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書簡
蕭淵回到大晟時,風雪仍未停。
門在他身後合上,冷白光隱去,黑松嶺臨時營地裡重新只剩火盆與雪夜。
親衛守在帳外,聽見動靜立刻轉身。
「殿下。」
蕭淵抬手示意不必聲張。
他身上多了一只不屬於大晟的防水袋,袋中裝著蘇沐塵整理出的幾份文件、藥品與補給。右手傷口已重新包紮,衣襟間還帶著歸塵齋裡熱粥的淡淡米香。
那點氣味很快被北境風雪吹散,可胃裡那份暖意仍在。
蕭淵走進帳中,第一件事不是看帳冊,也不是召人議事。
他拿出蘇沐塵塞給他的那幾袋高熱量食物。
親衛原本以為殿下要分派物資,卻見蕭淵低頭看了一眼包裝,又按照蘇沐塵事先寫好的標記拆開其中一袋。
親衛:「……」
蕭淵淡淡看他:「蘇大夫醫囑。」
親衛立刻低頭:「屬下明白。」
他到底明白什麼,其實也說不上來。
反正這幾日軍中上下都已經知道,只要搬出「蘇大夫」三個字,許多原本不可能發生的事都會變得合理。
例如肅王殿下按時處理傷口。
例如夏長史被逼著休息。
例如池姑娘真的能盯著人喝營養液。
如今再加一條。
肅王殿下開始按時吃東西。
蕭淵吃完一袋,又喝了些溫水。
不多。
但足夠讓蘇沐塵若在場,至少不會立刻皺眉。
隨後他才將防水袋中的文件一一取出。
證據封存與記錄格式。
盛氏現代端調查摘要。
歸塵醫門風險修正版。
軍糧線應急支援初案。
幾袋標了用途的藥物與補液包。
還有給趙平、老陳與北哨傷兵的外傷用品。
每一包上都寫著清楚的字。
什麼能用。
什麼少量用。
什麼不能混。
什麼必須先清理傷口。
蕭淵看著那些字,眼底浮出一點極淡的暖意。
蘇沐塵總說自己只是做該做的事。
可他寫下的每一條、備下的每一包東西,都像是將一點現代世界的秩序,硬生生塞進大晟這片風雪和血裡。
不華麗,也不神秘。
卻能救命。
帳外傳來腳步聲。
「殿下,夏長史到了。」
蕭淵收起神色。
「進。」
夏蘭時披著厚氅,被池半月扶著進帳。
他臉色仍白,但精神比前一夜好些。池半月顯然盯得很緊,他額前的髮沒有沾雪,手裡還抱著一只暖爐。
蕭淵看了一眼。
「你來做什麼?」
夏蘭時溫聲道:「聽聞殿下回來,想必有要事。」
池半月在旁邊接話:「我攔了,沒攔住。」
夏蘭時輕咳一聲。
「我走得很慢。」
池半月冷笑:「挺得意的?」
夏蘭時:「……」
蕭淵沒有讓他站太久,示意他坐下。
「蘇沐塵有東西給你。」
夏蘭時原本還想說什麼,聽見這句,眼神立刻一亮。
池半月看見他這模樣,忍不住道:「蘇大夫現在比藥還管用。」
蕭淵將標著「夏蘭時」的藥包、營養粉與一份簡化後的調養說明推給他。
夏蘭時低頭看去。
紙上第一行寫著:
──夏蘭時近期處於高消耗、高寒冷、高壓力狀態,請勿將「還能撐」視為健康。
池半月噗地笑出聲。
夏蘭時沉默片刻。
蕭淵也看了一眼。
然後很平靜地道:「很準。」
夏蘭時:「……」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長史的尊嚴,正在被兩個世界共同削弱。
池半月接過那份說明,念得很快。
「每日進食至少三次,若無胃口,少量多次。咳嗽加重、手指發冷、發熱、頭暈、胸悶,立刻停止處理軍務。夜間連續工作不得超過……」
她念到這裡,眼睛一亮。
「不得超過一個時辰。」
夏蘭時:「……」
池半月滿意地把紙收起。
「這份我保管了。」
夏蘭時無奈道:「半月姑娘。」
池半月笑道:「蘇大夫寫的。」
這五個字,如今已經成為北境最有分量的軍令之一。
蕭淵又取出另一份文件。
「這是證據封存與記錄格式。蘇沐塵說,之後查糧案、火油、黑松嶺、轉運司,都按這份記。」
夏蘭時神色立刻正起來。
他接過,只看了前幾行,眼底便浮出驚訝。
「發現地點、發現時間、發現人、原始狀態、移動記錄、接觸人、封存方式、複核人……」
他一頁頁翻過去,越看越慢。
「此法極好。」
池半月靠在旁邊:「比衙門記案還細?」
夏蘭時低聲道:「不只是細,是能防人抵賴。」
蕭淵點頭。
「所以之後照此行事。」
夏蘭時將文件收好,神色鄭重。
「蘇大夫此法,足以抵半部律案。」
池半月托著下巴。
「傳出去,蘇大夫怕是又要多一個名頭。」
夏蘭時想了想。
「不能叫神醫。」
池半月笑了:「知道,蘇大夫是大夫,不是神。」
蕭淵看著兩人,忽然想起蘇沐塵皺著眉說「神仙下一步就是妖怪」的模樣。
他眼底掠過一點很淡的笑意。
但很快,他又將那封密信取出。
帳中氣氛瞬間沉下來。
夏蘭時接過,看見「若見蘇姓醫者,不可殺,先擒」時,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池半月也看見了。
她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他們想抓蘇大夫?」
蕭淵道:「至少已經將蘇大夫列為可查可擒之人。」
池半月眼中殺意浮起。
「他們手伸得還真長。」
夏蘭時垂眼看著信紙。
「這也證明,歸塵醫門這條線,他們信了。」
池半月道:「信了是好事,還是壞事?」
夏蘭時沉默片刻。
「皆是。」
好處是,門暫時被遮住。
壞處是,蘇大夫這個人被推到了敵人的眼前。
蕭淵看向夏蘭時
「蘇沐塵已知。」
夏蘭時一怔。
「蘇大夫怎麼說?」
蕭淵沉默了一瞬。
「他說,這代表我替他塑造身份成功,也代表風險上升。」
夏蘭時輕聲笑了一下。
「確實像蘇大夫會說的話。」
蕭淵垂眼。
「他還讓我下次先告訴他。」
池半月看向他:「殿下答應了?」
「嗯。」
池半月笑了。
「殿下現在答應蘇大夫的話,倒是越來越順口。」
蕭淵淡淡看她。
「你可將此事寫入病情回報。」
池半月:「……」
這人也學會反擊了。
夏蘭時低頭喝水,唇邊難得浮起一點真切笑意。
片刻後,他像是想起什麼,目光落在蕭淵身旁。
「殿下,信……送到了嗎?」
帳中微微一靜。
池半月立刻看他。
蕭淵點頭。
「送到了。」
夏蘭時指尖輕輕收緊。
他神色仍平靜,只有指尖泄露了一點心緒。
「他可看了?」
「看了。」
「可說什麼?」
蕭淵看著他。
夏蘭時問得很輕,像只是隨口一問。
但帳中人都知道,這不是隨口。
蕭淵道:「他沒有當場回。」
夏蘭時眼底有一點失落,又很快壓下。
「也是。」
蕭淵頓了頓。
「但蘇沐塵讓他回。」
夏蘭時抬眼。
池半月一下笑了。
「蘇大夫讓他回?」
「嗯。」
池半月直接笑出聲。
夏蘭時怔了片刻,也忍不住低頭笑了。
笑完後,他輕聲道:「蘇大夫真是……」
他沒有說完。
卻覺得心口那點壓了一整夜的悶,忽然散開了一點。
鴞沒有拒絕。
至少沒有當場拒絕。
這已經很好,比他預期的還好。
◆◇◆◇◆
歸塵齋二樓。
蘇沐塵說睡四個小時。
實際睡了三個半小時。
他醒來時,窗外天光已經亮得刺眼,雨後的雲京市像被水洗過一遍,巷子裡的石板路反著淡淡的光。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才想起自己是被鴞和蕭淵聯手趕上樓睡覺的。
這件事想起來就讓人不太高興。
更讓他不高興的是,他竟然真的睡著了。
手機震了一下。
梁律師發來訊息。
民俗文化保存協會已寄來初步合作資料,文件中要求進入歸塵齋進行「舊物盤點」「空間拍攝」「歷史結構測繪」與「口述訪談」。
蘇沐塵看著那幾個詞,冷笑了一聲。
空間拍攝,歷史結構測繪。
說得真漂亮。
翻譯過來就是:讓我們進你家裡看一圈,順便畫圖拍照。
他坐起身,回覆梁律師。
──所有現場進入要求暫不接受。可先提供非核心區域照片與公開資料。若對方堅持實地測繪,要求說明法律依據與資料用途。
發完後,他又補了一句。
──任何會議,我要求錄音錄影,並由您在場。
梁律師很快回覆。
──收到。對方目的性很強,我建議暫時不要單獨接觸任何協會人員。
蘇沐塵回了:「明白」。
他洗了把臉,下樓時,鴞竟還正坐在櫃台後寫信。
這很罕見。
鴞平時用手機和平板居多,指尖敲螢幕比誰都快,很少拿筆寫字。
可此刻,他坐得很正,面前放著一張信紙。
筆尖停在紙上很久,動都沒動。
彷彿寫一句話,比處理一箱黃金還難。
蘇沐塵走近,瞄了一眼。
鴞立刻抬手蓋住。
「偷看堂哥信件不好吧?」
蘇沐塵面無表情。
「我還沒看清。」
鴞:「……」
「而且你擋得太慢了。」
鴞沉默。
蘇沐塵確實只看見了幾個字。
──懷玉公子,信已收到。
還有下一行。
──藥當按時服,夜不可久熬。
蘇沐塵挑眉。
「不錯,很實用。」
鴞扶了扶眼鏡。
「你可以去吃早餐了。」
蘇沐塵沒走,反而坐到對面。
「你打算只寫醫囑?」
鴞不說話。
蘇沐塵看著他。
「人家明顯不是只想收醫囑。」
鴞嘆氣。
「沐塵,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管閒事?」
「堂弟關心堂哥。」
鴞:「……」
這句話真是現世報。
蘇沐塵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你不想回可以不回。但既然已經開始寫了,就別寫得像客服模板。」
鴞低頭看信紙。
「我能說的不多。」
「那就說你能說的。」蘇沐塵道,「他問恩人,你就至少讓他知道你收到了他的心意。不是所有回應都必須交代真相。」
鴞抬眼看他。
蘇沐塵語氣平淡。
「你不是很會說話嗎?」
鴞苦笑。
「有時候越在意,越不好說。」
蘇沐塵一怔。
這句話太不像鴞平時會說出口的話。
他沉默片刻,沒有再逼。
只是站起身前,低聲道:「別讓他一直猜。病人容易想太多。」
鴞低頭看著信紙。
過了很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蘇沐塵轉身去後廚找早餐。
鴞坐在櫃台後,重新提筆。
這一次,他沒有再停那麼久。
「懷玉公子,信已收到。
前番救治,乃因門開之時,我恰在其側,公子不必掛懷。」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把「恰在其側」四個字看了很久。
太像謊。
卻又不能寫真。
他閉了閉眼,繼續寫。
「我有公子僅有一面之緣,何來數次相救。
公子病中所聞,未必為真。
冷梅焚木之香,世間相似者不少。
至於幼年舊事,公子若記不真切,便莫再執著。
人總不能一生追著一段模糊影子過活。
莫自行久坐耗神,藥當按時服,夜不可久熬。」
這些寫完,鴞自己都沉默了。
這既不是否認,也不是承認,只是將問題又推回霧裡。
他無法再往前一步。
門不許,命也不許。
至少,現在不許。
他握著筆,許久後,在最後添了一句。
「若公子仍願來信,我會回。」
落款處,他停了很久。
最後沒有寫蘇燼夜。
也沒有寫守門人。
只寫了一個字。
「鴞」
並在旁邊畫了隻簡筆貓頭鷹。
◆◇◆◇◆
蘇沐塵吃完早餐後,開始重新整理店內安全清單。
鴞說要換鎖,不是說說而已。
後門、二樓、老庫房入口、監控線路、門禁感應,都需要重新檢查。盛氏既然想做空間測繪,就代表他們可能已經開始懷疑歸塵齋內部結構有問題。
後室那扇門當然不能讓任何人看到。
但歸塵齋裡的其他暗格和老庫房,也同樣不能暴露。
蘇沐塵在清單上寫下:
一、非公開區域全面封鎖。
二、對外開放區域重新布置,遮掩後院與後室動線。
三、建立公開展區,轉移外人注意力。
四、所有舊物拍攝前先篩選,不暴露蘇氏符紋、歸塵標記與異貨線索。
五、盛氏相關人員進入店內,一律錄影。
寫到第五條時,他停了一下,又新增:
六、必要時設置誘餌展品,觀察對方真正感興趣之物。
鴞拿著剛封好的信走過來,看見這一條,眉梢微挑。
「少爺,你也開始放餌了?」
蘇沐塵頭也不抬。
「跟蕭淵學的。」
鴞笑了一聲。
「殿下若知道,應該很欣慰。」
蘇沐塵面無表情。
「我不是在誇他。」
「嗯。」鴞道,「但他會當成誇獎。」
蘇沐塵:「……」
他發現蕭淵不在場,也能讓人心煩。
鴞把信放到櫃台上。
「回好了。」
蘇沐塵看了一眼。
「不謎語人?」
鴞沉默片刻。
「盡力了。」
蘇沐塵看著他的表情,忽然覺得這封信大概仍然謎語成分不低。
但能回就是進步。
他沒有再打趣,只把信封收進待交給蕭淵的文件袋裡。
「下次門開,讓他帶回去。」
鴞點頭。
蘇沐塵又低頭整理資料。
片刻後,他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
鴞看他。
「你那個名字……蘇燼夜,是誰取的?」
鴞神色微微一頓。
蘇沐塵沒有看他,只像隨口問。
「長輩?」
鴞垂眼。
「嗯。」
「意思很爛,和我的差不多。」
鴞一怔。
蘇沐塵繼續道:「什麼燃成灰也要守夜,聽起來就像壓榨童工。」
鴞:「……」
他看著蘇沐塵,忽然失笑。
「你這是在安慰我?」
「不是。」蘇沐塵面無表情,「我是在批評蘇家取名水準。」
鴞笑得更明顯了一點。
蘇沐塵低頭在文件上打字,語氣很淡。
「不喜歡就不用。反正名字不是命。」
鴞笑意慢慢淡了下來。
名字不是命。
這句話很輕。
卻像不經意間替某些沉了許久的東西撬開了一道縫。
鴞看著蘇沐塵。
「那你呢?」
蘇沐塵手指一頓。
「什麼?」
「沐塵這個名字,你也不喜歡吧。」
蘇沐塵沉默片刻。
「不喜歡。」
鴞沒有說話。
蘇沐塵看著螢幕,聲音很低。
「它是我爸隨手丟給我的東西。好像在說沐浴在塵埃裡,很敷衍。但叫多了,就懶得改。」
蘇沐塵沉默片刻,忽然念著:「要不我也學你另外想個名字好了。」
雖然法律上還是得用蘇沐塵,不過至少親近的人可以喊。
然而想了一整個早上,他也沒想出什麼滿意的名字。
◆◇◆◇◆
大晟那邊,蕭淵在黑松嶺停留到午後。
假帳被「偷走」了。
偷得很順利。
一名被故意放鬆看守的山匪在換防時摸進一處臨時帳,偷走了那本寫著甲倉、梁、黑松、北線的假帳。他逃出不到半里,便被蕭淵派去的人遠遠跟上。
親衛回報時,語氣裡帶著一點佩服。
「殿下,他果然去找了東南那條線的人。」
蕭淵道:「跟。」
「若他們會合?」
「記。」
「若要燒帳?」
「讓他燒。」
親衛一怔。
蕭淵淡淡道:「假的。」
親衛:「……」
對。
他差點忘了,那假帳本來就是寫給對方看的。
蕭淵看向黑松嶺主寨。
如今糧已奪,帳已封,人犯已押,假帳也放了出去。
接下來,就是等盛元禮那邊動。
只是這局不能拖太久。
北境軍糧雖然奪回一批,卻不代表整條糧線已通。寒川、青石村、北哨、前線軍營,都還需要重新串起來。
他必須在朝廷反應過來之前,先把北境這條命脈攥住。
「傳令秦奉。」蕭淵道,「以寒川為中轉,設三處臨時糧點。青石村、北哨、西道林坳,各留明暗兩冊。」
親衛低頭記下。
「再傳趙平,北哨若能重立,仍由他暫掌。副官內應一案,押後審,不急著殺。」
「是。」
「告訴夏長史,糧線重建之策,今夜前給我。」
親衛一頓。
「長史身體……」
蕭淵看了他一眼。
親衛立刻改口:「是否讓夏長史量力而為?」
蕭淵淡淡道:「加一句,蘇大夫說不可熬夜。」
親衛:「……是。」
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可能比軍令還有用。
蕭淵安排完,終於坐下來喝了一口熱水。
親衛將蘇大夫給的高熱量食物遞上來。
「殿下,蘇大夫交代,一日兩次。」
蕭淵看他。
親衛低頭,語氣極穩。
「屬下只是病情回報。」
蕭淵沉默片刻。
北境軍中,似乎正在悄悄多出一種新的風氣。
凡不敢說的,都可以推給蘇大夫。
他接過那袋食物,拆開。
「回頭給他記功。」
親衛一時沒反應過來。
「給誰?」
蕭淵道:「蘇大夫。」
親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下。
「是。」
這功勞要怎麼記,記在哪裡,誰都不知道。
但所有人都覺得,該記。
◆◇◆◇◆
入夜前,第一封真正從黑松嶺放出去的信,到了破廟。
穿青色狐裘的中年男人已經不在。
留下的是一名身形瘦削的幕僚。
送信的山匪滿身狼狽,將偷來的假帳雙手奉上。
幕僚翻開帳冊,看見甲倉、梁、黑松、北線幾個代號時,臉色沉下來。
「只有這些?」
山匪哆嗦道:「只偷到這些。肅王的人看得緊,糧不知在何處,西倉被封了,灰衣爺也被抓了。」
幕僚翻過幾頁,沒有看見「盛」。
他的神色稍微鬆了一點。
但也只是稍微。
「肅王可知盛線?」
山匪茫然。
「小的不知……小的只聽說,肅王重傷,還在黑松嶺。」
幕僚冷笑。
「蠢貨。若他真重傷,你以為這帳能讓你偷出來?」
山匪臉色慘白。
幕僚合上假帳,沉思片刻。
「他應當還沒摸到最深處。否則不會只盯甲倉和北線。」
他看向身旁護衛。
「傳話給盛大人,黑松嶺不可留。梁那邊斷掉。北線暫停。至於蘇大夫……」
他停了一下。
「繼續查。」
護衛低聲道:「活擒?」
幕僚眼神冷了些。
「若真有其人,活擒。若只是肅王放出的影子,就查出影子後面的人。」
他將假帳收起。
「還有,派人去寒川。」
護衛一怔。
「寒川?」
「蘇大夫既救寒川,又不在軍中,那他留下的痕跡,必在寒川。」幕僚道,「找大夫,找藥,找那些不該出現在北境的東西。」
他低聲補了一句。
「尤其是歸塵二字。」
破廟外,風雪重新落下。
暗處跟蹤的親衛伏在雪地裡,將這些話一句句記下。
待破廟裡的燈熄後,他悄然退去。
這些話,必須立刻送回肅王手中。
◆◇◆◇◆
歸塵齋裡,蘇沐塵重新布置了一樓。
他把一些普通舊物擺到外側展架上,又挑了幾樣能吸引人注意、卻與門毫無關係的古董仿品放在顯眼處。真正帶有蘇氏紋樣的東西,全部收回老庫房。
鴞看著他把一只破銅香爐擺在櫃台旁。
「這是誘餌?」
蘇沐塵點頭。
「盛氏如果真的派人進來,他們不可能對所有東西都感興趣。讓他們看幾樣假目標,看看他們會盯哪一類。」
鴞拿起那只香爐看了看。
「這東西值不了幾個錢。」
「所以很好。」蘇沐塵道,「值錢的東西反而容易讓人誤判。」
鴞笑了。
「越來越像個掌店人了。」
蘇沐塵低頭擦展架。
「聽起來不像好話。」
「是好話。」
蘇沐塵沒理他。
店外銅鈴忽然響了一下。
兩人同時抬頭。
門口站著一名穿灰色西裝的男人,手裡拿著名片夾,笑容客氣得挑不出錯。
「蘇先生您好,我是雲京市民俗文化保存協會的專案顧問,姓何。之前與您電話聯繫過。」
蘇沐塵放下抹布。
鴞站在他身後,神色懶散,眼神卻淡了下去。
何顧問笑了笑。
「我今日剛好路過長寧巷,想著不如先來拜訪一下。若不方便,我可以改日再約。」
蘇沐塵看著他。
剛好?路過?
這話和山匪說自己剛好推著火油桶經過祠堂差不多可信。
蘇沐塵也笑了一下。
「不方便。」
何顧問笑容微微一僵。
蘇沐塵拿起手機。
「所有合作請先與梁律師聯繫。未預約拜訪不接待。」
何顧問很快恢復自然。
「蘇先生誤會了,我今天不談合作,只是對歸塵齋這樣的老店很感興趣,想看看公開區域。」
蘇沐塵看著他。
「本店尚未正式重新營業。」
「那真可惜。」何顧問視線越過蘇沐塵,像是不經意地掃過店內陳設,「不過您這裡保存得很好。聽說歸塵齋後院還保留了老建築格局?」
蘇沐塵眼神不變。
「聽誰說的?」
何顧問笑了笑。
「長寧巷的老人偶爾會提起。」
蘇沐塵點頭。
「那你去問長寧巷老人。」
何顧問:「……」
鴞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何顧問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一點。
「蘇先生似乎對我們有些戒心。」
蘇沐塵道:「對未預約、未經律師、試圖詢問私人空間的人,我都有戒心。」
他抬起手機,螢幕上顯示正在錄影。
「何顧問,您還有事嗎?」
何顧問看見錄影畫面,眼神微微一變。
片刻後,他重新露出笑容。
「沒有了。打擾。」
他遞出名片。
蘇沐塵沒有接。
鴞伸手接過。
「慢走。」
何顧問離開前,又看了一眼歸塵齋深處。
那目光很短。
卻正好落在通往後院的方向。
等人走遠,蘇沐塵才收起手機。
鴞低頭看名片。
「何啟明。民俗文化保存協會專案顧問。」
蘇沐塵道:「查。」
「已經在查了。」
鴞拿出手機,指尖飛快敲了幾下。
不多時,他神色冷了一點。
「他以前在盛氏文化投資做過外聘顧問。」
蘇沐塵並不意外。
「記進盛氏調查。」
鴞點頭。
蘇沐塵看向後院方向。
剛才何啟明那一眼,讓他更加確定,對方不是對舊物感興趣。
他們在找空間。
找格局。
找歸塵齋裡不該存在的地方。
蘇沐塵拿起筆,在安全清單上新增一條。
公開區域與後院之間,需設第二道視覺遮擋。
寫完後,他又停了停。
再添一句。
必要時,製造一個假的「秘密」。
鴞看見這行字,挑眉。
「你也要讓他們偷假帳?」
蘇沐塵道:「跟蕭淵學的。」
鴞笑了一聲。
「這句他聽見,一定會當誇獎。」
蘇沐塵面無表情。
「那你不要告訴他。」
鴞微笑
「看情況。」
蘇沐塵冷冷看他。
「堂哥。」
鴞立刻低頭查何啟明資料。
「我什麼都不說。」
◆◇◆◇◆
大晟夜裡,蕭淵收到破廟回報時,正準備回青石村。
親衛將記下的話逐字呈上。
梁那邊斷掉。
北線暫停。
繼續查蘇大夫。
派人去寒川。
尤其是歸塵二字。
蕭淵看完,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他最擔心的事,已經開始發生。
敵人把目光轉向寒川。
寒川有蘇沐塵留下的制度、用過的藥物包裝、歸塵醫門的傳聞,還有那些被救活的病人與百姓。即便秦奉已經很謹慎,也不可能抹去所有痕跡。
蕭淵問:「派去寒川的人何時動身?」
「最遲今夜。」
蕭淵沉默片刻。
「傳令秦奉。」
親衛低頭。
蕭淵道:「寒川所有歸塵醫門物資痕跡收束。藥包、油紙、標記,不得外流。粥棚與醫棚統一說法,蘇大夫之法只經軍中轉授,不見其人。」
「是。」
「再傳夏蘭時,寒川可放第二層說法。」
親衛問:「何為第二層說法?」
蕭淵垂眼。
「歸塵醫門並非一人一地,而是海外醫門散支。蘇大夫只是懂其法者之一。」
親衛一怔,隨即明白。
若敵人只盯蘇大夫,便把蘇大夫藏入一個更大的影子裡。
歸塵醫門越像一個龐大又模糊的存在,蘇沐塵這個真正的人,反而越難被抓住。
親衛低頭:「屬下立刻傳令。」
蕭淵站在帳中,目光落在那封「不可殺,先擒」的信上。
他伸手將信收起。
不能讓這封信停在大晟。
下一次門開,他要讓蘇沐塵知道,敵人已開始追寒川。
不是讓他害怕。
而是讓他準備。
因為蕭淵知道,蘇沐塵不是站在門後等人保護的人。
他會怕,會累,會皺眉,會罵人。
但不會退。
而不退的人,應該知道自己面前真正的刀從哪裡來。
蕭淵走出帳外。
雪夜沉沉。
黑松嶺的燈火已被壓下大半,西倉的糧車正一批批送往青石村與寒川方向。遠處,寒川輕騎的馬蹄聲在雪中低低迴響。
北境的糧線,終於從死人和謊言裡,被硬生生拉出了一截。
然而更大的網才剛開始露出。
蕭淵抬頭看向南方。
那裡隔著千里風雪,也隔著一扇門。
他低聲道:「等我。」
不是說給親衛聽。
也不是說給風雪聽。
是說給那個剛被兩個世界同時盯上的人聽。
下一次門開,他會把更多真相帶回去。
也會把那個人給他的熱意,一併帶回北境。
因為這條路太冷。
而他已經知道,門的另一端,有人會為他留一碗熱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