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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一家破店養活了皇子》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書簡

  蕭淵回到大晟時,風雪仍未停。
  門在他身後合上,冷白光隱去,黑松嶺臨時營地裡重新只剩火盆與雪夜。
  親衛守在帳外,聽見動靜立刻轉身。

  「殿下。」

  蕭淵抬手示意不必聲張。
  他身上多了一只不屬於大晟的防水袋,袋中裝著蘇沐塵整理出的幾份文件、藥品與補給。右手傷口已重新包紮,衣襟間還帶著歸塵齋裡熱粥的淡淡米香。
  那點氣味很快被北境風雪吹散,可胃裡那份暖意仍在。

  蕭淵走進帳中,第一件事不是看帳冊,也不是召人議事。
  他拿出蘇沐塵塞給他的那幾袋高熱量食物。

  親衛原本以為殿下要分派物資,卻見蕭淵低頭看了一眼包裝,又按照蘇沐塵事先寫好的標記拆開其中一袋。

  親衛:「……」
  蕭淵淡淡看他:「蘇大夫醫囑。」
  親衛立刻低頭:「屬下明白。」
  他到底明白什麼,其實也說不上來。
  反正這幾日軍中上下都已經知道,只要搬出「蘇大夫」三個字,許多原本不可能發生的事都會變得合理。

  例如肅王殿下按時處理傷口。
  例如夏長史被逼著休息。
  例如池姑娘真的能盯著人喝營養液。
  如今再加一條。
  肅王殿下開始按時吃東西。

  蕭淵吃完一袋,又喝了些溫水。
  不多。
  但足夠讓蘇沐塵若在場,至少不會立刻皺眉。

  隨後他才將防水袋中的文件一一取出。
  證據封存與記錄格式。
  盛氏現代端調查摘要。
  歸塵醫門風險修正版。
  軍糧線應急支援初案。
  幾袋標了用途的藥物與補液包。
  還有給趙平、老陳與北哨傷兵的外傷用品。
  每一包上都寫著清楚的字。
  什麼能用。
  什麼少量用。
  什麼不能混。
  什麼必須先清理傷口。

  蕭淵看著那些字,眼底浮出一點極淡的暖意。
  蘇沐塵總說自己只是做該做的事。
  可他寫下的每一條、備下的每一包東西,都像是將一點現代世界的秩序,硬生生塞進大晟這片風雪和血裡。
  不華麗,也不神秘。
  卻能救命。

  帳外傳來腳步聲。
  「殿下,夏長史到了。」
  蕭淵收起神色。
  「進。」

  夏蘭時披著厚氅,被池半月扶著進帳。
  他臉色仍白,但精神比前一夜好些。池半月顯然盯得很緊,他額前的髮沒有沾雪,手裡還抱著一只暖爐。

  蕭淵看了一眼。
  「你來做什麼?」
  夏蘭時溫聲道:「聽聞殿下回來,想必有要事。」
  池半月在旁邊接話:「我攔了,沒攔住。」
  夏蘭時輕咳一聲。
  「我走得很慢。」
  池半月冷笑:「挺得意的?」
  夏蘭時:「……」

  蕭淵沒有讓他站太久,示意他坐下。
  「蘇沐塵有東西給你。」
  夏蘭時原本還想說什麼,聽見這句,眼神立刻一亮。
  池半月看見他這模樣,忍不住道:「蘇大夫現在比藥還管用。」

  蕭淵將標著「夏蘭時」的藥包、營養粉與一份簡化後的調養說明推給他。

  夏蘭時低頭看去。
  紙上第一行寫著:
  ──夏蘭時近期處於高消耗、高寒冷、高壓力狀態,請勿將「還能撐」視為健康。

  池半月噗地笑出聲。
  夏蘭時沉默片刻。
  蕭淵也看了一眼。
  然後很平靜地道:「很準。」
  夏蘭時:「……」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長史的尊嚴,正在被兩個世界共同削弱。

  池半月接過那份說明,念得很快。
  「每日進食至少三次,若無胃口,少量多次。咳嗽加重、手指發冷、發熱、頭暈、胸悶,立刻停止處理軍務。夜間連續工作不得超過……」
  她念到這裡,眼睛一亮。
  「不得超過一個時辰。」
  夏蘭時:「……」

  池半月滿意地把紙收起。
  「這份我保管了。」

  夏蘭時無奈道:「半月姑娘。」
  池半月笑道:「蘇大夫寫的。」
  這五個字,如今已經成為北境最有分量的軍令之一。

  蕭淵又取出另一份文件。
  「這是證據封存與記錄格式。蘇沐塵說,之後查糧案、火油、黑松嶺、轉運司,都按這份記。」

  夏蘭時神色立刻正起來。
  他接過,只看了前幾行,眼底便浮出驚訝。
  「發現地點、發現時間、發現人、原始狀態、移動記錄、接觸人、封存方式、複核人……」
  他一頁頁翻過去,越看越慢。
  「此法極好。」

  池半月靠在旁邊:「比衙門記案還細?」
  夏蘭時低聲道:「不只是細,是能防人抵賴。」
  蕭淵點頭。
  「所以之後照此行事。」

  夏蘭時將文件收好,神色鄭重。
  「蘇大夫此法,足以抵半部律案。」
  池半月托著下巴。
  「傳出去,蘇大夫怕是又要多一個名頭。」
  夏蘭時想了想。
  「不能叫神醫。」
  池半月笑了:「知道,蘇大夫是大夫,不是神。」

  蕭淵看著兩人,忽然想起蘇沐塵皺著眉說「神仙下一步就是妖怪」的模樣。
  他眼底掠過一點很淡的笑意。
  但很快,他又將那封密信取出。
  帳中氣氛瞬間沉下來。

  夏蘭時接過,看見「若見蘇姓醫者,不可殺,先擒」時,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池半月也看見了。
  她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他們想抓蘇大夫?」

  蕭淵道:「至少已經將蘇大夫列為可查可擒之人。」

  池半月眼中殺意浮起。
  「他們手伸得還真長。」

  夏蘭時垂眼看著信紙。
  「這也證明,歸塵醫門這條線,他們信了。」

  池半月道:「信了是好事,還是壞事?」
  夏蘭時沉默片刻。
  「皆是。」
  好處是,門暫時被遮住。
  壞處是,蘇大夫這個人被推到了敵人的眼前。

  蕭淵看向夏蘭時
  「蘇沐塵已知。」
  夏蘭時一怔。
  「蘇大夫怎麼說?」
  蕭淵沉默了一瞬。
  「他說,這代表我替他塑造身份成功,也代表風險上升。」
  夏蘭時輕聲笑了一下。
  「確實像蘇大夫會說的話。」
  蕭淵垂眼。
  「他還讓我下次先告訴他。」

  池半月看向他:「殿下答應了?」
  「嗯。」
  池半月笑了。
  「殿下現在答應蘇大夫的話,倒是越來越順口。」

  蕭淵淡淡看她。
  「你可將此事寫入病情回報。」

  池半月:「……」
  這人也學會反擊了。

  夏蘭時低頭喝水,唇邊難得浮起一點真切笑意。
  片刻後,他像是想起什麼,目光落在蕭淵身旁。
  「殿下,信……送到了嗎?」

  帳中微微一靜。
  池半月立刻看他。
  蕭淵點頭。
  「送到了。」

  夏蘭時指尖輕輕收緊。
  他神色仍平靜,只有指尖泄露了一點心緒。
  「他可看了?」
  「看了。」
  「可說什麼?」
  蕭淵看著他。
  夏蘭時問得很輕,像只是隨口一問。
  但帳中人都知道,這不是隨口。

  蕭淵道:「他沒有當場回。」
  夏蘭時眼底有一點失落,又很快壓下。
  「也是。」
  蕭淵頓了頓。
  「但蘇沐塵讓他回。」
  夏蘭時抬眼。

  池半月一下笑了。
  「蘇大夫讓他回?」
  「嗯。」
  池半月直接笑出聲。

  夏蘭時怔了片刻,也忍不住低頭笑了。
  笑完後,他輕聲道:「蘇大夫真是……」
  他沒有說完。
  卻覺得心口那點壓了一整夜的悶,忽然散開了一點。
  鴞沒有拒絕。
  至少沒有當場拒絕。
  這已經很好,比他預期的還好。

  ◆◇◆◇◆

  歸塵齋二樓。
  蘇沐塵說睡四個小時。
  實際睡了三個半小時。
  他醒來時,窗外天光已經亮得刺眼,雨後的雲京市像被水洗過一遍,巷子裡的石板路反著淡淡的光。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才想起自己是被鴞和蕭淵聯手趕上樓睡覺的。
  這件事想起來就讓人不太高興。
  更讓他不高興的是,他竟然真的睡著了。

  手機震了一下。
  梁律師發來訊息。
  民俗文化保存協會已寄來初步合作資料,文件中要求進入歸塵齋進行「舊物盤點」「空間拍攝」「歷史結構測繪」與「口述訪談」。

  蘇沐塵看著那幾個詞,冷笑了一聲。
  空間拍攝,歷史結構測繪。
  說得真漂亮。
  翻譯過來就是:讓我們進你家裡看一圈,順便畫圖拍照。

  他坐起身,回覆梁律師。
  ──所有現場進入要求暫不接受。可先提供非核心區域照片與公開資料。若對方堅持實地測繪,要求說明法律依據與資料用途。
  發完後,他又補了一句。
  ──任何會議,我要求錄音錄影,並由您在場。

  梁律師很快回覆。
  ──收到。對方目的性很強,我建議暫時不要單獨接觸任何協會人員。

  蘇沐塵回了:「明白」。

  他洗了把臉,下樓時,鴞竟還正坐在櫃台後寫信。
  這很罕見。
  鴞平時用手機和平板居多,指尖敲螢幕比誰都快,很少拿筆寫字。
  可此刻,他坐得很正,面前放著一張信紙。
  筆尖停在紙上很久,動都沒動。
  彷彿寫一句話,比處理一箱黃金還難。

  蘇沐塵走近,瞄了一眼。
  鴞立刻抬手蓋住。
  「偷看堂哥信件不好吧?」

  蘇沐塵面無表情。
  「我還沒看清。」
  鴞:「……」
  「而且你擋得太慢了。」
  鴞沉默。

  蘇沐塵確實只看見了幾個字。
  ──懷玉公子,信已收到。
  還有下一行。
  ──藥當按時服,夜不可久熬。

  蘇沐塵挑眉。
  「不錯,很實用。」
  鴞扶了扶眼鏡。
  「你可以去吃早餐了。」
  蘇沐塵沒走,反而坐到對面。
  「你打算只寫醫囑?」
  鴞不說話。
  蘇沐塵看著他。
  「人家明顯不是只想收醫囑。」

  鴞嘆氣。
  「沐塵,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管閒事?」
  「堂弟關心堂哥。」
  鴞:「……」
  這句話真是現世報。

  蘇沐塵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你不想回可以不回。但既然已經開始寫了,就別寫得像客服模板。」

  鴞低頭看信紙。
  「我能說的不多。」
  「那就說你能說的。」蘇沐塵道,「他問恩人,你就至少讓他知道你收到了他的心意。不是所有回應都必須交代真相。」

  鴞抬眼看他。
  蘇沐塵語氣平淡。
  「你不是很會說話嗎?」
  鴞苦笑。
  「有時候越在意,越不好說。」

  蘇沐塵一怔。
  這句話太不像鴞平時會說出口的話。
  他沉默片刻,沒有再逼。
  只是站起身前,低聲道:「別讓他一直猜。病人容易想太多。」

  鴞低頭看著信紙。
  過了很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蘇沐塵轉身去後廚找早餐。

  鴞坐在櫃台後,重新提筆。
  這一次,他沒有再停那麼久。
  「懷玉公子,信已收到。
  前番救治,乃因門開之時,我恰在其側,公子不必掛懷。」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把「恰在其側」四個字看了很久。
  太像謊。
  卻又不能寫真。
  他閉了閉眼,繼續寫。
  「我有公子僅有一面之緣,何來數次相救。
  公子病中所聞,未必為真。
  冷梅焚木之香,世間相似者不少。
  至於幼年舊事,公子若記不真切,便莫再執著。
  人總不能一生追著一段模糊影子過活。
  莫自行久坐耗神,藥當按時服,夜不可久熬。」

  這些寫完,鴞自己都沉默了。
  這既不是否認,也不是承認,只是將問題又推回霧裡。
  他無法再往前一步。
  門不許,命也不許。
  至少,現在不許。

  他握著筆,許久後,在最後添了一句。
  「若公子仍願來信,我會回。」

  落款處,他停了很久。
  最後沒有寫蘇燼夜。
  也沒有寫守門人。
  只寫了一個字。
  「鴞」
  並在旁邊畫了隻簡筆貓頭鷹。

  ◆◇◆◇◆

  蘇沐塵吃完早餐後,開始重新整理店內安全清單。
  鴞說要換鎖,不是說說而已。
  後門、二樓、老庫房入口、監控線路、門禁感應,都需要重新檢查。盛氏既然想做空間測繪,就代表他們可能已經開始懷疑歸塵齋內部結構有問題。
  後室那扇門當然不能讓任何人看到。
  但歸塵齋裡的其他暗格和老庫房,也同樣不能暴露。

  蘇沐塵在清單上寫下:
  一、非公開區域全面封鎖。
  二、對外開放區域重新布置,遮掩後院與後室動線。
  三、建立公開展區,轉移外人注意力。
  四、所有舊物拍攝前先篩選,不暴露蘇氏符紋、歸塵標記與異貨線索。
  五、盛氏相關人員進入店內,一律錄影。
  寫到第五條時,他停了一下,又新增:
  六、必要時設置誘餌展品,觀察對方真正感興趣之物。

  鴞拿著剛封好的信走過來,看見這一條,眉梢微挑。
  「少爺,你也開始放餌了?」

  蘇沐塵頭也不抬。
  「跟蕭淵學的。」

  鴞笑了一聲。
  「殿下若知道,應該很欣慰。」

  蘇沐塵面無表情。
  「我不是在誇他。」
  「嗯。」鴞道,「但他會當成誇獎。」
  蘇沐塵:「……」
  他發現蕭淵不在場,也能讓人心煩。

  鴞把信放到櫃台上。
  「回好了。」
  蘇沐塵看了一眼。
  「不謎語人?」
  鴞沉默片刻。
  「盡力了。」

  蘇沐塵看著他的表情,忽然覺得這封信大概仍然謎語成分不低。
  但能回就是進步。
  他沒有再打趣,只把信封收進待交給蕭淵的文件袋裡。
  「下次門開,讓他帶回去。」
  鴞點頭。

  蘇沐塵又低頭整理資料。
  片刻後,他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
  鴞看他。
  「你那個名字……蘇燼夜,是誰取的?」

  鴞神色微微一頓。
  蘇沐塵沒有看他,只像隨口問。
  「長輩?」
  鴞垂眼。
  「嗯。」
  「意思很爛,和我的差不多。」
  鴞一怔。
  蘇沐塵繼續道:「什麼燃成灰也要守夜,聽起來就像壓榨童工。」
  鴞:「……」
  他看著蘇沐塵,忽然失笑。
  「你這是在安慰我?」
  「不是。」蘇沐塵面無表情,「我是在批評蘇家取名水準。」
  鴞笑得更明顯了一點。

  蘇沐塵低頭在文件上打字,語氣很淡。
  「不喜歡就不用。反正名字不是命。」

  鴞笑意慢慢淡了下來。
  名字不是命。
  這句話很輕。
  卻像不經意間替某些沉了許久的東西撬開了一道縫。

  鴞看著蘇沐塵。
  「那你呢?」
  蘇沐塵手指一頓。
  「什麼?」
  「沐塵這個名字,你也不喜歡吧。」
  蘇沐塵沉默片刻。
  「不喜歡。」
  鴞沒有說話。
  蘇沐塵看著螢幕,聲音很低。
  「它是我爸隨手丟給我的東西。好像在說沐浴在塵埃裡,很敷衍。但叫多了,就懶得改。」
  蘇沐塵沉默片刻,忽然念著:「要不我也學你另外想個名字好了。」
  雖然法律上還是得用蘇沐塵,不過至少親近的人可以喊。

  然而想了一整個早上,他也沒想出什麼滿意的名字。

  ◆◇◆◇◆

  大晟那邊,蕭淵在黑松嶺停留到午後。
  假帳被「偷走」了。
  偷得很順利。
  一名被故意放鬆看守的山匪在換防時摸進一處臨時帳,偷走了那本寫著甲倉、梁、黑松、北線的假帳。他逃出不到半里,便被蕭淵派去的人遠遠跟上。

  親衛回報時,語氣裡帶著一點佩服。
  「殿下,他果然去找了東南那條線的人。」

  蕭淵道:「跟。」
  「若他們會合?」
  「記。」
  「若要燒帳?」
  「讓他燒。」
  親衛一怔。
  蕭淵淡淡道:「假的。」
  親衛:「……」
  對。
  他差點忘了,那假帳本來就是寫給對方看的。

  蕭淵看向黑松嶺主寨。
  如今糧已奪,帳已封,人犯已押,假帳也放了出去。
  接下來,就是等盛元禮那邊動。
  只是這局不能拖太久。
  北境軍糧雖然奪回一批,卻不代表整條糧線已通。寒川、青石村、北哨、前線軍營,都還需要重新串起來。
  他必須在朝廷反應過來之前,先把北境這條命脈攥住。

  「傳令秦奉。」蕭淵道,「以寒川為中轉,設三處臨時糧點。青石村、北哨、西道林坳,各留明暗兩冊。」
  親衛低頭記下。
  「再傳趙平,北哨若能重立,仍由他暫掌。副官內應一案,押後審,不急著殺。」
  「是。」
  「告訴夏長史,糧線重建之策,今夜前給我。」

  親衛一頓。
  「長史身體……」

  蕭淵看了他一眼。
  親衛立刻改口:「是否讓夏長史量力而為?」
  蕭淵淡淡道:「加一句,蘇大夫說不可熬夜。」
  親衛:「……是。」
  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可能比軍令還有用。

  蕭淵安排完,終於坐下來喝了一口熱水。
  親衛將蘇大夫給的高熱量食物遞上來。
  「殿下,蘇大夫交代,一日兩次。」
  蕭淵看他。
  親衛低頭,語氣極穩。
  「屬下只是病情回報。」
  蕭淵沉默片刻。
  北境軍中,似乎正在悄悄多出一種新的風氣。
  凡不敢說的,都可以推給蘇大夫。

  他接過那袋食物,拆開。
  「回頭給他記功。」
  親衛一時沒反應過來。
  「給誰?」
  蕭淵道:「蘇大夫。」

  親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下。
  「是。」
  這功勞要怎麼記,記在哪裡,誰都不知道。
  但所有人都覺得,該記。

  ◆◇◆◇◆

  入夜前,第一封真正從黑松嶺放出去的信,到了破廟。
  穿青色狐裘的中年男人已經不在。
  留下的是一名身形瘦削的幕僚。
  送信的山匪滿身狼狽,將偷來的假帳雙手奉上。
  幕僚翻開帳冊,看見甲倉、梁、黑松、北線幾個代號時,臉色沉下來。
  「只有這些?」
  山匪哆嗦道:「只偷到這些。肅王的人看得緊,糧不知在何處,西倉被封了,灰衣爺也被抓了。」

  幕僚翻過幾頁,沒有看見「盛」。
  他的神色稍微鬆了一點。
  但也只是稍微。
  「肅王可知盛線?」
  山匪茫然。
  「小的不知……小的只聽說,肅王重傷,還在黑松嶺。」
  幕僚冷笑。
  「蠢貨。若他真重傷,你以為這帳能讓你偷出來?」
  山匪臉色慘白。

  幕僚合上假帳,沉思片刻。
  「他應當還沒摸到最深處。否則不會只盯甲倉和北線。」
  他看向身旁護衛。
  「傳話給盛大人,黑松嶺不可留。梁那邊斷掉。北線暫停。至於蘇大夫……」
  他停了一下。
  「繼續查。」

  護衛低聲道:「活擒?」
  幕僚眼神冷了些。
  「若真有其人,活擒。若只是肅王放出的影子,就查出影子後面的人。」

  他將假帳收起。
  「還有,派人去寒川。」
  護衛一怔。
  「寒川?」
  「蘇大夫既救寒川,又不在軍中,那他留下的痕跡,必在寒川。」幕僚道,「找大夫,找藥,找那些不該出現在北境的東西。」
  他低聲補了一句。
  「尤其是歸塵二字。」

  破廟外,風雪重新落下。
  暗處跟蹤的親衛伏在雪地裡,將這些話一句句記下。
  待破廟裡的燈熄後,他悄然退去。
  這些話,必須立刻送回肅王手中。

  ◆◇◆◇◆

  歸塵齋裡,蘇沐塵重新布置了一樓。
  他把一些普通舊物擺到外側展架上,又挑了幾樣能吸引人注意、卻與門毫無關係的古董仿品放在顯眼處。真正帶有蘇氏紋樣的東西,全部收回老庫房。

  鴞看著他把一只破銅香爐擺在櫃台旁。
  「這是誘餌?」
  蘇沐塵點頭。
  「盛氏如果真的派人進來,他們不可能對所有東西都感興趣。讓他們看幾樣假目標,看看他們會盯哪一類。」

  鴞拿起那只香爐看了看。
  「這東西值不了幾個錢。」
  「所以很好。」蘇沐塵道,「值錢的東西反而容易讓人誤判。」

  鴞笑了。
  「越來越像個掌店人了。」
  蘇沐塵低頭擦展架。
  「聽起來不像好話。」
  「是好話。」

  蘇沐塵沒理他。
  店外銅鈴忽然響了一下。
  兩人同時抬頭。
  門口站著一名穿灰色西裝的男人,手裡拿著名片夾,笑容客氣得挑不出錯。
  「蘇先生您好,我是雲京市民俗文化保存協會的專案顧問,姓何。之前與您電話聯繫過。」

  蘇沐塵放下抹布。
  鴞站在他身後,神色懶散,眼神卻淡了下去。

  何顧問笑了笑。
  「我今日剛好路過長寧巷,想著不如先來拜訪一下。若不方便,我可以改日再約。」

  蘇沐塵看著他。
  剛好?路過?
  這話和山匪說自己剛好推著火油桶經過祠堂差不多可信。

  蘇沐塵也笑了一下。
  「不方便。」

  何顧問笑容微微一僵。

  蘇沐塵拿起手機。
  「所有合作請先與梁律師聯繫。未預約拜訪不接待。」

  何顧問很快恢復自然。
  「蘇先生誤會了,我今天不談合作,只是對歸塵齋這樣的老店很感興趣,想看看公開區域。」

  蘇沐塵看著他。
  「本店尚未正式重新營業。」

  「那真可惜。」何顧問視線越過蘇沐塵,像是不經意地掃過店內陳設,「不過您這裡保存得很好。聽說歸塵齋後院還保留了老建築格局?」

  蘇沐塵眼神不變。
  「聽誰說的?」
  何顧問笑了笑。
  「長寧巷的老人偶爾會提起。」
  蘇沐塵點頭。
  「那你去問長寧巷老人。」
  何顧問:「……」

  鴞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何顧問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一點。
  「蘇先生似乎對我們有些戒心。」

  蘇沐塵道:「對未預約、未經律師、試圖詢問私人空間的人,我都有戒心。」
  他抬起手機,螢幕上顯示正在錄影。
  「何顧問,您還有事嗎?」

  何顧問看見錄影畫面,眼神微微一變。
  片刻後,他重新露出笑容。
  「沒有了。打擾。」
  他遞出名片。

  蘇沐塵沒有接。
  鴞伸手接過。

  「慢走。」

  何顧問離開前,又看了一眼歸塵齋深處。
  那目光很短。
  卻正好落在通往後院的方向。

  等人走遠,蘇沐塵才收起手機。

  鴞低頭看名片。
  「何啟明。民俗文化保存協會專案顧問。」

  蘇沐塵道:「查。」

  「已經在查了。」
  鴞拿出手機,指尖飛快敲了幾下。
  不多時,他神色冷了一點。
  「他以前在盛氏文化投資做過外聘顧問。」

  蘇沐塵並不意外。
  「記進盛氏調查。」
  鴞點頭。

  蘇沐塵看向後院方向。
  剛才何啟明那一眼,讓他更加確定,對方不是對舊物感興趣。
  他們在找空間。
  找格局。
  找歸塵齋裡不該存在的地方。
  蘇沐塵拿起筆,在安全清單上新增一條。
  公開區域與後院之間,需設第二道視覺遮擋。
  寫完後,他又停了停。
  再添一句。
  必要時,製造一個假的「秘密」。

  鴞看見這行字,挑眉。
  「你也要讓他們偷假帳?」
  蘇沐塵道:「跟蕭淵學的。」
  鴞笑了一聲。
  「這句他聽見,一定會當誇獎。」
  蘇沐塵面無表情。
  「那你不要告訴他。」
  鴞微笑
  「看情況。」
  蘇沐塵冷冷看他。
  「堂哥。」
  鴞立刻低頭查何啟明資料。
  「我什麼都不說。」

  ◆◇◆◇◆

  大晟夜裡,蕭淵收到破廟回報時,正準備回青石村。
  親衛將記下的話逐字呈上。
  梁那邊斷掉。
  北線暫停。
  繼續查蘇大夫。
  派人去寒川。
  尤其是歸塵二字。

  蕭淵看完,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他最擔心的事,已經開始發生。
  敵人把目光轉向寒川。
  寒川有蘇沐塵留下的制度、用過的藥物包裝、歸塵醫門的傳聞,還有那些被救活的病人與百姓。即便秦奉已經很謹慎,也不可能抹去所有痕跡。

  蕭淵問:「派去寒川的人何時動身?」

  「最遲今夜。」

  蕭淵沉默片刻。
  「傳令秦奉。」
  親衛低頭。
  蕭淵道:「寒川所有歸塵醫門物資痕跡收束。藥包、油紙、標記,不得外流。粥棚與醫棚統一說法,蘇大夫之法只經軍中轉授,不見其人。」
  「是。」
  「再傳夏蘭時,寒川可放第二層說法。」
  親衛問:「何為第二層說法?」
  蕭淵垂眼。
  「歸塵醫門並非一人一地,而是海外醫門散支。蘇大夫只是懂其法者之一。」

  親衛一怔,隨即明白。
  若敵人只盯蘇大夫,便把蘇大夫藏入一個更大的影子裡。
  歸塵醫門越像一個龐大又模糊的存在,蘇沐塵這個真正的人,反而越難被抓住。
  親衛低頭:「屬下立刻傳令。」

  蕭淵站在帳中,目光落在那封「不可殺,先擒」的信上。
  他伸手將信收起。
  不能讓這封信停在大晟。
  下一次門開,他要讓蘇沐塵知道,敵人已開始追寒川。
  不是讓他害怕。
  而是讓他準備。
  因為蕭淵知道,蘇沐塵不是站在門後等人保護的人。
  他會怕,會累,會皺眉,會罵人。
  但不會退。
  而不退的人,應該知道自己面前真正的刀從哪裡來。

  蕭淵走出帳外。
  雪夜沉沉。
  黑松嶺的燈火已被壓下大半,西倉的糧車正一批批送往青石村與寒川方向。遠處,寒川輕騎的馬蹄聲在雪中低低迴響。
  北境的糧線,終於從死人和謊言裡,被硬生生拉出了一截。
  然而更大的網才剛開始露出。

  蕭淵抬頭看向南方。
  那裡隔著千里風雪,也隔著一扇門。
  他低聲道:「等我。」
  不是說給親衛聽。
  也不是說給風雪聽。
  是說給那個剛被兩個世界同時盯上的人聽。

  下一次門開,他會把更多真相帶回去。
  也會把那個人給他的熱意,一併帶回北境。
  因為這條路太冷。
  而他已經知道,門的另一端,有人會為他留一碗熱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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