊若被疫病拖住,後果更可怕。
蕭淵放下地圖,眼神沉了下去。
「停隊。」
池半月皺眉:「殿下?」
蕭淵道:「按蘇沐塵的手冊處置。」
夏蘭時立刻明白。
「隔離。」
「嗯。」
蕭淵掀開車簾,看向外頭寒風中瑟縮的人群。
那些百姓看見軍隊,先是害怕,隨後又像看見最後一線生機,有人跪下磕頭,哭求糧食和藥。
有士兵下意識後退。
疫病二字,足以讓人本能恐懼。
蕭淵下令:「距隊伍三十丈外劃線,任何人不得越線。」
「患病者另置一處。未病者另置一處。取水不得共用。照護者戴口罩,接觸後以皂洗手。」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
士兵們起初有些茫然。
但肅王府暗衛已經試過這套流程,很快出列示範。
口罩如何戴,肥皂如何洗手,病患如何隔開,補液鹽如何兌水。
池半月親自拿著蘇沐塵的照護指南,指揮幾名可靠侍衛分發物資。
她一邊安排,一邊低聲罵:「蘇大夫要是知道我們第一天就用上了這麼多東西,不知道會不會心疼。」
夏蘭時咳了一聲:「他應當更在意人是否能活。」
池半月看他。
「你倒是了解他。」
夏蘭時垂眼:「字裡行間看出。」
那本手冊每條都很冷靜,沒有一句多餘的安慰。
可偏偏每個細節都像在說:能救一個是一個。
這樣的人,嘴上大概不會承認自己心軟。
夏蘭時想到這裡,忍不住淡淡笑了一下。
池半月瞥他:「笑什麼?」
「沒什麼。」夏蘭時輕聲道,「只是忽然有些想見見蘇大夫。」
池半月立刻來了興致。
「哦?」
夏蘭時一看她表情,便知道她又想歪了。
他無奈道:「只是敬佩。」
「奴家也只是哦一聲。」
池半月笑得很無辜。
◆◇◆◇◆
流民中病得最重的是一個十來歲的孩子。
他躺在草席上,唇色乾裂,眼窩深陷,身體一陣陣發抖。
他的母親跪在旁邊,哭得聲音都啞了。
「大人,救救他,求求你們救救他……」
隨軍大夫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腹瀉不止,熱邪入裡,恐怕……」
池半月皺眉,轉頭看夏蘭時。
夏蘭時翻開蘇沐塵的手冊。
上面有一頁被蘇沐塵用紅筆圈起。
──水樣便、嘔吐、高熱、乏力者,先防脫水。
──不可只飲清水。
──少量多次補液。
──若能吞咽,立即補鹽糖水或口服補液鹽。
夏蘭時抬頭。
「補液鹽。」
池半月立刻取來一包。
按照蘇沐塵給的量勺比例,倒入煮沸後放涼的水中。
孩子已經喝不下太多。
池半月便讓人用小勺,一點一點餵。
孩子母親看著那碗水,眼神既害怕又期待。
「這能救他嗎?」
夏蘭時沉默一瞬。
他沒有說一定能,只溫聲道:「先讓他喝下去。」
那孩子起初吐了些,後來終於慢慢吞下幾口。
一口。
又一口。
所有人都安靜地看著。
蕭淵站在不遠處,視線落在那只粗瓷碗上。
他忽然想起蘇沐塵伏案寫字的模樣。
那個人並不知道這孩子的名字,不知道他長什麼樣。
也不知道他會在這片荒涼官道上,喝下自己準備的補液鹽。
然而這一刻,蘇沐塵的字,蘇沐塵的物資,確實穿過了那扇門,落在了這裡。
落在一個將死的孩子唇邊。
蕭淵心中忽然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很沉。
也很熱。
像有人在他早已荒蕪的心口,點了一盞微弱的燈。
雖弱,但暖。
◆◇◆◇◆
當晚,隊伍沒有立刻繼續北上。
蕭淵下令在附近紮營,流民則被安置在下風處,分開病患與未病者。
軍中有人不滿。
「殿下,我們此行趕赴北境,若為這些流民耽誤時辰。」
話還沒說完,蕭淵冷冷看了過去。
那人立刻閉嘴。
蕭淵道:「北境城外,會有更多這樣的人。」
眾人一靜。
蕭淵聲音不高,卻像冰刀。
「若眼前百人都處理不了,到了北境,難道要看著萬人死在城下?」
沒有人敢再說話。
夏蘭時坐在馬車內,聽見這句話,眼底微微一動。
蕭淵以前也救人。
但他的救,更多像軍務,像權衡,像冷靜計算之後的選擇。
如今卻多了些不同的東西。
不是仁慈。
也不是衝動。
而是更清楚地知道──人命不是奏報上的數字。
這變化或許很微小,但夏蘭時看得出來。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手冊,輕聲道:「蘇大夫,倒真是改變了些東西。」
池半月靠在一旁,正往手上抹護手霜。
聞言抬眼。
「改了什麼?」
夏蘭時看向遠處蕭淵的背影。
「殿下的心。」
池半月動作一頓。片刻後,她低笑了一聲。
「那可不得了。」
她將護手霜收進袖中,慢悠悠道:「能改殿下的心,比能治疫病還厲害。」
夏蘭時失笑,卻沒有反駁。
◆◇◆◇◆
夜深後,蕭淵再次嘗試開門。
這一次的臨時門點,是一間臨時清空的驛站倉房。
不如昨夜的石屋穩。
白光浮現得更慢,蕭淵額角很快滲出冷汗。
池半月在旁邊皺眉:「殿下,若不行便明日再試。」
蕭淵道:「今晚必須回去。」
池半月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他不是為了物資,至少不全是。
他想回去告訴蘇沐塵,今日那些東西派上了用場。
也想確認歸塵齋那邊是否安好,尤其在知道盛承修盯上蘇沐塵後。
池半月沒有拆穿。
只是道:「那您最好別讓傷口裂了。蘇大夫那張觀察表我還沒填完,不想第一天就寫紅字。」
蕭淵:「……」
他閉了閉眼,重新穩住氣息。
冷白色光芒終於在空氣中打開。
◆◇◆◇◆
歸塵齋裡,蘇沐塵正趴在櫃台上小睡。
他睡得很淺。
門響的一瞬間,他立刻醒了。
抬頭時,正好看見蕭淵從光中走出來。
這次他的臉色比前一晚更差。
蘇沐塵眉頭立刻皺起。
「你又勉強開門?」
蕭淵還沒說話。
蘇沐塵已經拿起體溫槍和急救箱。
「坐下。」
蕭淵依言坐下。
「傷口未裂。」
「我看了才算。」
蘇沐塵拆開束腹帶與外層繃帶,確認傷口確實沒有裂,只是周圍有些發紅,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今天怎麼樣?」
蕭淵看著他。
「遇見流民。」
蘇沐塵手上動作停住。
「疫病?」
「疑似。」
蕭淵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分流、隔離、洗手、補液鹽、病患安置。
說到那個孩子時,他停頓了一下。
「他喝下去了。」
蘇沐塵抬眼。
「有好轉嗎?」
「還未可知。」蕭淵道,「但至少暫時沒死。」
蘇沐塵沉默片刻。
「那就好。」
只是幾個字,卻像胸口壓著的一口氣終於鬆了一點。
那些紙不是白寫的。
那些物資不是白送的。
門那邊確實有人因為這些東西,多了一點活下去的可能。
蘇沐塵低頭重新包紮,聲音比平時輕。
「明天我再準備更多補液鹽。」
蕭淵看著他。
「嗯。」
「還有簡化版的流民安置流程。你們路上若再遇到人,不能每次都臨時處理。」
「好。」
「還要準備標識牌,病患區、取水區、排泄處理區都要分開。」
「好。」
蘇沐塵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看向蕭淵。
「你怎麼都說好?」
蕭淵道:「你說得都對。」
蘇沐塵一怔,隨即耳尖又有點熱。
他低頭收拾東西。
「也不是全對。還要根據實際情況調整。」
蕭淵低聲道:「我會讓夏蘭時記。」
蘇沐塵點點頭。
他剛想再說什麼,卻見蕭淵忽然拿出一張紙。
紙上是夏蘭時的字,記錄了流民處置後的初步情況。
蘇沐塵接過,看見最後一行。
──若蘇大夫得空,蘭時想請教:病弱之人可否服用異世營養粉?是否有忌?
蘇沐塵看著那行字。
「他還真客氣。」
蕭淵道:「他想見你。」
蘇沐塵手指一頓。
「見我?」
蕭淵看著他。
「嗯。」
蘇沐塵下意識看向那扇門。
喃喃唸了句:「我又過不去。」
蕭淵沒有說話,但眼眸底似乎黯淡了些。
他心裡分明清楚,蘇沐塵與自己是不同世界的人,且親眼見過他被門拒於門外的模樣,如今為何心底股莫名的失落?
蕭淵看著蘇沐塵,眼底情緒很深。
看得蘇沐塵有些慌,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
他忽然發現蕭淵看著自己的時候,似乎有股和盛承修幾分神似的侵略性,只是沒那麼囂張狂妄。
難道蕭淵也盯上他了嗎?
他的腦中剛浮出這個念頭,立刻又否定了。
蕭淵可是堂堂大晟皇子,聽說身旁那夏蘭時和池半月都是絕世美人,又怎麼可能看得上他。
更何況……
他們之間也不可能會有什麼別的。
一想到這個事實,他心中莫名有股酸澀,卻也不知為何。
他該不會,真的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