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訪客
長寧巷的午後,陽光靜靜落下,一切彷彿回歸日常。
蘇沐塵坐在櫃台後,正對著一塊平板。
螢幕上顯示的是歸塵齋近期的收支與物資清單,他已經盯著看了將近一個小時,正在思考要不要再跟鴞確認一下倉庫那邊的庫存狀況。
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視線習慣性地掃過巷口空地處。
忽然,他停住了動作。
那裡空著。
那輛黑色的車子不見了。
那輛車自蘇沐塵到歸塵齋的第一天起,就停在巷口同一位置。
車身低調,沒有標誌,停在不近不遠的距離。
像一個不會打擾、卻也不會離開的暗哨。
那是盛承修的眼線,也是盛承修的壓迫。
彷彿時刻提醒著他──盛氏財團盯著他。
如今那輛車不見了。
他正想著這件事時,巷口傳來引擎聲。
一輛黑色轎車轉入長寧巷,緩緩停在歸塵齋門前。
車身沒有標誌。
車門打開,一個人走下來。
蘇沐塵的視線沒有動,但他的手指停在平板上,像被按了暫停。
──盛承修。
他今天沒有穿西裝。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針織衫,深色長褲,和尋常人沒有太大區別。
除了那身掩蓋不掉的冷冽而矜貴氣質,與強烈的存在感。
他站在車門邊,看了一眼歸塵齋的門面。
然後走到門前。
抬手,輕輕敲了兩下。
蘇沐塵聽見了,但沒有動。
他坐在櫃台後,視線落在平板上,像在確認那幾筆數字是否正確。
又敲了兩下。
蘇沐塵繼續低著頭,裝作沒聽到,筆尖在紙面移動,專心寫字。
盛承修沒有再敲。
他站到門側,不擋住門口的位置,安靜等待。
約莫過了將近十分鐘,蘇沐塵終於放下了筆。
他知道盛承修不會走。
他太了解這個人了,想要達到目標,就會一直待到達成目標為止。
蘇沐塵嘆了口氣,站起身,推開門。
門外,盛承修正站在門側。
見他出來,微微頷首,禮貌而克制。
「蘇先生。」盛承修說。
「歸塵齋不歡迎你。」
蘇沐塵雙手環抱在胸前,語氣平淡。
「我知道。」盛承修說,沒有否認,「我這次來,只是為了說幾句話。」
蘇沐塵沒有接話。
盛承修沉默了片刻,像在整理那句已經想過很多次的話:「你在島上留下的那張紙條,我看過了。」
蘇沐塵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隨即又切換成戒備。
「人不能靠囚禁得到信任,無法以束縛得到人心。」盛承修說,語氣比過去任何一次都更平靜,「我回國之後想了很多,那兩句話一直留在我心裡。所以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談條件。只是來道歉。」
他將手中一隻手提袋放在門邊的長板凳上。
是一隻低調的醫療用品提袋,沒有盛氏標誌,外觀簡約。
蘇沐塵看了一眼那隻提袋。
沒有碰。
也沒有開口詢問。
「這是我們財團的幾項醫療商品,一些消耗性器材,不貴,但品質穩定。你可以看看,信得過就用,信不過就扔掉。」
盛承修又取出一個文件信封,遞過去:「還有,這是上次島上健康檢查的結果,我答應過會給你。」
蘇沐塵沒有立刻接。
審視地看著他片刻後,才接過。
但沒有當場打開。
盛承修繼續說:「你的身體檢查結果顯示,你的健康狀況良好。但你最好還是盡量避免長期熬夜。」他頓了一下,語氣平淡,「壓力大、睡眠不足,長期下來,會反映在身體上。」
蘇沐塵:「不需要你提醒。」
盛承修:「也對。你自己是醫生,比我更加了解。」
蘇沐塵沒有接話。
他確實當初是向盛承修要求檢驗報告也要給他一份,但沒指望他真給。
裡面會記錄著什麼樣的內容,蘇沐塵清楚,而盛承修背地裡做了什麼其他檢驗,也不會寫在上面。
那份血液樣本究竟被拿去做了什麼。
盛承修不會告訴他全部。
「我為過去的種種行為感到很抱歉。我知道你現在無法立刻原諒,但我會展現我的誠意來補償,希望我們未來不是站在彼此的對立面。」
盛承修說。
話語誠摯無比,若不是經歷過先前的脅迫、暗殺、綁架,蘇沐塵都要信了。
蘇沐塵依然冷漠地看著他,語調也仍舊冰冷。
「盛承修,你確實很聰明,但請不要把人當成傻子。」
「我並無這般想法。」
「夠了,你怎麼想是你的事情,我現在最希望你做的一件事情,就是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這就是你所能展現的最大誠意。」
說完,兩人之間一陣沉默。
片刻。
「那我今日就言盡於此。」盛承修說,語氣仍然平靜,「告辭。」
他沒有等蘇沐塵回應。
轉身走回車邊,開門,坐進駕駛座。
車子平穩地駛出長寧巷。
彷彿他真的只是來道歉,以及送檢驗報告過來的。
蘇沐塵站在門口,低頭看著那隻手提袋和那封文件信封。
他將兩樣東西拿進店裡,放在櫃台上,沒有立刻打開。
鴞在櫃台後從頭到尾盯著這一切。
他早已通知周邊的人員待命,如果盛承修敢有任何舉動,就別怪他。
但盛承修走了,沒採取其他行動。
「何必跟他說話。」
鴞說。
語氣很淡,隱約帶著一絲不滿。
「他站在門口不走,影響營業。」蘇沐塵說。
鴞沉默了片刻:「說了什麼?」
「道歉。說他記得紙條上的話,說他回國後想了很多,覺得自己錯了。」蘇沐塵語氣平淡,「還帶了醫療用品,和上次的身體檢查結果。」
鴞的視線落在櫃台上那隻手提袋上,笑了一聲,但沒有笑意:「你覺得他會悔改?」
蘇沐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那封文件信封,指尖在封口邊緣停了一下:「不覺得。」
他太了解盛承修了。
尤其在經歷過這幾個月以來的種種,他不可能會忘記,盛承修曾經怎麼對待他的。
「我只是在想,他這次又想搞什麼名堂了。」
鴞看著他,語氣稍微恢復原本的語調,但仍警戒:「他絕不可能悔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接近你。」
蘇沐塵抬起頭,對上鴞的視線。
鴞的表情與平時不同,少了一層慣常的懶散,多了一種極少在他臉上出現的東西。
像一道被壓抑的警戒線。
「沐安。」他說,聲音低了些,「別對他放下戒心。」
這句話沒有命令的語氣。
卻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口吻。
蘇沐塵看著他,想說些什麼。
但看到鴞那擔憂的目光。
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別擔心。」
他知道鴞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
也知道盛承修不會輕易放棄。
盛承修今天確實只是來道歉,沒有多做停留。
這種「乾淨」反而讓他更加戒備。
鴞沒再多說什麼。
他將櫃台上那只手提袋推到一旁,彷彿那是一袋生化垃圾。
然後拿起那封文件信封,檢查了一下內容。
檢驗報告很普通,和一般醫療機構做出來的檢查內容差不多,結果也都顯示正常。
但鴞卻盯了很久。
「這些都要處理掉。」
說著,鴞把盛承修帶來的東西,全都拿去後院銷毀。
蘇沐塵看著他的背影。
腦中思索著: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盛承修放棄門與他?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有許多答案,但又一一被他否定。
因為盛承修不可能放棄門。
他有固定追蹤與盛氏財團相關的新聞習慣,得知近期盛氏財團股市下滑、市值蒸發數十億的事情。
這些事情在網路上鬧得沸沸揚揚。
盛承修不可能毫無影響。
而且最嚴重的這次,是在他這次被綁架的期間所發生的。
他想起鴞說的一句話:「盛承修應該沒空找他。」
顯然這些事情鴞有參與。
或者,他就是主導者。
然而,盛承修今日又跟沒事一般出現在他面前。
像一道死纏不放的白色幽靈。
他看著窗外,腦中繼續思索著:
「盛承修拿走了他的血,即便只有一毫升,但他有最新進的醫療研究中心。」
「盛承修知道了他與門之間的關聯,所以才直接對他下手。」
「那麼……無論做什麼,他都會繼續來。」
「除非……」
「……門關了。或他不在這裡?」
想到這裡,蘇沐塵自己就否定了。
因為他很清楚。
只要門還存在。
只要自己還活著。
盛承修就永遠不會停止,不會放棄。
他又換了一種方式思考:
「既然不能讓他放棄。那就只能讓他……沒辦法再來。」
思及至此,蘇沐塵猛然一頓,停下了這個念頭。
心跳不由得加快。
他……竟然在想著這種事情……
想著要如何讓對方「沒辦法再來」。
同時,他也想到了蕭淵,想到了鴞,他們那冰冷的眼神。
或許,他們不只考慮過一次,想要讓盛承修消失。
對盛承修這種人而言,最大的阻止方式,不是勸說,也不是感化。
而是,徹底瓦解他掌控局勢的能力。
徹底地讓這個人在某種意義上抹消。
這件事情已不可能被和平解決。
有些人,只能被限制、被擊敗,否則他們永遠不會停止。
他似乎終於理解了鴞曾經說過的話:「──若有親手殺人的覺悟,就能開門。」
蕭淵能夠開門,正是因為他背負著無數的生命,有些人死在他的手中,有些人等著他去救。
而他,沒有那種背負著「他人可能會因為他而死」的覺悟。
但他也只是把這些責任,轉嫁到他人身上而已。
他的手確實仍是乾淨的,但他身旁的人卻得為他背負起這些。
那他還能說自己是乾淨的嗎?
這時,他感覺到後室傳來一些微弱的動靜。
他以為是蕭淵來了。
他來到後室查看,卻沒見到蕭淵。
那細微的震動,似乎是門傳來的。
他將手放在門板上,但除了震動以外,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鴞處理好垃圾,從後院走來,看見蘇沐塵把手放在門板上。
「怎麼了?」
「剛剛這門好像在震動。」
鴞聽了,隨即走過去,將手也按在門上。
確實在震動著。
很輕快。
過了一會兒,鴞收回手,淡淡地說了一句:「沒事,它似乎今天心情不錯。」
「……?」
蘇沐塵聽了感到非常無語。
這扇門還會有情緒的。
而且鴞到底是從何判斷?
叮鈴──
忽然,前廳傳來清脆的銅鈴聲響。
蘇沐塵來到前廳。
看見一名年輕女子站在門口。
她看起來約莫二十多歲,長髮柔順地披在肩上,穿著一件淺杏色的連衣裙,外罩米白色針織開衫,氣質溫和,眉眼乾淨。
蘇沐塵愣了一下。
這裡極少有年輕的客人上門。
他覺得似乎曾在哪裡見過她,但一時想不起來。
那女子微微一笑,沒有走進來,只是站在門邊,語氣輕柔:「請問,這裡的老闆蘇先生在嗎?」
「……我就是。有什麼事嗎?」
「有人介紹我來的,」她說,語氣平靜而自然,「他說您這裡收些舊物,我有一件家傳的古董想請您幫忙看看。」
蘇沐塵鬆了一口氣,引她進店。
他從櫃台側邊看了她一眼。
她正站在展架前,沒有隨意碰觸物品,只是安靜地看著,姿態從容。
「請坐。我去拿個東西。」
她點了點頭,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鴞坐在櫃檯角落的椅子上,低頭滑平板,表情和平時一樣鬆散。
蘇沐塵返回前廳時,開始和那女子交談。
她拿出了一隻木盒,裡面放著一件玉器,年代看起來不算太久,做工還算細緻。
蘇沐塵接過玉器,戴著手套翻看了一下,又拿著手電筒照了照。
他只不過是應付一下。
為了維持歸塵齋「收舊物」的表面形象,但其實他對這些古物根本沒有涉獵。
如果決定收,就得交給鴞去鑑定。
女子安靜地看著,在他放下玉器時,問了一句:「蘇先生,你接管這間店多久了?」
「大概幾個月。」蘇沐塵隨口回著。
「一個人經營,很辛苦吧?」她說,語氣溫和。
「還行。」蘇沐塵說,「還有個店員。」
「那你平常都做些什麼?」她接著問,「我聽說你以前學醫,以後會去醫院工作嗎?還是完全專注在店裡?」
蘇沐塵的手指在玉器邊緣停了。
學醫。
未來的工作。
平常做些什麼。
這些問題開始變得不像是「來鑑定古董的人」會問的。
他抬起頭,看見她正微微偏著頭,嘴角帶著一種溫和而期待的笑意。
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也想起這個人為何看起來有些眼熟。
他想起前一陣子,在霽園那場家族會議上,長輩們用投影片討論他的人生,列出十二名候選人。
這名女子就是二號候補人陳知夏。
當時他只覺得荒謬。
但此刻,一個活生生的人正坐在他對面,問他平時做什麼,一個人經營店鋪累不累。
蘇沐塵將玉器放回盒中,蓋上,然後說:「這件玉器,我這邊暫時不好收。建議妳可以找專門的玉器行看看。他們應該能給出更準確的估價。」
女子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像沒有聽出這是逐客令:「沒關係,不急的。」
「主要是店裡最近在整修倉庫,空間比較亂。」蘇沐塵說,「改天等整理好了,如果妳還有興趣,可以先打個電話確認一下。」
他態度有禮,語氣溫和,但沒有留下任何餘地。
女子看了他一陣,終於站起身,將木盒收回包中,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她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那……蘇先生,如果改天有空,也許可以一起吃頓飯?」
「最近比較忙,不太有時間。」蘇沐塵說,語氣誠懇,「謝謝妳特地跑這一趟。」
女子沒有再說什麼,推開門走了出去。
銅鈴響了一聲,門在她身後合上。
蘇沐塵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這是蘇懷山安排的吧。」
鴞從平板上抬起頭「嗯。」
「你為什麼不早說?」蘇沐塵轉頭看他。
「想看你什麼時候會發現。」鴞語氣悠然,像個旁觀者──看戲那種的。
蘇沐塵無言以對。
鴞放下平板,微微側過頭,嘴角帶著一絲玩味:「對方看起來挺不錯的,真不考慮?」
「不了。」蘇沐塵說,「我只是一家破店的店主,跟千金大小姐合不來。」
「嗯,一家地下庫房藏了大量黃金的破店店主。」鴞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
蘇沐塵瞪了他一眼。
聽出他只是想逗弄自己,那眼神裡帶著「適可而止」的警告意味。
鴞沒有再繼續。
他坐直了一些,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
「你對蕭淵,究竟是怎麼想的?」
蘇沐塵的手在櫃台邊緣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
鴞沒有移開視線,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等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卻想聽本人說出口的話。
「你剛才對那位小姐說『比較忙,不太有時間』,語氣客氣、疏離,像在處理一件公務。」鴞說,語氣平穩,「但你對蕭淵卻是──擔心他有沒有吃藥,有沒有睡好,在北境會不會受傷。你替他留燈,替他準備物資,替他擬定調養計畫。這些事,對剛才那位小姐,你一樣都做不到。」
蘇沐塵移開目光,落在櫃台邊緣:「我們就只是醫生跟患者的關係。」
「嗯,還有店主跟顧客的關係?」
「是。」
「還有朋友關係?」
蘇沐塵沉默了一陣,才低聲說:「……也算吧。」
鴞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著他。
然後他放下平板,朝他勾了勾手:「你過來一下。」
蘇沐塵不明所以,往前走了兩步。
鴞伸手,將他輕輕攬進懷裡,動作很輕,克制而禮貌。
但蘇沐塵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不到一秒,他便掙脫,後退一步,語氣帶著一些慌亂:「你幹什麼!」
鴞沒被他推開,只是微微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投降的姿勢:「你看。你接受蕭淵抱你,卻不能接受我抱你。」他頓了一下,「這不是很明顯嗎?」
他那天在歸塵齋看得一清二楚。
蕭淵抱蘇沐塵的時候,蘇沐塵沒有掙扎。
不僅沒掙扎,甚至主動在蕭淵的肩側多停留了片刻。
蘇沐塵不是那種能夠大大方方和人有太過親密舉動的人。
他一個人獨來獨往習慣了,甚至平時還刻意與人保持一定距離,少有肢體上的觸碰。
但蕭淵打破了他的這層防護。
蘇沐塵的神色閃爍了一下:「蕭淵那次是……不同的情況。」
「什麼情況?」鴞挑眉看他,像在等他繼續辯解。
「他以為我出了事,他擔心我。我們不是你想的那樣。」蘇沐塵說,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他是肅王,將來要當皇帝的人。當皇帝以後還要納皇后、納後宮。我沒興趣跟那麼多人分享一個人。」
話說出口的瞬間,蘇沐塵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微微收緊,像一道被猛然拉住的線。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
那句話的重量,落在自己肩上,正在緩慢地往下壓。
他早就知道那道檻在哪裡,只是從來不願意正面看它。
歸塵齋安靜了下來。
鴞沒有笑他,沒有用話語繼續逼他。
只是安靜地看著。
蘇沐塵站在那裡,神色不定。
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找不到合適的詞。
因為他剛剛說出口的,確實是他內心一直存在、卻從未承認過的顧慮。
「既然不想,為什麼不適當保持距離?」鴞說,語氣放緩了些,「你跟蕭淵之間,不會只有你們兩個人。」
蘇沐塵沒有回答。
鴞繼續道:「大晟跟這裡不一樣。規則不同,價值觀也不同。蕭淵既然想當帝王,就必定受規則所束縛。你去了大晟就會知道,要在那邊存活有多麼不容易。你的名聲已經在那邊傳開,就會有人把你當作眼中釘,想要除掉你。而蕭淵他沒辦法時時刻刻盯著你、護著你。」
蘇沐塵依然沉默。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從反駁。
鴞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曾想過,只是從來不願意正面承認。
他喜歡一個他不該喜歡的人。
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只是維持著一個模糊的距離,以為這樣就可以一直走下去。
但將來呢?
他沒有打算接受蘇家的相親安排,但也沒有打算跨越那道門檻。
他就這樣卡在中間,舉棋不定。
鴞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
蘇沐塵低下頭:「……我知道。」
他知道自己這樣不對,但就是沒辦法去忽視蕭淵。
「沐安,我不是要刻意反對你們。」鴞說,「只是你要考慮清楚。不一定要接受老頭安排的人選,但你可以有別的選擇。」
蘇沐塵抬起頭,像被那句話輕輕刺了一下。
他沒有多想,脫口而出:「難道你也怕我跟別人跑了,怕蘇家嫡系血脈斷了嗎?」
「不是。」鴞說。
「不然呢?」蘇沐塵想都沒想,繼續追問,「那你和夏蘭時又如何!」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他抬頭,看見鴞的眼底掠過一道極短的受傷。
很快就收住了,壓下。
但蘇沐塵還是看見了。
他想起鴞曾經說過的那句話:「沒辦法帶著喜歡的人兜風」。
那話當時說得很淡。
現在回想起來,才發現那句話底下藏著的重量。
他想起懷錶上那行字,想起那副被精心製作的眼鏡。
鴞為夏蘭時做的事,每一件都繞過語言,直接落在可以被觸摸的地方。
他早就察覺夏蘭時對鴞來說是特別的,只是從未說破。
而此刻,他卻用這個從未說破的事,來反擊一個正在勸他的人。
蘇沐塵低下頭:「……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提的。」
他明知道鴞只是好意提醒,沒有惡意,卻還是用最傷人的話回擊了。
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因為無法反駁對方論點,而選擇掀桌的人。
鴞沉默了一陣,然後彎起嘴角,笑意卻有一絲苦澀:「沒事。你也沒說錯。」
他確實沒有立場說蘇沐塵。
因為他自己也在放任自己淪陷。
用距離保持靠近,用書信維持聯繫,用那些不會被說出口的話,讓自己停留在一個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的位置。
兩人沉默了一陣。
然後同時嘆了一口氣。
「我去泡壺咖啡,冷靜一下。」
鴞說。
他轉身走向後廚,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
蘇沐塵想說咖啡不是用來冷靜的,但此刻他已經沒有力氣吐槽。
他們都喜歡上了不該喜歡的人,難以處理,也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