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筆交易
歸塵齋內安靜得只剩下雨後潮濕的風聲。
那只木箱落在櫃台上,發出的悶響很沉。
沉得不像一只普通箱子。
蘇沐塵的視線落在箱子上,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下。
理智告訴他,不能太期待。
畢竟他今天已經被現實按在地上摩擦了一整天,深刻明白希望這種東西,大多時候都是命運為了讓人摔得更慘,才遞過來的假扶手。
然而箱子就擺在眼前。
且蕭淵也真的回來了。
他的內心不知為何有些開心。
那個昨夜滿身是血,像隨時會死在歸塵齋裡的男人,此刻竟真的站在他面前。
雖然臉色仍然蒼白,唇色也淡,身形也比昨夜更冷硬緊繃,像是全憑意志撐著。
但他還活著。
而且遵守承諾帶著謝禮來了。
蘇沐塵盯著箱子,沉默片刻,問:「你傷口裂了嗎?」
蕭淵原本等著他開箱。
聽見這句話,眼神微微一頓。
半响,蕭淵緩緩道:「無礙。」
蘇沐塵有些不悅地說:「說無礙的人,通常都很有礙。」
蕭淵:「……」
蘇沐塵繞過櫃台,上下打量一番。
蕭淵今日換了一身玄色衣袍,腰間束著黑金色腰封,外頭披著深色大氅。衣服乾淨,頭髮也重新束過,幾縷白髮夾在墨色長髮之間,越發刺眼。
若只看外表,完全看不出他昨夜差點死在這裡。
但蘇沐塵是替他處理過傷口的人。
清楚那麼深的刀傷和箭傷,一夜之間不可能好。
他皺眉:「你走路時左邊借力不對,腰腹傷口應該又滲血了。」
蕭淵眸色一深。
他沒想到蘇沐塵連這點都能看出來。
蘇沐塵問:「藥呢?」
蕭淵看著他,不答。
「我昨天給你的藥。」蘇沐塵說,「你吃了嗎?」
蕭淵沉默了一瞬。
蘇沐塵立刻懂了。
「沒吃?」
蘇沐塵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生氣,就像是醫生一再叮囑,卻發現病患竟沒有乖乖按時吃藥。
蕭淵道:「此物來歷不明。」
說的天經地義。
蘇沐塵笑了,笑得很冷。
「所以你昨晚敢穿過一扇來歷不明的門,敢闖進一間來歷不明的店,敢拿劍架在一個來歷不明的人脖子上,但是不敢吃一顆消炎藥?」
蕭淵:「……」
鴞終於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
蕭淵冷冷看向他。
鴞立刻舉起茶杯,無辜道:「不用管我,我只是個店員。」
蘇沐塵從櫃台底下翻出新的急救箱,又找出體溫槍。
蕭淵看著他手裡那個奇怪的小東西,眼神驟然戒備,退後了一步。
「何物?」
「測溫的。」
「測什麼?」
「測你有沒有發燒。」蘇沐塵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說,「別動。」
蕭淵沒動。
不是因為信任。
而是因為他不想在自己帶著謝禮回來的第一刻,就因為一個奇怪的小器物再次和蘇沐塵動手。
體溫槍靠近額頭。
滴的一聲。
蕭淵眼神一寒,差點本能出手打掉那個東西。
蘇沐塵看了一眼數字。
三十八度八。
果然發燒了。
他剛抓住蕭淵的時候,就感覺他的體溫高的燙人。
蘇沐塵表情冷冷地說:「恭喜,傷口有感染風險。」
蕭淵蹙眉:「感染?」
「就是傷口髒了,裡面可能有看不見的東西在作祟。」蘇沐塵想了想,換了個蕭淵大概聽得懂的說法,「不處理會高熱、潰爛、昏迷,最後死。」
蕭淵沉默,但不以為意。
甚麼樣的生死關頭他都經歷過,這點傷還不是最嚴重的一次,回去後找人醫治便是。
但蘇沐塵已經把消炎藥拆出來,又加了顆解熱鎮痛劑,倒了一杯溫水,放到他面前。
「吃。」
蕭淵看著那粒白色藥片,沒有動,也沒伸手接過水。
蘇沐塵疲憊了一整天,本來就沒什麼耐心,此刻更是心頭火起。
「蕭淵。」
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蕭淵抬眼。
平時裡根本沒幾個人敢如此直呼他的名諱。
蘇沐塵冷冷道:「你要是想死,就死遠一點。不要在我眼前半死不活,我看了難受!」
店內一靜。
蕭淵看著他。
那雙眼依舊黑沉,像深不見底的寒潭。
可這一次,裡頭的殺意沒有浮起來。
他看著蘇沐塵那雙清澈的眼睛,太清澈了,而且毫無防備,這樣的人要是生在他那邊,早就死了。
被人害死。
良久,他伸手拿起藥片。
吞下。
蘇沐塵看著他把水喝完,臉色才稍微好看一點。
「坐下。」
蕭淵似乎想說什麼,但嘴唇只是一動,卻沒說出口。
蘇沐塵看著他:「我要複診傷口,你安分點。」
蕭淵:「……」
堂堂大晟肅王,這輩子從未被人這樣命令過。
但不知為何,他竟在一旁木椅上坐下了。
也許只是因為蘇沐塵說話雖然難聽,卻沒有半句虛情假意。
還有……
今天他回到這裡的另一個目的。
蘇沐塵拆開他腰腹處的繃帶。
果然,傷口邊緣又滲了血。
雖然不算嚴重,但對於一個昨夜才從鬼門關前拉回來的人來說,已經足夠讓人頭疼。
蘇沐塵冷著臉重新消毒、換藥、加壓包紮。
蕭淵垂眼看著他。
燈光下,蘇沐塵的臉色其實也不好。
眼底泛青,唇色發白,明顯也是一夜未眠。
可他的手依然平穩。
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碰過傷口周圍時,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點多餘。
蕭淵低聲問:「你昨夜未睡?」
蘇沐塵頭也不抬:「拜你所賜,拖血拖到天亮。」
蕭淵一頓,淡淡道:
「地板我會賠。」
「最好連精神損失費一起賠。」
「精神損失費是何物?」
「就是你嚇到我,導致我精神受創,需要補償。」
蕭淵看著他麻木的表情,覺得這話可信度不高。
他昨夜拿劍抵著他的喉嚨時,也沒見他多害怕。
最多是生氣,像是看到了麻煩事。
而且昨夜蘇沐塵還順口抱怨了一些事情。
「你看起來不像受驚。」
蘇沐塵沒抬眼,隨口道:「我內心脆弱。」
鴞端著茶杯,笑著補充:「少爺是挺脆弱,今天差點被盛氏的人逼到腳軟。」
蕭淵眼神驟然一沉。
「盛氏?」他的聲音就和眼神依樣冰冷。
蘇沐塵手上動作停了一下,冷冷看向鴞,覺得他多嘴。
鴞笑著攤手,繼續喝著他的茶。
蘇沐塵:「你這張嘴要是裂了,我可以幫你縫上。」
鴞笑得更愉快了,一點都不怕。
蕭淵卻敏銳地捕捉到關鍵。
「有人逼你?」
蘇沐塵替他把繃帶固定好,淡淡道:「現代社會常規流程。欠債,催收,抵押資產,法拍,收購。比你們皇子互殺文明一點,但本質差不多。」
蕭淵沒聽懂全部,但聽懂了「逼」與「收購」。
也聽懂了蘇沐塵現在處境不妙。
他的視線落在櫃台上的紙張。
隨後指著那只木箱。
「這些不夠?」
蘇沐塵目光落在木箱上,他不知道木箱裡到底裝了甚麼樣的”謝禮”。
「打開。」
蘇沐塵走到櫃台前,伸手扣住箱蓋。
箱子沒鎖。
木蓋掀開的一瞬間,店內昏黃的燈光落進箱中,反射出一片沉甸甸的金色。
蘇沐塵呼吸停住。
金錠。
整整一箱金錠。
它們形制和現代常見金條不同,看起來更像古代官鑄或私鑄的金錠,表面帶著些細微的磨痕與刻印。
但無論形制如何,那種色澤與重量感都無法作假。
蘇沐塵盯著那箱金子,久久沒有說話。
他原本以為蕭淵頂多帶幾件玉佩、幾錠碎金,或者什麼古代珍玩。
沒想到竟是一箱黃金。
但他不清楚這些黃金要怎麼快速賣掉,換成金錢又有多少,畢竟他只是個剛畢業的醫學生。
鴞放下茶杯,走近看了一眼,語氣微微上揚。
「殿下挺大方。」
蕭淵看向他:「你知道我的身份。」
鴞微笑:「昨晚少爺說過。」
蕭淵眼神冰冷。
他並不喜歡這個叫鴞的男人。
對方身上有種讓他無法判斷深淺的氣息。
他身形高瘦,但寬鬆的服裝之下,隱藏著經過某種鍛鍊的身軀。
看似輕浮懶散,實際上每一步都像站在不容易被攻擊的位置。
而且,他似乎知道很多。
更重要的是,此人高深莫測,目光不單純。
他不清楚鴞跟蘇沐塵之間的關係,剛才鴞自稱為”店員”,並且鴞還稱呼蘇沐塵為少爺,難道是部下之類的嗎?
蘇沐塵沒有注意兩人的暗中交鋒。
他的注意力全部在箱子裡。
他伸手拿起一錠金子。
很沉。
沉得讓人安心。
也沉得讓人恐懼。
這東西如果是真的,足夠他暫時解決眼前最要命的債務問題。
但問題是──怎麼變現?
現代不是古代,不能抱著一箱來路不明的黃金跑去銀行,說這是某位穿越皇子給的醫藥費。
銀行不會收。
但警察會收他。
蘇沐塵轉頭看向鴞。
鴞似乎早就知道他要問什麼,懶洋洋道:「可以處理。」
蘇沐塵眼神一亮。
鴞又補充:「但不能一次全部處理。來源、成分、形制都要處理乾淨,否則會惹麻煩。」
蘇沐塵稍微冷靜了一點,問道:
「需要多久?」
「如果只是應付明天盛承修和銀行那邊,今晚可以先處理一部分。」
蘇沐塵聽了鬆了一大口氣,這下暫時能夠保住這間店了。
下一刻又皺眉:「你有門路?」
鴞笑:「店員嘛。」
蘇沐塵已經懶得糾正這句話。
他看向蕭淵:「這些夠多了。你欠我的醫藥費,算還清。」
雖然這一箱黃金價值不菲,作為醫療費用可說是十分昂貴,但他救的是皇子,身分不凡,所以理所當然。
蕭淵卻道:「不夠。」
蘇沐塵一怔:「什麼不夠?」
「不止這些,區區一箱黃金根本不夠。」
蕭淵聲音平靜。
不像客套。
更像在陳述一件他認定的事。
在外人眼中,他雖是殘忍冷酷的肅王,但他向來有仇必報,有恩必償。
他肅王的命價值自然不止這一箱黃金。
蘇沐塵看著他,心裡莫名動了一下。
他不習慣有人這麼認真地看待他的付出。
從小到大,他做什麼都像理所當然。
自己照顧自己是理所當然。
自己考學是理所當然。
自己打工還學貸是理所當然。
現在忽然有人告訴他,他救了一條命,所以值得被鄭重回報。
這感覺很陌生。
陌生到他本能地想躲開。
於是蘇沐塵低頭把金錠放回箱子裡,淡淡道:「在我們這裡,醫療行為有價格。你的傷雖然麻煩,但也不至於貴到一箱金子,太多了。」
雖然他現在超缺錢的,但超收讓他有些良心過意不去。
蕭淵看著他:「該給的就是要給。今日急著過來,沒能及時帶齊,下次必定湊齊。」
蘇沐塵抬眼:「你還打算有下一次?」
蕭淵沒有否認,他心中其實還另有盤算。
下一刻,蘇沐塵語氣嚴肅地說:
「肅王殿下,你應該知道,治病救人不是開會員。不是你預付一箱黃金,就可以無限次重傷上門。」
蕭淵不太懂「會員」是什麼,但大概明白意思。
蘇沐塵似乎誤解了什麼,因為他看起來有些生氣的樣子,就跟剛剛因為他沒有乖乖吃藥而發怒的模樣十分相似。
蘇沐塵大概以為他把他這裡當作醫療避難所,每次重傷都可以上門診治。
「你誤會了。」
他低聲道:「我需要你的幫助。」
蘇沐塵動作停住,看著蕭淵。
蕭淵也看著他。
兩人之間的氣氛從剛才那點微妙的日常感,瞬間沉了下來。
好一响,蘇沐塵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說道:
「說吧。」
蕭淵沉吟片刻,道:「不久後,我會被遣往北境。」
蘇沐塵皺眉。
「遣往?」
「鎮壓邊亂。」
蘇沐塵很快明白。
這不是賞賜,更像流放。
他能夠想像,蕭淵昨日才剛遭遇行刺,身受重傷,這件事情都沒查,就又被派去邊境,皇帝似乎並不在乎這個兒子的死活。
一個不受寵、又有威脅的皇子,被推去戰亂之地,若死在邊境,自然皆大歡喜。
若不死,也會被糧草、疫病和敵軍拖垮。
可怕的借刀殺人。
雖然看的出來蕭淵的處境不好,卻也沒想到竟然落到如此地步,這不禁讓蘇沐塵內心感到憤慨不已。
就算他跟蕭淵還不熟,但畢竟是自己的第一個病患,他希望能夠提供蕭淵幫助,最好是好好的活下去,讓皇帝氣死。
他看著蕭淵,問:「你要什麼?」
蕭淵眼神微沉。
「藥、止血之物、能讓水潔淨之法、糧、鹽、保暖之物。」
「還有……」
他停頓了一下。
「能活人之物。」
這句話很輕,卻沉重無比。
讓蘇沐塵沉默了。
能活人之物。
聽起來很籠統。
他忽然想起昨夜蕭淵說「我的人還在等我」時的眼神。
那不是一個只為自己求生的人會有的眼神。
他背後確實有很多人。
一群同樣在等著活下去的人。
蘇沐塵看著桌上的黃金,又看向那疊債務文件。
一邊是他的現實。
一邊是蕭淵的絕境。
兩個世界的麻煩,就這樣荒謬地堆在同一張櫃台上。
半晌,他問:「你那邊缺水缺糧?」
蕭淵道:「北境苦寒,數城水源被污,疫病漸起。」
蘇沐塵神色沉了些。
疫病。
水源污染。
傷兵。
糧草短缺。
這不是單純買幾箱藥能解決的事。
「我需要更詳細的情況。」蘇沐塵說,「地形、人口、氣候、敵情、病症、你能調動多少人、能存放多少物資、能不能保密,全部要知道。」
蕭淵微微眯眼。
他原本以為蘇沐塵會問要多少錢。
或者問能得到什麼好處。
卻沒想到他最先問的是這些。
這裡頭涉及到了軍情秘密,不是能夠隨意告訴他人的情報。
蘇沐塵看出他的防備,冷淡道:「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你要物資,我要錢,既然是交易,就得把需求說清楚。否則你拿回去一堆不適用的東西,死的是你的人,虧的是我的錢。況且我在這個世界沒辦法過去你那邊,就沒辦法將你的軍事機密告訴他人。」
蕭淵看了他片刻。
忽然低聲道:「你懂軍務?」
他以為蘇沐塵只懂醫學,連經商都不太會,需要依靠鴞處理黃金。
「不懂。」蘇沐塵說,「但我愛看古代戰爭史和宮鬥小說。」
蕭淵:「宮鬥小說是何物?」
蘇沐塵面不改色:「一種研究皇室內部惡性競爭的民間文獻。」
鴞偏過頭,肩膀微微發抖。
蕭淵若有所思。
像是真的信了。
蘇沐塵立刻轉移話題:「總之,你現在需要先解決傷兵和疫病問題。最基礎的是乾淨水源、消毒、止血、退熱、隔離。」
蕭淵聽到最後兩字:「隔離?」
「把病人和健康的人分開。」
蕭淵皺眉道:「此事恐怕難行。」
「難行也得行。」蘇沐塵說,「不然疫病傳開,你不用等人來殺你,你的人自己先死光。」
蕭淵沉默。
蘇沐塵拿出紙筆,開始列清單。
「第一批物資不能太離譜,否則你回去也不好解釋來源,容易引人懷疑,加以針對。」
他寫下:
碘伏、酒精、紗布、繃帶、解熱鎮痛藥、抗生藥、口罩、手套、水質淨化片、便攜濾水器、壓縮餅乾、鹽、糖、肥皂。
寫到一半,他又停住。
「不行,抗生素不能亂給。」
蕭淵問:「為何?」
「用錯會出問題。」蘇沐塵皺眉,「而且你那邊沒有現代檢查條件,只能先準備一部分常用藥,但我得教你怎麼用,不能隨便分發。」
蕭淵看著紙上那些扭曲的字,覺得蘇沐塵寫字實在太醜了,有些幾乎看不出來到底寫什麼。
這個世界的文字與大晟相近,可用詞古怪。
他低聲問:「你教我。」
蘇沐塵筆尖一頓。
他抬頭看蕭淵。
對方臉色仍然蒼白,眼神卻很深。
不是命令,像是請求。
蘇沐塵心裡那點彆扭又浮了起來。
讓一個病人學習一知半解的醫療知識,然後回到古代後濫用藥物,這件事情讓他非常猶豫,但也沒其他辦法。
他低頭繼續寫,語氣故作冷淡:「會教你,以後才不會半夜被你拖起來收屍,但你要答應我絕對不能濫用。」
蕭淵看著他,眼底的冷意似乎淡了一點。
鴞在旁邊慢悠悠道:「少爺,你這清單可不便宜。」
蘇沐塵指著木箱道:「有黃金。」
「變現需要時間。」
「那就想辦法。」
鴞頭一次重重地嘆氣:「我只是個店員啊。」
蘇沐塵道:「那今天起就是採購部主管。」
鴞:「加薪嗎?」
蘇沐塵看了他一眼:「店都快沒了,你還想加薪?」
鴞苦笑了一下:「少爺越來越有老闆的樣子了。」
蘇沐塵不想理他,反正他感覺鴞似乎有不得不留在這裡的理由,既然如此,為了解決問題,他必須善用鴞的能力。
他把清單推到蕭淵面前。
「第一批,我可以幫你準備。但你要答應我幾件事。」
蘇沐塵清楚,蕭淵需要他的幫助,而他也需要藉由交易,還清所有的債務,才能保住這間店與通往異世的門。
但他需要制定規矩,此後雙方才更加方便往來。
蕭淵像是早已有所準備,道:「說。」
「第一,你每次來,身上不能帶會暴露的東西。尤其是血。」
如果蕭淵每次都重傷來留了一地血,他跟鴞都要清理跟滅證半天。
蕭淵:「……」
蘇沐塵像是想到什麼,隨即又補口道:「當然緊急情況不在此限制,若遇危險需要我救治,儘管來。」
沒等蕭淵反應,他又繼續說:
「第二,你不能隨便對我和店裡的人動手。」
蕭淵看了鴞一眼。
蘇沐塵補充:「除非他先犯賤到你實在忍不了。」
鴞笑容不變:「少爺,你這條款很危險。」
「所以你最好少逗蕭淵。」
蘇沐塵自己雖然也不喜歡被人玩弄,但鴞的玩笑大部分都是點到而止。
蕭淵不同,他看起來有極強的自尊心,而且看起來就是那種殺人不眨眼的,他可不希望替鴞收屍。
蕭淵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第三。」蘇沐塵看向蕭淵,「你要把大晟的基本情況告訴我。朝廷組織、貨幣、物價、律法、民生、軍隊,越詳細越好。」
蕭淵眸色微沉:「你想做什麼?」
「活下去。」蘇沐塵正色地說道:
「你在大晟活,我在這裡也要活。如今盛氏盯上了歸塵齋,我必須跟大財團抵抗,如果我不了解你那邊,就不知道這扇門到底能幫我到什麼程度。」
他字句說得很清楚。
「蕭淵,現在你需要我的協助,我也需要你。我們這是在同一條船上,船翻了,我們倆就滅頂了。」
蕭淵看著他。
這句話讓店內徹底安靜下來。
窗外夜色沉沉。
歸塵齋裡,兩個本不該相遇的人,隔著一只裝滿黃金的木箱對視。
一個來自近未來的現代城市。
一個來自未被記錄的古代王朝。
一個被父親留下的債務推入絕境。
一個被父皇與兄弟逼到刀口之上。
都共同無路可退。
也都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
良久,蕭淵伸出手。
「成交。」
蘇沐塵看著那隻手。
修長,有力,指節上還有未癒的細傷與薄繭。
昨夜,這隻手曾握著劍抵在他的喉嚨上。
今晚,這隻手向他伸來。
危險。
也像唯一的繩索。
蘇沐塵沉默兩秒,伸手握住。
蕭淵的手滾燙。
與他冰一般的眸子相反。
蘇沐塵的手不算暖。
兩隻手短暫相握,像在某個無形的契約上落下了印記。
蕭淵低聲道:「我會保住歸塵齋。」
蕭淵清楚,現在沒有其他人可以幫助他,只有蘇沐塵,所以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失去這裡。
蘇沐塵抬眼:「先保住你自己吧,肅王殿下。」
蕭淵看著他,忽然道:「喚我蕭淵。」
蘇沐塵一怔。
蕭淵收回手,神色恢復冷淡。
「肅王這個稱呼,礙耳。」
蘇沐塵看了他一會兒,點頭。
「行,蕭淵。」
他的語氣很平常。
可蕭淵卻在那一瞬間,覺得這兩個字從蘇沐塵口中落下時,似乎和旁人不同。
沒有敬畏。
沒有討好。
也沒有算計。
只是呼喚一個人的名字。
而不是叫一個封號、一個身份、一把刀,或一枚棋子。
這感覺很陌生。
陌生到蕭淵一時沒有說話。
鴞適時咳了一聲。
「兩位,既然交易談成,那我有個很現實的問題。」
蘇沐塵轉頭:「什麼?」
鴞指了指那箱黃金。
「這麼重的東西,放櫃台上太顯眼。明天盛承修再來,看見了不太好。」
蘇沐塵立刻清醒。
他還得處理黃金變現、物資採購、債務談判,還要防著盛承修。
蘇沐塵看向鴞:「你今晚能處理多少?」
鴞從箱子裡拿起一錠金,掂了掂。
「至少明天你不用向盛承修下跪。」
蘇沐塵鬆了口氣。
能夠的話,他也不想隨便向人下跪,自尊心這種東西他多少還是有的。
下一刻又問:「合法嗎?」
鴞微笑:「盡量。」
蘇沐塵:「……」
他忽然覺得,自己人生裡的刑偵支線可能還是沒能徹底避開。
蕭淵看著他們對話,忽然問:「盛承修是誰?」
從先前的對話中,他只知道盛氏打著這家店的算盤,此人必然和盛氏有關。
但更令他在意的是鴞提到了”下跪”二字,他感覺蘇沐塵不是一個會輕易向人下跪的人,即便知道他肅王身分,蘇沐塵也從沒跪過他。
聽到蘇沐塵要向盛承修下跪,不知為何讓他心底莫名煩躁。
蘇沐塵沉默了一下,簡單說道:
「一個想買歸塵齋的人,大財團的繼承人。」
蕭淵眼神冷了下來:「敵人?」
蘇沐塵想了想。
盛承修設局蘇家,逼他賣店,還疑似知道門的秘密。
這樣的人,不叫敵人也差不多了。
「暫時算是。」
蕭淵淡淡道:「需要我殺了他嗎?」
蘇沐塵:「……」
鴞:「……」
店內再次陷入安靜。
良久,蘇沐塵按了按眉心,道:「不需要。」
蕭淵皺眉,似乎不能理解。
蘇沐塵深吸一口氣:「在我們這裡,殺人犯法,輕則坐牢坐到死,重則死刑直接死。」
蕭淵問:「他害你,卻不能殺?」
「不能。」
「那如何解決?」
蘇沐塵看著桌上的債務文件,聲音慢慢冷下來。
「用你們那邊的話說,先斷他的手,再拔他的爪。」
蕭淵眼神微動。
蘇沐塵淡淡道:「現代人不拿刀殺人。」
他拿起其中一份債務文件。
「我們拿證據、金流、法律、輿論,還有錢。」
蕭淵看著蘇沐塵。
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清瘦斯文的年輕人,並不是什麼真正柔弱可欺的人。
他只是沒被逼到需要露出爪子而已。
而現在,有人把他逼到了牆角。
蘇沐塵把文件放下,抬頭看蕭淵。
「所以你最好別再把自己弄得半死,你活著,我才有籌碼。」
蕭淵問:「只是籌碼?」
蘇沐塵微微一頓。
他抬眼,正好撞進蕭淵的視線裡。
那雙眼太深。
深得像能把人吸進去,難以掙脫。
蘇沐塵莫名心口一緊,隨即冷著臉移開視線。
「不然呢?」
蕭淵看著他泛冷的神情,沒有繼續追問。
只是低低笑了一聲。
是了,他們之間沒有太多的信任,只有利益關係,現在不過是因為在同一條船上,彼此需要對方手上的東西才聯手。
那麼,哪天蘇沐塵把債務還清了之後呢?
鴞則若有所思地看了兩人一眼,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看來,今晚這筆交易,比他想像中更有意思。
一匹被追逐道窮途末路的孤狼。
和一隻看似柔弱,卻能在敵人追上時反咬一口的野兔。
這可是他漫漫人生中,難得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