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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一家破店養活了皇子》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霧中有線

  黑松嶺沒有立刻大亂。
  至少表面沒有。
  主寨方向傳來第一陣哨聲後,很快又安靜下去。山林仍被雪色覆著,松影沉沉,若不是蕭淵親眼看見幾道黑影從寨後暗道離開,幾乎會以為黑松嶺仍和先前一樣,只是一座藏著山匪的死山。
  可越安靜,越說明裡面的人已經開始收手。

  真正的山匪遇到糧丟了、倉破了,第一反應多半是暴怒、搜山、追殺。
  黑松嶺的人沒有,他們先壓住哨聲,再熄了兩處明火。
  最後放出三隊人,分別往西、往北、往東南去。
  這不是山匪被劫後的反應,這是有人在迅速切線。

  親衛伏在雪坡後,壓低聲音:「殿下,三隊都跟嗎?」

  蕭淵看著山林裡逐漸遠去的痕跡。
  「西邊那隊人最多,是故意給我們看的。」

  親衛一怔。

  蕭淵道:「北邊那隊腳步亂,像是拖傷員。東南那隊只有兩人,痕跡最淺,卻走得最急。」

  親衛立刻明白。
  「東南是送信的?」
  「嗯。」
  蕭淵看向東南方向。

  東南路繞過青石村外圍,可以避開寒川輕騎封鎖的南路,也能往北境轉運司的臨時驛站方向去。若主寨裡的人真要向背後之人報信,不會走最明顯的西路。
  他們會走一條看似不起眼、卻最快能送出消息的路。

  「派兩人跟東南。」蕭淵道,「不要驚動。若他們入驛站,只記人與信使,不動手。」
  「是。」
  「北邊那隊也跟。若是傷員,可能會去找藏醫或接應點。」
  「那西邊?」
  蕭淵淡淡道:「讓他們看見我們追。」
  親衛低頭:「明白。」
  西邊那隊是餌。
  他們若不咬,黑松嶺便會知道肅王看穿了他們的路。
  所以要咬。
  但只咬一口。
  讓對方以為自己騙過了人。

  蕭淵站在雪坡上,看著親衛分散而去。
  天熱已亮,雪光照在他臉上,顯得眉眼格外冷。
  一夜未眠,連戰西道與西倉,又親自布置追線,換作旁人早已疲憊不堪,可他神色仍平穩,只有眼底浮著一層淡淡血絲。
  他不是不累,只是還不能累。
  北境糧線才剛抓到一角,盛字背後的人還沒有露面,趙平供詞尚未送回寒川。
  而門那一端的人,也仍在盛氏的陰影裡。

  蕭淵收回視線,低聲道:「去主寨。」

  親衛一驚。

  「殿下,現在?」
  「現在。」

  他們放走該放的人。
  剩下的,便該清了。

  ◆◇◆◇◆

  黑松嶺主寨比西倉破舊得多。
  山匪住的地方原本就粗陋,木牆、土屋、獸皮棚,四處都是酒味、血味與潮濕木料的霉味。若只看表面,很容易以為這裡只是普通山寨。
  直到親衛在主寨後方掀開一處暗板。

  暗板下有一間地下倉房。
  裡面沒有糧。
  只有紙。
  燒了一半的紙。
  幾名灰衣人在撤離前試圖焚毀文書,只是時間太急,火還沒燒透,便被雪水澆熄。地上散著焦黑紙片,牆角還有一只未來得及搬走的小木箱。

  親衛把木箱抬出來。
  箱裡不是帳冊,而是幾封封口不同的信。
  有的封蠟已裂。
  有的尚未開封。

  蕭淵取出最上方一封。
  信上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
  ──青石若成,歸糧甲倉;青石若敗,棄黑松,走盛線。

  盛線。
  蕭淵指尖微微一頓。
  又是盛。
  這一次,已經不是帳冊裡單獨出現的字,而是明明白白被稱作一條線。

  他繼續往下翻。
  另一封信上寫著:
  ──肅王若現奇藥,查醫門;若見蘇姓醫者,不可殺,先擒。

  蕭淵眼底的溫度瞬間沉到極低。
  不可殺,先擒。
  這幾個字像刀,沒有落在他身上,卻比落在他身上更讓他生怒。
  他們已經開始把蘇沐塵列為目標。
  哪怕只是基於「歸塵醫門蘇大夫」這條假線,也足夠危險。

  親衛察覺到他神色不對,低聲道:「殿下?」

  蕭淵將信紙折好,收入懷中。
  「這封另封。」

  親衛看見他手背青筋微起,不敢多問。

  蕭淵又翻過剩下幾封。
  多數與糧車轉移、北哨內應、黑松嶺退路有關。其中一封提到「盛元禮」三字,但字跡被火燒去半截,只剩「盛元」尚清晰,後面一字焦黑不全。
  仍不能作為鐵證。
  但夠了。
  線已經逐漸清楚。
  戶部押糧。
  北境轉運司。
  黑松嶺。
  盛線。
  以及一個藏在更後方、能指使這些人的人。

  蕭淵合上信件,道:「所有紙灰收起。能拼的拼,不能拼的也封存。」

  親衛低聲應下。

  蘇沐塵說過,證據有時不是完整出現的。
  碎片也有碎片的用處。
  尤其當不同地方的碎片能拼成同一個方向時,便足夠讓人無法再假裝看不見。

  蕭淵走出地下倉房。
  主寨外,山匪已被控制大半。部分跟著西路誘餌逃出,部分跪在雪地裡,雙手被綁。那些真正的山匪眼神驚恐,更多是怕死;而幾個灰衣人則明顯不同,他們安靜得過分,像是在盤算下一次咬毒、撞刀或激怒親衛的機會。

  蕭淵看了他們一眼。
  「都活著帶回去。」

  親衛道:「若他們尋死?」

  「那便讓他們想死也死不了。」
  聲音很平。
  卻讓跪在雪地裡的幾名灰衣人臉色一白。

  蕭淵抬眼看向黑松嶺最高處。
  這座山寨還不能算徹底拿下,但它已經不再是太子埋在北境暗處的一把刀。
  刀柄,已經落到他手裡了。

  ◆◇◆◇◆

  青石村辰時前,流言開始散出去。
  先是村口挑水的婦人小聲說,昨夜北哨那邊又出了事,肅王殿下似乎受了傷。
  接著是幾個從寒川來的車夫在火盆旁嘆氣,說趙校尉怕是沒救了,糧車也不知去了哪裡。
  再後來,幾名被救回的村民聽見一半,傳出去時便變成了──
  「肅王殿下在黑松嶺吃了虧。」
  「北哨校尉死了。」
  「糧沒追回來。」
  「青石村還要閉村守著。」
  這些話混在雪災、傷病、糧食分配的焦慮裡,聽起來慌亂,卻很真。

  夏蘭時坐在馬車裡,聽著池半月回報各處傳言,輕輕點頭。
  「可以了。」
  池半月抱著手臂。
  「我覺得你們這些人,心眼多得很。」
  夏蘭時聞言抬眸,一雙淡淡眸子何其無辜,仿若毫無心機。
  池半月道:「殿下放線,你配合傳謠,蘇大夫隔著門都能猜到人心。你們一個兩個,看著都斯斯文文,結果全在算人。」

  夏蘭時笑了笑。
  「半月姑娘不也會?」
  「我那是殺人。」池半月道,「你們這是讓人自己往坑裡跳,火坑。」
  夏蘭時道:「若坑本就是他們挖的,讓他們自己跳回去,也算公道。」
  池半月看著他。
  「你這話越來越不像病弱長史,像黑心帳房。」
  夏蘭時:「……」
  他沉默片刻,覺得這稱呼實在不太好聽。

  池半月卻笑了起來。
  笑完後,她又看向他桌上的幾封信與帳冊副本。
  「你真不睡?」

  夏蘭時低聲道:「等殿下那邊第二封回報。」
  「你等也不會讓消息來得更快。」
  「我知道。」
  「知道還等?」
  夏蘭時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頁邊緣。
  「因為我若睡著,夢裡也會等。」

  池半月一怔。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讓她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過了片刻,她坐到車門旁,將短刀橫在膝上。
  「那我陪你等。」

  夏蘭時看向她。
  池半月沒有回頭,只看著車外的雪。
  「反正我也睡不著。」

  車內安靜下來。
  風雪落在車頂,發出細細的聲響。
  夏蘭時低頭,看向腕間的紅絲繩與白玉平安扣。
  他忽然想,等這一切暫時平穩下來,他或許真的該問問鴞。
  哪怕對方不答,哪怕答案非自己所想。
  也想親口問一次。
  ──你是不是救過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遇險?
  ──你為什麼每一次都來得那麼剛好?
  可那些問題在舌尖繞了一圈,最後又被他按回心底。
  現在還不是時候。
  就像殿下現在不能立刻問清「盛」字背後的一切。
  有些線,扯得太急,會斷。

  ◆◇◆◇◆

  歸塵齋老庫房裡,蘇沐塵翻帳翻到凌晨。

  鴞原本還試圖勸他休息。
  後來發現勸不動,便退而求其次,給他搬了椅子、熱水、護眼燈,還在旁邊準備了餅乾和熱咖啡。

  蘇沐塵看著桌上那堆東西,面無表情道:「你這樣很像在縱容熬夜。」

  鴞淡定道:「堂哥我只能盡量降低傷害。」

  蘇沐塵:「……」
  好。
  這人已經開始適應堂哥身份了。

  他翻開第二本舊帳。
  這本比第一本更舊,字跡不是祖父的,而是曾祖父那一代留下的。盛氏行在其中出現的次數不算少,早期多是正常交易,後期則開始出現一些奇怪批註。
  ──盛氏問藥香來源。
  ──盛氏求見掌店人,不允。
  ──盛氏欲以重金購「歸塵客」名冊,拒。

  歸塵客。

  蘇沐塵皺眉。
  「歸塵客是什麼?」
  鴞走過來看了一眼。
  「以前用來掩護門中來客的稱呼。」
  「門中來客?」
  「透過門交易往來的客人。若外界問起,就說是歸塵客。」
  蘇沐塵臉色微妙。
  「所以你們蘇家以前就很會編。」
  鴞笑了笑。
  「這叫傳統。」

  蘇沐塵低頭繼續看。
  盛氏欲購歸塵客名冊。
  這句話讓他很不舒服,若只是買貨,還算交易。
  但要買名冊,就不只是想知道貨源,而是想知道人。

  他在「盛氏調查」文件裡新增:
  盛氏曾試圖購買「歸塵客」名冊。
  風險推測:可能意圖追蹤門中來客或蘇氏接觸者。
  寫完後,他繼續往下翻。

  第三頁夾著一張很小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盛氏有異書,疑非此世所成。

  蘇沐塵指尖一頓。
  「鴞。」
  鴞立刻看過來。

  蘇沐塵把紙條遞給他。
  鴞接過,看完後臉色也慢慢沉了下去。

  異書。
  疑非此世所成。
  這句話比「問門」更讓人心裡發冷。

  如果盛氏祖上真的曾經得到過不屬於現代的書,那麼他們能知道歸塵齋有問題,便不奇怪了。
  但問題是──
  那本書從哪裡來?
  是門中流出?
  是大晟那邊有人留下?
  還是蘇氏某次失手,讓不該被外人拿到的東西落進了盛氏手裡?

  蘇沐塵看向鴞。
  「你知道這本異書嗎?」

  鴞沉默了很久。
  「聽過。」

  蘇沐塵眼神一沉。
  「能說多少?」

  鴞看著那張紙條。
  「盛氏祖上曾經拿到過一本殘書,書裡記著一些關於歸塵、蘇氏和門的片段。但那本書不完整,內容也有錯漏。他們大概就是從那本殘書裡知道,歸塵齋不是普通店。」

  蘇沐塵問:「書呢?」

  鴞搖頭。
  「應該還在盛氏。」

  蘇沐塵慢慢靠回椅背。
  那就麻煩了。
  盛氏有一本殘書。
  太子的人開始找歸塵醫門和蘇大夫。
  門兩端的危險,像兩條原本各自流動的河,正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逐漸匯合。

  蘇沐塵低聲道:「盛承修可能知道多少?」
  鴞道:「不確定。」
  「猜。」
  鴞看了他一眼。
  蘇沐塵冷冷道:「我現在需要猜測,不需要保守答案。」
  鴞沉默片刻,道:「他至少知道歸塵齋與門有關,也知道店不能輕易轉手。至於『門』,他可能知道有『路』,但未必知道那是門,更未必知道門通往哪裡。」

  蘇沐塵點頭。
  這和盛承修目前的行動吻合。
  他逼迫收購,試探舊物,派協會接近,關注資金流。
  卻沒有直接衝著後室那扇門來。
  說明他還沒掌握完整。
  至少目前還沒。

  「那我們不能讓他知道更多。」蘇沐塵道。
  鴞點頭。
  「嗯。」

  蘇沐塵把那張紙條拍照,歸檔。
  然後在文件裡新增一條。
  盛氏疑持有「異書」殘本。
  內容涉及歸塵、蘇氏、門,但可能殘缺錯漏。
  優先目標:確認殘書內容與持有人。

  寫完這行後,他忽然停下。
  「盛承修會不會也在找名冊?」

  鴞眼神微微一動。
  蘇沐塵道:「如果盛氏祖上想買歸塵客名冊,現在盛承修盯著歸塵齋,可能不是只想要店。他可能還想知道歷代接觸過歸塵齋的人。」

  「有可能。」
  「那老庫房裡有名冊嗎?」

  鴞沉默。
  蘇沐塵慢慢抬眼。
  「堂哥?」
  鴞輕輕嘆氣。
  「有。」
  蘇沐塵放下筆。
  「拿出來。」

  鴞沒有立刻動。
  蘇沐塵看著他。
  「鴞,盛氏找過這東西。現在他們盯上我,也可能在找這東西。你把它藏著,不會讓它更安全,只會讓我不知道自己正在守什麼。」

  鴞看著他。
  過了很久,他終於點頭。
  「好。」
  他走向老庫房最裡側那只刻著蘇氏舊紋的鐵箱。
  鐵箱有三道鎖。
  一把銅鎖,一道暗扣,還有一處需要蘇氏血脈才能開啟的舊符紋。
  鴞伸手按上去。
  符紋沒有亮。
  他回頭看蘇沐塵。
  「這個要你開。」

  蘇沐塵一怔。
  「我?」
  「嫡系血。」

  蘇沐塵沉默片刻,走上前。
  鴞遞給他一枚消毒過的針。
  蘇沐塵看著那枚針,忽然有種微妙的熟悉感。
  前不久,蕭淵還在他這裡被他抽血、測體溫、包紮傷口。
  現在輪到他自己往蘇家祖傳鐵箱上滴血。
  人生真是越來越像玄幻病歷。

  他刺破指尖,將一滴血按在符紋上。
  符紋很快滲出淡淡暗紅色光芒。
  鐵箱裡傳來一聲很輕的機括聲。

  開了。
  蘇沐塵下意識看向鴞。
  鴞道:「看來門承認你是這一代嫡系繼承者。」

  鐵箱打開後,裡面沒有想像中厚重的族譜。
  只有三樣東西。
  一本薄薄的黑冊。
  一枚舊銅匙。
  一封寫著「沐塵親啟」的信。

  蘇沐塵看見那封信時,呼吸微微一滯。
  那是祖父的字。
  他拿起信,卻沒有立刻拆。
  因為旁邊那本黑冊封面上,寫著四個字。
  ──《歸塵客錄》。

  蘇沐塵看著它,心裡忽然升起一種說不出的預感。
  像是他再翻開一頁,就會看見許多本不該被他這麼早知道的名字。

  鴞站在旁邊,神色也罕見地嚴肅。
  「沐塵。」
  「嗯?」
  「翻之前,想清楚。」

  蘇沐塵垂眼看著那本黑冊。
  「這也是門不想讓我知道的?」
  「不是。」鴞道,「是知道之後,你可能就不能再假裝自己只是被捲進來。」

  蘇沐塵安靜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一下。
  「我什麼時候還能假裝?」
  他伸手翻開了第一頁。

  第一頁只有一行字。
  ──歸塵客,不問來處,不問歸途。凡入錄者,皆與門有因。
  再往下,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有些是現代人的名字。
  有些是古代人的姓名與字號。
  有些甚至只有代稱。
  蘇沐塵一頁頁翻過,忽然在某一頁停住。

  那一頁的字跡很新,上面有一個名字。
  蕭淵。
  大晟七皇子,肅王。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帝王血者。

  蘇沐塵指尖猛地一顫。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沒有說話。
  他與蕭淵相遇不過是近期的事,為何這本《歸塵客錄》內會有紀載?

  蘇沐塵忽然覺得有些背脊發寒。

  鴞站在旁邊,沒有催他。

  蘇沐塵低頭繼續看。
  蕭淵名字下方,還有幾個空白欄位。
  應記未記。
  待補。
  門因未定。
  這幾個字像一根細刺,扎進蘇沐塵心口。
  蕭淵的因果,還沒有定。
  所以這本歸塵客錄,也只給了他一個開頭。

  蘇沐塵忽然將黑冊合上。

  鴞看向他。
  「不看了?」
  「先不看。」
  他怕再看下去,看見更多自己暫時承受不起的東西。
  更怕看見自己的名字。

  鴞似乎明白了,沒有多問。

  蘇沐塵把黑冊放回桌上,又拿起祖父那封「沐塵親啟」的信。
  這一次,他拆開了。
  信紙很薄。
  只有幾行字。
  ──沐塵,若你看到歸塵客錄,說明你已不只是在救一人。
  ──記住,名錄不是命簿。
  ──上面所記,是因,不是果。
  ──門會牽人,卻不能替人走路。
  ──若你害怕,便停一停。若你仍願往前,便看清每一個名字背後的人,而不是只看他們的命。
  最後一行,字跡比前面更慢。
  ──你救他,不是因為門記了他。是因為你選了他。

  蘇沐塵看著那句話,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他低下頭,很久沒有動。
  祖父像是隔著很多年,仍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不是逼他,不是命令他,只是告訴他。
  你可以怕。
  你可以停。
  可若你繼續往前,那不是門替你選。
  是你自己選。

  蘇沐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慢慢穩下來。
  他將信重新折好,放進文件袋。
  然後打開「盛氏調查」與「大晟長期支援計畫」,在最上方新增了一行備註。
  所有計畫,以「人」為核心,不以門為核心。

  鴞看著那行字,眼神微動。

  蘇沐塵抬頭看他。
  「我不看命簿。」

  鴞輕聲道:「那不是命簿。」

  「我知道。」蘇沐塵道,「所以我更不能把它當命簿。」
  他重新看向那扇沉默的門。
  「蕭淵不是因為被寫在冊子上,才該活。」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他本來就該活。」

  ◆◇◆◇◆

  黑松嶺主寨終於在午時前亂了。
  假消息已經傳了出去。
  青石村流民口中的慌亂,很快被黑松嶺外圍的探子聽見
  北哨趙平死了
  糧車不知所蹤。
  肅王重傷。
  青石村閉村不出。
  這些話真假混在一起,像一把撒入水中的碎米,引得魚群開始試探。

  黑松嶺主寨派出兩批人。
  一批往西道探糧。
  一批往東南送信。
  西道那批被寒川輕騎故意放近,待他們發現空車和殘留血跡後,又讓他們逃回去。
  東南那批則被蕭淵的人遠遠跟著。
  他們沒有去轉運司明面上的驛站。
  而是繞到一處山腳破廟。
  破廟裡有人等著。
  等人的不是山匪,而是一名穿青色狐裘的中年男人。
  他站在破廟廊下,身邊只有兩名護衛,可那兩名護衛站姿極穩,一看便知是京中權貴養出的私兵。

  跟蹤的親衛不敢靠太近,只能遠遠記下那人的身形、衣著與馬車上的暗紋。
  那暗紋很小。
  像一枚半開的花。
  親衛記下後,很快撤離。
  消息送回蕭淵手中時,蕭淵正在查看從主寨地下倉房收出的紙灰。
  聽完回報,他抬眼。

  「青色狐裘,半開花紋?」
  「是。」

  蕭淵沉默片刻。
  他在京中見過太多家族紋樣。
  半開花紋不算少見。
  若與戶部、盛線相連,範圍便立刻縮小。
  盛元禮府上,家徽便是一枝半開芍藥。

  蕭淵眼底寒意微動。
  終於露出一角了。
  「不必動他。」

  親衛一怔。

  蕭淵道:「記下行蹤,查車轍,查護衛,查他離開後去何處。」
  「是。」
  「另外,把主寨中故意留下的假帳放出去。」
  親衛愣了一下。
  「假帳?」
  蕭淵垂眼看著桌上那本從灰衣人身上搜出的空冊。
  「寫給他們看的帳。」

  親衛明白過來。
  對方在試探肅王掌握了多少。
  那他們便給對方看一點。
  看得太少,對方不慌。
  看得太多,對方會斷尾。
  要剛好。
  剛好讓盛元禮那邊以為,肅王拿到了一些帳,但還沒摸到最深的「盛線」。
  如此,他們才會急著補救。
  一補救,便會動更多人。

  蕭淵將筆蘸墨,親自在空冊上寫下幾個代號。
  甲倉。
  梁。
  黑松。
  北線。
  唯獨避開了「盛」。

  寫完後,他放下筆。
  「讓他們偷走。」
  親衛低頭:「是。」

  蕭淵望向破廟方向,眼神沉靜。
  盛元禮。
  他沒有證據時,這只是一個名字。
  而如今,這個名字已經開始與黑松嶺、北境軍糧、戶部押糧、太子黨,一點一點纏在一起。
  他不急。
  一張網織得越大,收的時候越不能慌。
  他要讓對方以為自己還站在網外。
  然後等他們親手把最要命的那根線遞過來。

  ◆◇◆◇◆

  歸塵齋老庫房裡,蘇沐塵把歸塵客錄重新放回鐵箱。
  他沒有繼續翻。
  至少今晚不翻。

  鴞重新鎖上鐵箱時,看了他一眼。
  「真的不看?」
  蘇沐塵道:「不看。」
  「不好奇?」
  「好奇。」蘇沐塵說,「但我怕我看完之後,會忍不住開始人當成某種任務。」

  鴞安靜下來。

  蘇沐塵看著那只鐵箱。
  「我現在救蕭淵,是因為我認識他,因為他每次帶著傷過來,因為他說等我,因為他在北境救人,也因為我不想看他死。」
  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冊子上寫他是帝王血。」

  鴞低聲道:「這很好。」
  蘇沐塵看他。
  鴞笑了笑。
  「真的很好。」
  這一次,他沒有調侃。

  蘇沐塵也沒有反駁。

  兩人把老庫房重新鎖好,回到一樓時,外頭雨已經停了。
  天色將亮未亮。
  歸塵齋裡有一種熬夜後特有的疲憊安靜。
  蘇沐塵坐回櫃台後,剛想關掉筆電休息半小時,後室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震動。
  也不是回聲。
  而是一道熟悉的、從門縫裡滲出的白光。

  蘇沐塵猛地抬頭。
  鴞也回頭看去,神色一變。
  「門開了。」

  蘇沐塵站起身。
  心跳一瞬間快得幾乎撞痛胸口。
  白光越來越亮。
  這一次,比前幾次都穩。
  不像被風雪撕扯的縫。
  更像有人終於從另一端握住門環,穩穩推開了一條路。

  蘇沐塵快步走向後室。
  門縫裡,雪光與血腥氣一同湧了進來。
  下一刻,蕭淵的身影出現在門後。
  黑衣染血,肩頭落雪。
  臉色比離開時更冷,也更疲憊。
  但他穩穩地站著,手裡還拿著一只封好的皮袋。

  蘇沐塵看見他的第一眼,胸口那口憋了一整夜的氣,終於鬆了一半。
  隨即,另一半變成怒火。
  因為他看見了蕭淵手背上的傷,雖然不深,但很明顯。

  蘇沐塵臉色瞬間沉下來。
  「手。」

  蕭淵剛要開口。
  蘇沐塵已經伸手把人拉進來,冷著臉道:「先處理傷,再說話。」

  蕭淵看著他。
  一夜風雪、血戰、設局、追線帶來的寒意,在這一刻忽然淡了些。
  他低聲道:「我回來了。」

  蘇沐塵手指一頓。
  下一瞬,他皺眉更深。
  「我看見了。」

  他把醫藥箱重重放到桌上。
  「坐下。」
  蕭淵看著他難看的臉色,竟沒有半點不悅。
  反而低低笑了一聲。
  「好。」

  鴞站在旁邊,看著這兩人,一時沒有說話。

  門後風雪未停。
  門前雨後天光微亮。
  兩界隔著一扇門,終於再次接上。
  而這一次,蕭淵帶來的不只是傷。
  還有黑松嶺的帳冊、盛字疑線,以及一封寫著「不可殺,先擒蘇姓醫者」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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