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一碗熱粥
蕭淵最後還是坐下了。
不是因為他傷得多重,而是蘇沐塵的臉色實在太難看。
那張向來冷淡的臉此刻繃得很緊,眼下青影明顯,唇色也比平時淡些。分明是熬了一整夜的人,卻還能把醫藥箱摔得像要審犯人。
蕭淵看著他,竟一時沒有出聲。
蘇沐塵把他的右手拉過來,低頭檢查傷口。
割出的口子不深,但被冷風吹了一夜,又沾過雪水和血,邊緣有些發白。若放在平時,這種小傷對蕭淵而言幾乎不算傷,可在蘇沐塵眼裡,它就是另一回事。
「這叫小傷?」
蘇沐塵抬眼看他。
蕭淵沉默了一息。
他原本想說「不礙事」。
可話到嘴邊,忽然想起蘇沐塵以前對他說過,病患讓人討厭的三句話裡,大概就有「不礙事」。
於是他改口:「比前幾次輕。」
蘇沐塵:「……」
他深吸一口氣。
「還好意思說?」
蕭淵識趣地閉嘴。
鴞站在一旁,忍不住偏過頭,唇角有一點壓不住的笑。
蘇沐塵冷冷看過去。
「很好笑?」
鴞立刻收起表情。
「沒有。」
蕭淵這才看向鴞。
幾日不見,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兩人之間氣氛有些不同。
不是疏離,也不是單純的信任。
而是某種更近、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原本隔在兩人之間的一層霧被撥開了一點,露出霧下同樣帶著某種牽連的線。
這種感覺模糊不清,但足以讓他心中泛起一股微妙的情緒。
只是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蘇沐塵替他清理傷口,消毒,上藥,再貼上敷料。
動作很熟練。
只是力道比平時重一點。
蕭淵忍著,沒有說疼。
但蘇沐塵像是知道他在忍,冷冷道:「疼就說,別裝。」
蕭淵看著他低垂的眼睫,隨即說了聲:「疼。」
蘇沐塵手指一頓。
這人答得太乾脆,太老實,反而讓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抬起頭看了蕭淵一眼,只見對方盯著自己,雖然表情依然平靜,但眼神裡多了些許難以讀懂的情緒。
他彷彿看見一頭狼犬,正無辜地看著自己。
他心中暗自驚想:不是,你那冷面冷酷的人設去哪裡了?
片刻後,他低頭繼續包紮,聲音仍冷,卻比方才低了一點。
「知道疼,下次就別把傷口拖著不包紮。」
蕭淵道:「好。」
「不要答應得這麼快。」蘇沐塵抬眼,「你上次也說好。」
蕭淵被堵住。
鴞在旁邊輕咳一聲,努力讓自己不要笑出來。
蕭淵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卻透著一絲的警告。
足夠讓鴞若無其事地轉身去倒水。
包紮完右手,蘇沐塵又讓蕭淵脫下外氅,檢查肩、腰腹和舊傷。
蕭淵這次倒很配合。
他身上的血大多不是自己的,只是肩側有一道擦傷,腰腹舊傷因連夜奔襲有些發紅,並未真正裂開。蘇沐塵檢查完,臉色才稍微好看一點。
「還行。」
蕭淵道:「我說過,只是小傷。」
蘇沐塵看他。
「再多說一句,我就把你列入高危不配合病患。」
蕭淵:「……」
他雖然不知道這個分類具體有什麼後果,但直覺不是什麼好事。
於是又閉嘴了。
蘇沐塵收拾醫藥箱,忽然問:「這幾日你吃過正經飯嗎?」
蕭淵動作一頓。
這一頓,已經足夠回答。
蘇沐塵眼神立刻沉下來。
「多久?」
蕭淵道:「路上吃過乾糧。」
「我問正經飯。」
蕭淵沉默。
鴞端著水回來,語氣很平靜地補刀:「看臉色,應該至少兩天沒好好吃。」
蘇沐塵:「……」
蕭淵看向鴞。
鴞微笑:「病情回報。」
這四個字聽著莫名耳熟。
蕭淵忽然想起池半月。
他身邊的人,似乎都學會了用蘇沐塵的話堵他。
蘇沐塵把醫藥箱蓋上,站起身。
「坐著,不准動。」
蕭淵問:「去哪?」
「做飯。」
蕭淵一怔。
蘇沐塵沒有看他,只往後廚走。
「你現在不適合吃太油太硬的東西,先喝粥,配一點蛋和蔬菜。吃完再說情報。」
蕭淵看著他的背影,一時沒有說話。
歸塵齋後廚很小。
以前只是給守店的人簡單煮茶熱飯用的地方,近幾日卻被蘇沐塵收拾得很乾淨。鍋、碗、保鮮盒、簡易電磁爐都排得整齊。冰箱裡有他提前備好的雞蛋、青菜、肉末和白粥底。
鴞跟過去想幫忙,被蘇沐塵嫌棄地趕了出來。
「你去看著他,別讓他亂碰東西。」
鴞回頭看蕭淵。
蕭淵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鴞笑道:「殿下聽見了,請勿亂碰。」
蕭淵垂眼看了看自己剛被包好的右手,又看了看桌上那些對他而言仍然過於陌生的器物。
他確實沒碰。
自從碰壞了蘇沐塵那個叫「手機」的東西後,他就十分注意,避免再碰壞任何東西。
片刻後,後廚傳來水聲和切菜聲。
很輕。
卻在這清晨的歸塵齋裡顯得格外清晰。
蕭淵坐在櫃台旁,披著蘇沐塵剛丟給他的乾淨外套,忽然覺得這裡與黑松嶺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邊是雪、血、糧車、火油、密信、活口。
一邊是雨後的清晨,細碎的鍋碗聲,還有一個熬了一整夜仍冷著臉替他煮粥的人。
他握了握手中溫水杯,熱意從掌心慢慢滲透進去。
這才發現,自己原來真的很餓,也很累。
只是……一路上都沒有時間去察覺。
他聽著廚房傳來的聲音,稍稍闔上了眼睛歇息。
◆◇◆◇◆
蘇沐塵煮的是青菜肉末粥。
粥底原本就熬得軟,重新加熱後放入切碎的青菜、少量肉末和蛋液,再加一點鹽。味道不重,熱氣卻很足。
他端出來時,蕭淵正好睜眼,然後低頭看那只封好的皮袋。
蘇沐塵把碗放到他面前。
「先吃。」
蕭淵抬眼。
「情報急。」
「人死了情報也沒用。」蘇沐塵把湯匙塞進他手裡,「吃。」
蕭淵看著那碗熱粥。
白色米粒熬得開花,青菜碎浮在上面,蛋花柔軟,熱氣撲到臉上,帶著一點很淡的鹹香。
這東西不珍貴,不華麗。
比不上宮中任何一道膳食。
但在連續幾日風雪、乾糧和冷水之後,它幾乎讓人覺得不真實。
蕭淵拿起湯匙,慢慢吃了一口。
熱粥滑進胃裡時,連胸口那股因寒夜與殺意繃緊的疼,都像被緩緩撫平了一點。
蘇沐塵站在旁邊看著。
「燙嗎?」
蕭淵搖頭。
「好吃嗎?」
蕭淵點頭。
「那就吃完。」
蕭淵又點頭。
鴞坐在對面,默默看了兩人一眼。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多餘。
不過他沒有走,因為他也要聽情報。
只好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蕭淵吃得不快,但很認真。
蘇沐塵原本只是想盯著他別糊弄,後來見他真的一口一口吃下去,臉色才漸漸緩了些。他轉身又去倒了溫水,順手把一小碟蒸蛋和一點清炒蔬菜端出來。
蕭淵看著桌上多出來的東西。
「還有?」
「你幾天沒好好吃飯,不能一次吃太多。」蘇沐塵道,「這些已經很克制了。」
蕭淵低聲道:「多謝。」
蘇沐塵一頓。
沒有看他,只低頭整理餐具。
「照顧病患和客戶而已。」
鴞低頭喝茶,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等蕭淵吃完大半碗粥,蘇沐塵才坐下。
「說吧。」
蕭淵放下湯匙,將皮袋推到桌上。
「黑松嶺查到的。」
蘇沐塵打開皮袋。
裡面有幾份被油紙包好的帳冊副本,幾封密信,還有一小片封蠟碎片。蕭淵沒有把所有原件帶來,真正的原件仍封存在大晟那邊,交由親衛和夏蘭時看管。他帶來的是最關鍵的副本與抄件。
蘇沐塵先看帳冊副本。
甲倉,乙倉,西倉,梁,盛,北線,東押。
他看到「盛」字時,手指一頓。
鴞也湊近看了一眼,臉色微沉。
蕭淵注意到兩人的反應。
「你們也查到了什麼?」
蘇沐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旁邊的筆電轉過來,打開「盛氏調查」文件。
蕭淵看不懂全部字體和現代格式,但他能看懂裡面反覆出現的「盛」字。
蘇沐塵指著其中幾條,簡要說明。
「我這邊查到,盛氏至少三代前就和歸塵齋有舊物交易。最初像是合作,後來開始問歸塵來處,甚至問到門。」
蕭淵眼神一沉。
「門?」
「祖父留下的舊帳裡寫著,盛氏三問歸塵來處,已非求貨,乃求門。」蘇沐塵把拍下來的照片點開給他看,「還有,盛氏疑似有一本不屬於現代的殘書,裡面記著歸塵、蘇氏和門的片段。」
蕭淵看著照片上的字跡。
雖然有些字形與大晟不同,但大意能看懂。
盛氏三問歸塵來處。
乃求門。
蕭淵眼底的冷意一點點加深。
「所以盛承修不是只知歸塵齋有異貨。」
「對。」蘇沐塵道,「他很可能知道有一條『路』,但未必知道那就是門,也未必知道門通去哪裡。」
鴞補充:「目前看來,他仍在試探。若他知道門的具體位置或用法,不會繞這麼多彎。」
蕭淵看向鴞。
「你知道盛氏之事?」
鴞道:「知道一部分。」
蕭淵看著他。
他早知道鴞不簡單。
從第一次見面起,這個人能處理黃金、現代器物、血跡、門的規矩,還能在必要時穿過門救人。
他不像店員。
更像是守在歸塵齋影子裡的另一把鎖。
只是這一次,鴞身上那層霧似乎淡了一點。
蘇沐塵看了鴞一眼,語氣平靜地丟出一句:「他本名蘇燼夜,是蘇家旁系守門人血脈。按族譜算,是我的遠房堂兄。」
蕭淵神色微頓。
他看向鴞。
鴞微笑,卻明顯有些不太自在。
「殿下,重新認識一下?」
蕭淵沉默片刻。
「難怪。」
鴞挑眉。
「難怪什麼?」
「難怪管得多。」
鴞:「……」
蘇沐塵差點沒忍住笑。
鴞輕輕嘆氣。
「我忽然覺得,身份坦白得有點虧。」
蕭淵看向蘇沐塵。
「你信他?」
蘇沐塵一怔。
這問題問得很直接。
鴞也安靜下來。
蘇沐塵沉默片刻,才道:「不完全。」
鴞倒是沒有意外。
蘇沐塵接著道:「但比昨天多一點。」
鴞笑了笑。
「也算進步。」
蘇沐塵看他。
「你再不說實話,進步會倒退。」
鴞立刻閉嘴。
蕭淵看著兩人的互動,心底某處緊繃的地方稍稍鬆了一點,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知道了,鴞和蘇沐塵原來同是蘇家人的緣故。
至少,蘇沐塵在這個世界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有一個蘇家旁系守在他身邊。
哪怕此人秘密很多,哪怕他未必能全信,卻至少能在盛氏伸手時,替蘇沐塵擋一擋。
這很好。
只是還不夠。
蕭淵垂眸,看向桌上的密信。
「黑松嶺也查到盛線。」
他將那封寫有「盛線」的信推過去。
蘇沐塵打開。
──青石若成,歸糧甲倉;青石若敗,棄黑松,走盛線。
看到「盛線」兩字時,他眼神徹底沉下來。
鴞也看見了。
一時之間,三人都沒有說話。
現代盛氏盯著歸塵齋三代。
大晟北境糧案裡出現盛線。
這兩件事未必直接相連,但已經不能再當作巧合。
蘇沐塵低聲道:「你那邊的盛,是誰?」
蕭淵道:「暫時最可疑的是戶部左侍郎盛元禮,太子黨。黑松嶺送信之人去見過一名青色狐裘的中年男人,車馬暗紋近似盛府半開芍藥紋,應該是他的人。」
蘇沐塵迅速在文件裡新增。
大晟疑似盛線人物:盛元禮,戶部左侍郎,太子黨。
來源:黑松嶺帳冊與追蹤回報。
未確認,需後續查證。
寫完後,他停了一下。
「盛元禮和盛承修,有沒有可能只是姓氏巧合?」
蕭淵道:「有可能。」
鴞道:「但現在不能只當巧合。」
蘇沐塵點頭。
「所以先分開查,不直接合併判斷。」
蕭淵看著他寫下「不可直接判定兩界盛氏為同源」這一行字,眼底浮出一點淡淡的認同。
「你很謹慎。」
蘇沐塵頭也不抬。
「不謹慎容易死。」
蕭淵:「……」
這話太直白。
直白得讓人心口微沉。
蘇沐塵寫完後,抬頭看他。
「還有什麼?」
蕭淵沉默了一下,取出另一封信。
這封信被他單獨收著。
蘇沐塵接過,看見上面那句話時,臉色一瞬間冷下來。
──肅王若現奇藥,查醫門;若見蘇姓醫者,不可殺,先擒。
鴞眼神也變了。
他伸手要拿那封信,卻被蘇沐塵按住。
「我看完。」
蘇沐塵將那句話又看了一遍。
不可殺,先擒。
胃裡那種熟悉的冰冷感再次浮了上來。
盛承修想要歸塵齋,想要他。
大晟那邊的人也開始因為「歸塵醫門蘇大夫」這條線,把他當成可以捕獲、審問、利用的目標。
他明明還沒真正踏入大晟。
卻已經被兩個世界的惡意同時盯上。
蕭淵看著他的臉色,聲音低了些。
「我不會讓他們碰到你。」
蘇沐塵抬眼看他。
蕭淵目光很沉,沒有半點玩笑。
這句話若放在別人嘴裡,可能像安慰。
可從蕭淵口中說出來,便更像承諾。
甚至像誓言。
蘇沐塵心口一緊。
他移開視線,把信放回桌上。
「現在重點不是這個。」
鴞挑眉。
「你確定?」
蘇沐塵看他。
「重點是,他們已經開始相信歸塵醫門與蘇大夫存在。這代表你在大晟塑造我的身份成功了,但也代表風險上升。」
蕭淵沒有否認。
蘇沐塵看向他。
「你故意放大蘇大夫的名聲。」
這不是問句。
蕭淵也沒有裝傻。
「是。」
鴞看向蕭淵,眼神微微一動。
蘇沐塵皺眉。
「為什麼?」
蕭淵看著他,片刻後才道:「因為若有一日你來大晟,你不能是無名之人。」
蘇沐塵怔住。
蕭淵聲音不高,卻很清晰。
「你救過臨州,救過寒川,也救過青石村。這些功勞不該全落在我身上,也不該被門藏起來。」
他看向那封密信。
「他們會因蘇大夫之名盯上你,這是風險。但若你將來踏入大晟,蘇大夫之名也會護你。北境百姓會記得你。軍中會記得你。夏蘭時、池半月、秦奉、趙平,所有因你之法活下來的人,都會知道你不是妖人,不是奸細,也不是不明來歷的異端。你是歸塵醫門的蘇大夫。是我蕭淵親自承認的人。」
最後一句落下時,屋內安靜了一瞬。
蘇沐塵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本來準備好了責問。
準備說這樣太冒險。
準備說他不需要名聲。
準備說自己只是提供方案,不該被推到前面。
但蕭淵的話像一根很細的線,越過那些理智與風險,輕輕勒住了他心底某個最柔軟的地方。
他從小到大,似乎很少有人替他考慮「名分」。
父親給他的名字是隨手取的。
親戚從未出現。
祖父離開後,他成了債務繼承人、破店主人、被盛氏盯上的目標。
然而蕭淵在另一個世界,替他一點點鋪出一個身份。
不是為了利用。
至少不只是為了利用。
而是想讓他有一天真的踏過門時,不必像無根的影子一樣站在大晟。
鴞看了看蕭淵,又看了看蘇沐塵,難得沒有插話。
蘇沐塵沉默很久,最後只低聲道:「……我又沒說一定會去。」
蕭淵看著他。
「我知道。」
蘇沐塵抬眼。
蕭淵道:「所以我只是先準備。」
蘇沐塵:「……」
他忽然覺得這句話也很耳熟。
因為他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事情未必會發生,但預案要先寫,物資要先備,退路要先想。
原來蕭淵也學會了。
而且學得很徹底。
蘇沐塵別開眼,耳尖有些發燙。
「下次做這種事之前,至少和我說一聲。」
蕭淵道:「好。」
蘇沐塵看他。
「你又答應得很快。」
蕭淵想了想。
「因為這次會記得。」
蘇沐塵一時被堵住。
◆◇◆◇◆
情報交換一直持續到天光徹底亮起。
蘇沐塵將現代端查到的盛氏舊事整理成一份簡報式文件,列出目前可以確定、只能推測、仍待查證三類。
可以確定的部分:
盛氏祖上曾與歸塵齋交易。
盛氏至少三代前便開始詢問歸塵來處。
祖父曾警告後人「慎之」。
盛氏疑似持有異書殘本。
盛承修如今透過債務、文化協會與資金流監控接近歸塵齋。
只能推測的部分:
盛氏知道有「路」,但未必知道是門。
盛承修可能正在尋找歸塵客名冊。
現代盛氏與大晟盛線是否有關,未知。
仍待查證的部分:
異書殘本內容。
盛承修掌握程度。
盛氏與蘇父債務的具體操作。
大晟盛元禮是否就是盛線主使。
蕭淵看著這些分類,半晌道:「此法很好。」
蘇沐塵道:「現代人基本素養。」
鴞在旁邊補充:「沐塵的基本素養,比一般現代人可怕一點。」
蘇沐塵看他。
「堂哥?」
鴞立刻喝茶。
蕭淵將這份整理仔細看完。
有些字他不熟悉,蘇沐塵便一一解釋。偶爾說到一半,蕭淵會追問,問得很準。蘇沐塵不得不停下來,把某些現代財團、債務、法律流程,用大晟能理解的說法重新拆開。
鴞坐在旁邊聽著,忽然覺得這畫面有些奇異。
一個現代破店主人。
一個古代皇子。
一個守門人。
三個人圍著一張舊木桌,討論一條可能橫跨兩界的盛氏暗線。
外頭是剛下過雨的雲京市清晨。
門後則殘留著北境雪夜的寒意。
歸塵齋像一隻小小的盒子,卻裝下了兩個世界正在收緊的網。
說完盛氏,蕭淵又把黑松嶺主寨收出的信件與帳冊線索逐項說給蘇沐塵聽。
蘇沐塵一邊記,一邊問:
「灰衣人咬毒,是所有人都有?」
「目前抓到的幾個都有。」
「那代表他們是受過同一套訓練的人,不是臨時雇的。」
「嗯。」
「信件中提到盛線,但沒有完整印章?」
「有半開芍藥紋的馬車,疑似盛元禮府中紋樣。」
「疑似就是不能當證據。」
「所以還在放線。」
「黑松嶺糧倉封存了?」
「封了,原帳不動,謄抄副本。」
「很好。」
蘇沐塵寫到這裡,忽然停下。
蕭淵看他。
「怎麼?」
蘇沐塵抬頭,神色認真。
「你那邊如果要保留證據,最好建立固定格式。地點、時間、發現人、物品狀態、是否移動過、誰接觸過、封存方式,都要記。」
蕭淵目光微動。
「像驗屍記錄?」
「差不多。」蘇沐塵道,「但範圍更大。你現在要對付的是太子、戶部、轉運司。這些人最會推責任。證據鏈越完整,他們越難把事情甩給山匪和地方官。」
蕭淵沉默片刻,道:「寫一份給我。」
蘇沐塵已經開始打字。
「正在寫。」
鴞看著他一邊熬夜一邊罵人不休息,神色有些微妙。
但他沒有打斷。
因為他知道,這對蘇沐塵來說不是逞強。
這是他真正能參與戰局的方式。
不是跨過門拿刀。
而是用他熟悉的知識,替蕭淵把刀磨得更利。
◆◇◆◇◆
寫完初版「證據封存與記錄格式」後,蘇沐塵終於被鴞強行塞了一杯豆漿。
「喝。」
蘇沐塵皺眉。
「我不餓。」
鴞微笑。
「堂哥關心堂弟。」
蘇沐塵:「……」
這句話真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不情不願地喝了半杯。
蕭淵看著他,忽然道:「你也沒睡。」
蘇沐塵動作一頓。
「我情況不一樣。」
蕭淵淡淡道:「哪裡不一樣?」
蘇沐塵:「……」
鴞低笑。
很好。
有人替他堵蘇沐塵了。
蘇沐塵冷著臉把豆漿喝完。
「等會兒睡。」
蕭淵道:「多久?」
蘇沐塵抬眼。
這話怎麼這麼耳熟。
他沉默片刻,硬邦邦道:「至少四小時。」
鴞立刻接話:「我作證。」
蘇沐塵:「……」
他覺得自己身邊的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煩。
蕭淵看著他,眼底有一點很淡的笑。
笑意卻很快收斂。
他從懷中取出另一封信。
信封很乾淨,沒有軍務標記,只用端正漂亮的字寫了幾個字。
──鴞公子親啟。
鴞原本正低頭整理茶杯,動作忽然一頓。
蘇沐塵也看見了。
「給你的?」
鴞看著那封信,眼神一瞬間變得很複雜。
蕭淵道:「夏蘭時讓我轉交。」
鴞沒有立刻接。
蘇沐塵敏銳地察覺到他的遲疑,眉梢微微一挑。
「怎麼,不敢收?」
鴞看了他一眼。
「沐塵。」
蘇沐塵面無表情:「堂哥,信。」
鴞:「……」
他只好伸手接過。
信封落入掌心時,明明很輕,卻像燙了一下。
鴞垂眼看著那幾個字。
鴞公子親啟。
不是蘇燼夜。
不是守門人。
也不是不明來歷的黑衣人。
是鴞。
夏蘭時知道他用這個名字,所以用這個名字寫信給他。
鴞手指微微收緊。
蘇沐塵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蕭淵也看著鴞。
他記得夏蘭時把信交給他時的神情。
那時青石村風雪未停,夏蘭時坐在馬車裡,臉色仍白,將信遞給他。
「勞殿下轉交給鴞公子。」
蕭淵問他:「何事?」
夏蘭時垂眸,笑意很淡。
「問候救命恩人。」
話說得很平淡。
但蕭淵看得出,這封信裡絕不只是問候。
他們相識多年,蕭淵清楚,夏蘭時的每個行動皆帶有多重目的。
是試探,是設局,或是從旁敲測。
只是夏蘭時不說破,他也沒有拆穿。
此時,鴞拿著信,沉默了許久。
蘇沐塵道:「不看?」
鴞抬眼。
「少爺,你現在很閒?」
「不閒。」蘇沐塵道,「但我可以忙裡偷閒看堂哥緊張。」
鴞:「……」
蕭淵低頭喝水,唇角很淡地動了一下。
鴞最終還是拆開了信。
信紙上字跡清雅,筆鋒溫潤卻有骨。
蘇沐塵沒有湊過去看。
蕭淵也沒有。
這是給鴞的信,不是情報。
鴞垂眼讀著。
信中沒有直接質問他是不是年幼時救過自己的人。
也沒有問中毒那夜跨門救他的詳情。
夏蘭時寫得很克制。
卻字句都在暗示某些只有知道內情的人才知道的事情。
“前番承蒙相救,未能當面致謝,心中有愧。
蘇大夫曾言,救命之事,不可只記恩,也當記因。
蘭時不才,病骨難支,卻非不知輕重之人。
公子數次相救,若只以偶然二字帶過,未免太薄。
平安扣仍在,紅繩亦未斷。幼年舊事,蘭時記得不全,猶記得雪中一縷冷梅焚木之香。
若公子不願言明,懷玉不逼。
只是人受恩而不知恩人姓名,終究不安。
若此信有幸送達,盼公子回一字亦可。
落款:懷玉。”
鴞看完,久久沒有說話。
信紙被他握在手中,邊緣微微彎起。
蘇沐塵看著他。
他雖然不知道信裡寫了什麼,但大概猜得到一些。
能讓鴞這樣沉默的人不多。
夏蘭時顯然是其中之一。
蕭淵放下水杯,道:「他希望收到回信。」
鴞沒有抬頭。
「他身體如何?」
蕭淵道:「比中毒時好些,近來少發燒,但仍弱。池半月盯著他休息。」
鴞輕輕嗯了一聲。
蘇沐塵忽然開口:「你可以回。」
鴞看向他。
蘇沐塵道:「又不是讓你把所有秘密都寫出來。回一封平安信而已。」
鴞沉默片刻。
「門未必允許。」
蘇沐塵看了一眼後室那扇門。
「你寫『好好吃藥,少熬夜』,它也不允許?」
鴞:「……」
蕭淵淡淡道:「這句夏蘭時應當會聽。」
蘇沐塵點頭。
「那就寫。」
鴞看著兩人,忽然有種自己被合力逼到牆角的感覺。
他低頭看著信紙。
許久後,才輕聲道:「我想想。」
這已經不是拒絕。
蘇沐塵沒有再逼。
蕭淵也沒有。
有些線不能扯得太急。
他們都明白。
◆◇◆◇◆
蕭淵離開前,蘇沐塵把整理好的幾份文件裝進防水袋。
證據封存與記錄格式。
盛氏現代端調查摘要。
歸塵醫門風險修正版。
軍糧線應急支援初案。
還有一小包現代端準備的補充藥品和幾袋高熱量食物。
蘇沐塵把東西遞給他時,特地把那幾袋高熱量食物放在最上面。
「吃。」
蕭淵看著他。
蘇沐塵道:「不是給你收藏的。」
蕭淵點頭。
「好。」
「一天至少兩次。」
「好。」
「夏蘭時那份另外標了,別弄混。」
「好。」
蘇沐塵皺眉。
「你是不是只會說好?」
蕭淵看著他,眼底有一點淡淡的笑意。
「你說的,我都記。」
蘇沐塵一頓。
耳尖又有些不受控制地發熱。
他立刻轉身去拿另一包東西,語氣硬邦邦道:「這是給趙平和北哨傷兵的。補液慢慢喝,止血用品不要省。還有燒傷膏,給那個撲火的人。」
蕭淵接過。
「老陳。」
「嗯?」
「那人叫老陳。」
蘇沐塵點頭,把名字記下。
「老陳,燒傷,注意感染。」
蕭淵看著他低頭記名的樣子,心底忽然很安靜。
他想讓大晟記住蘇沐塵。
而蘇沐塵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記住大晟的人。
不是數字,不是傷患分類。
是名字。
趙平。
老陳。
夏蘭時。
池半月。
秦奉。
那些人對蘇沐塵而言,正在從遙遠的紙面變成一個個真實存在的人。
這很好,也很危險。
因為人一旦變得真實,就再也無法輕易放下。
門外的白光重新亮起。
蕭淵該走了。
蘇沐塵把最後一袋東西遞給他,低聲道:「別再幾天不吃飯。」
蕭淵看著他。
「我會回來吃。」
蘇沐塵心口猛然一跳。
他抬眼瞪他。
「誰……誰說每次都給你做?」
蕭淵道:「我可以付顧問費和餐費。」
蘇沐塵:「……」
鴞在旁邊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蘇沐塵回頭冷冷看他。
鴞舉起茶杯。
「我什麼都沒聽見。」
蕭淵握住包裹,走向門。
跨入白光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蘇沐塵。」
「嗯?」
「睡四個時辰。」
蘇沐塵:「……」
他就知道,這人學壞了。
蕭淵眼底掠過一點笑意。
「我會問鴞。」
鴞在旁邊微笑:「殿下放心。」
蘇沐塵:「……」
這兩個人什麼時候站到同一邊去了?
白光重新吞沒蕭淵的身影。
門合上後,歸塵齋裡安靜了一會兒。
蘇沐塵站在原地,過了片刻才低聲道:「煩死了。」
鴞看著他。
「沐塵,去睡吧。」
蘇沐塵看他一眼。
鴞手裡仍握著夏蘭時那封信。
信紙被他收得很小心。
蘇沐塵沉默片刻,沒有再打趣。
只是道:「你要回信的話,桌上有信紙。」
鴞一怔。
蘇沐塵已經轉身往二樓走。
「還有,不要寫太謎語人。病人看不懂容易熬夜猜,胡思亂想。」
鴞看著他的背影,忽然低笑了一聲。
「知道了。」
他低頭,看向掌心那封信。
良久後,鴞坐到櫃台後,抽出一張乾淨信紙。
筆尖停了很久。
最後,他只寫下第一句。
──懷玉公子,信已收到。
寫完這幾個字時,他指尖微微一頓。
腦中不經意浮現那人的面容,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感。
卻不知該繼續寫甚麼好。
他想說的,太多,太多。
但是……能說得太少。
窗外天色漸亮。
門兩端的風雪與雨都暫時停了。
而有些原本只能藏在霧裡的線,終於開始慢慢伸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