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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一家破店養活了皇子》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竹扇

  馬車裡很冷。
  那是靜止的冷,從腳底一寸一寸往上竄。
  像有人把這輛車停在了一座廢棄的祠堂裡,等待天明,卻不知明天究竟會不會來。

  江澤宸坐在車內。
  他的手裡握著一把竹扇。
  北境的風雪裡沒有人搧扇子,他只是習慣那樣握著,像握著一根不是武器的武器。
  他將竹扇展開,又合上。
  噠。
  一聲輕響,被車輪聲吞沒,沒傳出去。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
  風雪從車簾縫隙間鑽進來時,像一根根細針。
  他朝外看了一眼。
  雪原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村莊、沒有樹、沒有人。
  一望無際的白,一望無際的空虛。
  他沒有拉緊車簾。
  讓那針繼續刺著他的臉頰,像在確認某件事。

  他低頭,手中的竹扇仍握著。
  扇骨已經被歲月磨出一層溫潤的暗金色,竹面上的天然淚斑,在光線下像墨滴暈開的痕跡。
  扇面邊緣以極細的鐵線縫合,從未鬆過,從未斷過。
  邊角因長期握持而磨得光滑溫潤,像被人翻來覆去地握了太多年。
  想起夏太傅將這把扇子交到他手裡時,老人的手已經有些抖了。
  那時候他還年輕,還不覺得那句話的重量。

  禮。
  規矩。
  名分。
  綱常。
  他信這些,也只信這些。
  他信君臣有別,信上下有序,信人會犯錯所以必須服從制度。
  他信這些,因為那是唯一能讓他在這片混亂的世道裡站穩腳跟的東西。
  他比誰都清楚,人若沒有規矩,就會像北境這片荒野一樣,被風雪一寸一寸地吞沒。

  肩上的深青色大氅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雪,他抬手拂去。
  衣著整肅得近乎刻板,連衣角都不見半分凌亂。
  這是他初次來到北境。
  北境的風和他想像中不同。
  京城的風是乾冷的,像是被高牆濾過一遍,只剩下乾燥的寒意。
  北境的風卻是有重量的。
  它從曠野深處來,挾帶著雪和泥土,以及某種說不清的腐朽。
  像是某種東西被深埋於雪中,正以極緩的速度腐爛。

  他闔上眼。

  雲麓書院的雪,和北境的雪不同。
  書院的雪落在瓦簷上、梅枝上,也落在年輕生徒們的衣袍上。
  溫和得像一場不會傷人的夢。

  記得第一次見到夏蘭時,是在書院的第一場雪裡。
  那孩子穿著明顯過大的衣袍,白得刺眼。
  白髮、白膚、白睫、薄紅色的眼瞳。
  站在廊下,像一株被種錯地方的植物。
  又像六月裡落下的,季節錯亂的雪。

  當時,夏蘭時年僅十二。
  是書院入學年紀最輕的生徒。

  「夏家那個不祥白子。」
  「聽說父親不知是誰。」
  「太傅親自帶進來的。」

  眾人竊竊私語。
  江澤宸當時沒有說話。
  他信奉規矩,而夏蘭時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挑釁規矩。
  ──白子,私生子,身世不明。
  這種人,就不該出現在雲麓書院裡。
  他沒有欺負夏蘭時,他不屑於那種手段。
  但也沒幫過他。
  當時他想:「這種人,撐不過一個冬天。」

  冬天的確很冷。

  書院為夏太傅晚年所辦,裡面所收的生徒皆為世家嫡系,或重臣子弟,偶有天資極高的寒門生。
  每三年只收十餘人。
  書院裡的人都知道夏太傅特別關照夏蘭時。
  太傅親自教他讀書、親自批他的文章、親自為他調整藥方。
  有些學生私下不滿。

  「不過是個白子。」
  「不過是個私生子。」
  「雪妖」

  有人趁夏太傅不在時,故意把夏蘭時的書冊藏起來。
  有人在他經過時低聲說「不祥之物」。
  有人把墨水潑在他晾在廊下的宣紙上。
  更有一次,有人直接把夏蘭時推入書院的水池裡。
  水不深,夏蘭時卻大病了一場,休養了好一段時日。

  這些江澤宸都看見了。
  他沒有阻止。
  他認為那都是夏蘭時該受的,因為他出現在了不該出現的位置。
  夏蘭時的出生,本身就是個錯誤,更不該來到這個地方。

  有一次,先生問:「何謂君臣?」
  眾人侃侃而談,唯夏蘭時沉默。
  他不會,因為他進書院時,沒有太多基礎。
  有人低聲笑:「夏家白子果然是廢物。」
  江澤宸沒笑,卻也沒有否認那句話。

  當天下午策論課時,先生出了題:「北境飢荒如何解?」
  全場沉默。
  那題太偏了,偏到沒有人準備過。
  他們讀的都是經史、策論、治國方略,從沒人真正想過「北境飢荒」。
  那是邊境的事,離京城太遠,遠到不像是真的。

  夏蘭時提筆,寫滿三頁紙。
  他交卷時,江澤宸瞥見了他的字跡──極快,幾乎沒有停頓。
  先生看完卷子後沉默了許久,久到全場的生徒都抬起頭看他。
  最後先生只說了一句:「此卷留堂。」

  江澤宸當時沒有看到那篇策論的全文。
  但他後來聽說了那篇策論的內容。
  關於如何調度北境倉糧、如何疏導流民、如何封鎖疫區、如何重建村鎮。
  那些東西,他從來沒有讀過,因為不在書裡。
  夏蘭時是在書院之外學會的。
  他不在課堂上發言,但他在課堂之外想了很多。

  從那日起,江澤宸不再認為夏蘭時是「撐不過一個冬天」的人。
  他開始正視他。
  從討厭變成競爭。
  從競爭變成執念。
  他想要贏過夏蘭時,想要證明自己的路才是對的。
  規矩高於一切,君臣綱常不可破,人會犯錯,所以必須服從制度。
  他信這些。
  而夏蘭時那種在縫隙中長出來的人,不可能比他更懂這個世界該怎麼運作。

  隔年。
  先生又說:「今日課堂以『君臣』為題,各作一詩。不必長,四句即可。」

  江澤宸第一個動筆。
  他寫得極快,像是那些句子已在心裡放了多年。
  詩是這樣寫的:
  君臨天下定綱常,臣守其位不敢忘。上下有序國乃立,禮法如刃劈亂疆。

  他放下筆時,紙上字跡工整,句式嚴謹。
  那是他一貫的風格,規矩、清晰、不容置疑。
  旁邊幾位同窗低聲讚了幾句,有人說「對仗工整」,有人說「氣勢很足」。
  江澤宸沒有回應,只是安靜地等待著另一個答案。

  夏蘭時是最後一個動筆的。
  他猶豫了許久,久到有人以為他寫不出來。
  然後他提起筆,落得很慢,像每個字都需要多花一點力氣才能站穩。
  紙上寫著:
  雪落邊城骨未寒,飢民望闕淚已乾。君若不知天下事,何須高坐九重關?

  此詩一出,滿室譁然。

  他沒寫君臣綱常,沒寫上下有序,他寫的是邊城、飢民、雪和淚。
  紙上的字跡清瘦,句子的韻腳也不如江澤宸那一首穩妥。
  但那些句子像一扇被打開的窗,讓室內的人第一次看見了窗外的雪。
  也有人指責夏蘭時膽大妄為,竟敢直批君王。

  江澤宸低頭看著那幾行字,沒說話。
  他發現自己寫的是一道門,門關著,規矩地關著;夏蘭時寫的卻是一扇窗,窗開著,讓風吹了進來。

  先生看完兩首詩後,沉默了一陣。
  他沒有評價江澤宸的詩,也沒有評價夏蘭時的詩,只將兩張紙並排放回案上,像在比較兩條不同方向的路,然後開口,語氣平靜:「此二詩,皆留堂。」

  沒有人再問為什麼。
  江澤宸記住了那幾句。
  那幾句像一根細針,在他心裡的某個地方輕輕刺了一下,還在那裡,沒有拔走。

  江澤宸很清楚自己的才華。
  入書院之初,夏蘭時甚至觸不到他的邊角。
  那時候他不需要正眼看那個人,因為那個人還不夠格成為對手。

  但很快他發現,那條距離正在縮短。
  他走一步,夏蘭時也走一步。
  他又走一步,夏蘭時仍跟著。
  然後有一天,當他回頭時,才發現那個人已經站在他身側,與他並肩齊行。
  又過了一陣子,便已越過了他。
  漸行漸遠。

  夏蘭時的才賦漸顯,眾人的評價也隨之分裂。
  一派對他不屑一顧,說他是「太傅家的白影」;另一派則開始用另一個名字稱呼他。
  京城士林中,有人稱夏蘭時為「玉霙公子」。
  ──玉上落雪,冷而清。
  有人說,因為他初見時似雪,久處後才知是玉。
  也有人說,他生得極美,如雪之玉。
  無論哪一種說法,都沒有得到過本人的回應。
  夏蘭時從未承認過這個稱號,也從未否認。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做自己。

  學成那日,夏太傅將他們三人叫到跟前。
  老人已經徹底老去,但眼睛仍然清明,像兩盞不會熄的燈。
  他在書房裡坐著,面前的案上擺著三樣東西:一柄劍,一枝筆,一把扇。

  他先看著蕭淵。
  少年已然長成青年,身上有北境歸來的風雪痕跡,眉宇間更添沉穩。
  太傅將一柄劍遞給他,劍鞘樸素,劍光映雪。
  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靠近才能看到劍身暗紋。

  「你將來要替天下開路。」

  然後他看向夏蘭時。
  那個白子少年已經不再是當年在廊下瑟縮的孩子了。
  他瘦,但站得直,如同風雪中屹立不倒的竹。
  太傅將一枝筆遞到他手中,那筆桿深紫近黑,狼毫筆頭已經被修過,筆套是暗銅色的。

  「你將來要替天下立言。」

  最後他走到江澤宸面前。
  那柄竹扇被遞過來時,扇面米白帶灰,十六片扇骨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淚斑如墨暈染。
  江澤宸接過時,觸到太傅指尖的溫度,冷的。

  「你將來要替天下守禮。」

  太傅沒有多說。
  但江澤宸知道,那幾個字比劍重,也比筆冷。
  劍可劈開亂局,筆可寫下新章。
  而守禮的人,必須永遠站在所有人身後,確保他們不會走歪。
  那時,他握緊那柄竹扇,沒問為什麼。

  那年,夏蘭時年方十七,是書院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結業生徒。
  雖有閒語,認為是夏太傅偏心,但江澤宸知夏蘭時確有實力。
  江澤宸比他大三歲,蕭淵則比他大了五歲。
  三人的年紀差了好幾年,卻在同一年離開書院。
  江澤宸後來回想,覺得那或許就是太傅的意思。
  讓不同年齡的人在同一個時間點,走向不同的路。

  不久後,蕭淵又被派去了北境,夏蘭時入了肅王府,江澤宸進了翰林院。
  此後多年,他們幾乎沒有再見過面。

  馬車顛簸了一下,將他拉回現實。

  他睜開眼,車簾外的天色已經暗了。
  北境的晝短得不像話,像是在故意縮短人們能做事的時間。
  他掀開車簾一角,風雪湧入,帶著一種他陌生的氣息。
  燒過的木頭、凍僵的土、以及某種正在緩慢腐爛的東西。

  「還有多遠?」他問。

  車夫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被風雪撕碎了大半:「大人,再一日便可抵達臨北城。」

  江澤宸想起一個月前,他在金鑾殿上跪領聖旨時,太子最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卻像在說:你去了,就知道該做什麼。
  他沒問太子「該做什麼」。
  因為他知道,太子要他去查的,不是北境的糧,而是蕭淵的底。
  臨北城,寒川,青石村,那些地方在奏報上寫得清清楚楚。
  但真正在那裡發生了什麼,無人知曉。
  或者說,知道的人都不說。

  抵達北境後,前面的路比想像中更長,也更靜。
  路邊開始出現人影。
  起初是幾個,後來是一群一群。
  那些人穿著破舊的棉衣,面頰凹陷,眼神像是被風雪磨鈍了。
  他們沒有向車隊靠近,只是站在路邊看著,像一排排被插在雪地裡的枯枝。
  他看見一個婦人抱著孩子,那孩子沒有哭,臉色發青。
  他看見一具屍體蜷縮在路邊,手裡朝著前方伸去,永遠停在那裡。

  他在奏報裡讀過無數次「北境」。
  卻從未真正見過北境。
  這裡沒糧食,沒藥,沒柴火,也沒希望。
  那些人甚至沒有抬頭看他的馬車。

  他看見一輛翻倒的糧車,車上的米袋被割開,米粒混在雪裡,已經凍成硬塊。
  有人蹲在路邊,用手去摳那些凍住的米粒,指甲翻了也沒停。
  他沒叫人去制止,因為那些人沒有越界搶糧,他們只是在撿已經被丟棄的東西。
  但他知道,如果再過幾日,那些人會越界。
  而他到時候,未必還記得「守禮」。

  江澤宸放下車簾,沒說話。
  他想起當年策論課上那篇被留堂的卷子,那上面寫的「北境飢荒如何解」。
  現在他終於知道了,那篇卷子裡寫的一切,都比他在朝堂上讀過的奏報,更接近於真相。
  但真相不在紙上,而是在這裡,在風雪裡,在那些麻木的、不再求救的眼神裡。

  北境第一軍城的輪廓在風雪中逐漸清晰時,天色已經暗了。
  城牆上新修補過的痕跡,像一道剛被縫合、尚未來得及癒合的傷口。
  城門上方懸著一面旗幟,玄底銀紋,旗角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江澤宸看著那面旗,沒移開視線。
  ──銀狼旗。
  他在京城聽過這面旗,那正是被皇帝與太子所忌諱,肅王的旗幟。
  他握緊手中的竹扇。

  這座城裡有一個人正在等他。
  那人和他一樣,從同一間書院走出來,從同一個先生手中接過不同的事物,然後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一個守禮,一個立言。
  而現在,他們將在風雪中再次相遇。

  ◇◆◇◆◇

  歸塵齋的午後,一如既往的安靜,時光和緩。

  鴞坐在櫃台後,將那封信取出,
  拆開。
  信紙折得整齊,邊角沒有多餘的摺痕,像是寄信的人在折信時刻意壓平了每一道線。

  他展開信紙,低頭讀了一遍。

  ——————————
  鴞公子如晤:

  北境春尚遠,風雪較初抵時略緩幾分,但冰封依舊,城頭積雪未化,寒氣仍從地底滲上來。

  前日殿下依公子所言,遣人探尋行署地脈,果於古祠舊址之下得見一處埋藏多年的地下空殿。此事倒教我意外。那地方深埋數丈,連本地老卒都未必知曉,公子竟能一語道破其所在。

  我本以為,那不過是你隨口一提。
  如今想來,是我輕看了你。

  這兩日,我翻閱臨北城歷年城志與修築殘冊,想尋那空殿的來歷,卻一無所獲。無論前朝遺跡、祭祀之所、避難地宮,皆無記載可考,彷彿那座空殿未曾被寫進任何一份文書裡。

  我倒因此生了幾分好奇。

  若公子從未踏足北境,又如何知曉那處所在?
  總不至於是歸塵齋的哪位先人,數百年前便替北境繪好了輿圖,留給後人按圖索驥罷。

  若果真如此,懷玉倒想向公子借閱一觀。

  懷玉頓首
  ——————————

  鴞將信紙放在桌上,安靜了片刻。
  然後笑了一下,笑得很輕。
  但那個笑裡沒有太多輕鬆。
  更像是一個人,發現自己被人輕輕敲了一下後腦勺時,那種「果然來了」的苦笑。

  他靠回椅背,將信又看了一遍。

  字字客氣,句句試探。
  說的是「好奇」,問的是「你怎麼知道的」。
  信的語氣溫和有禮,沒有一句質問,但每一句都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輕輕抵在他面前。
  這確實是夏蘭時的作風。
  永遠溫和,永遠禮貌,永遠讓人覺得自己正在被好好對待,等低頭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被繞進去了。

  「……還真是。」
  他低聲說,將信紙放回桌上。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從櫃台下方拿出一只新信封與一疊信紙。
  信封是霧面黑,紙質厚實,表面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角落處壓著一枚燙銀的貓頭鷹花紋。信紙是同樣的霧黑色,上面什麼花紋都沒有。
  他拿出一支銀色的金屬油漆筆,起筆時,指腹在紙上停了一瞬,才落筆。

  ——————————
  懷玉公子:

  信已收到。
  北境入春之事還早,你信中所言「冰封依舊」,讀來竟有幾分寒意。臨北城的春天,應當還有一段路要走。
  我這邊也在轉涼了,入夜後風聲很響。

  關於那處空殿,我確實知道一些事,也知道它在那裡。至於我是如何知道的,還請公子見諒,恕我無法說明。這與信不信任無關,與規矩有關。門有門的規矩,如同你那邊也有你那邊的規矩。

  我明白公子心中或有疑慮。你問得委婉,我便答得含蓄。
  我確實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但那些事,不該由我來說。

  你信中提及城志與修築殘冊皆無記載,那處空殿像是從未被寫進任何文書裡。這倒讓我想起一句話:有些東西不被記錄,不是因為不存在,而是因為不該被記錄。

  公子心思縝密,想來也能明白。

  另有一事,聽聞公子前些日子大病一場。信中的字雖仍工整,但起筆處較往日略輕,像是握筆時還缺些力氣。
  公子夜間看帳時,燈火宜添一盞。暗處久視,目力易損。
  請公子多加保重。
  北境的春天尚遠,但風雪總會停。

  若有機會,待你身體好些了,再寫信來也無妨。

  鴞
  ——————————
  他在落款處旁畫了一隻簡筆貓頭鷹。
  然後將信紙對折,收入信封將信封放在櫃台一角,等著蕭淵下次來時帶回去。

  他伸手拿起那杯已經涼了許久的咖啡,喝了一口,任由思緒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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