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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一家破店養活了皇子》第161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無形之手

  江南煙雨迷濛,岸花零零落落,綴了一地花毯。
  臨安城最大的茶樓裡,幾名糧商正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今年江南水土大好,早稻、晚稻皆是大豐收。」
  「可不是嘛,溧州那邊幾處大糧倉都已經開始積壓了。我看這江南的糧價,恐怕過半個月還得再跌。」
  「唉,若不趁現在趕緊出手,等到了秋收,新糧一上,手裡這些糧只怕更加賤如泥!」

  這消息並非空穴來風,江南今年確實豐收。
  然而這股「糧價必跌」的焦慮,卻在短短數日內,猶如瘟疫般席捲了整個江南商圈。

  與此同時,另一則消息正透過漕運船幫、鏢局與各地錢莊,悄無聲息地滲入這些江南糧商的耳中。

  「北境戰事頻繁,聽說那邊三州的糧價已經暴漲了!」
  「何止暴漲?肅王殿下的大軍正在瘋狂採買軍糧。若能平安送到北溟港,哪怕扣掉船腳、損耗與關卡的費用,仍有近倍的利!」
  「聽說張家昨日已經派船北上了,王家也連夜包了十艘漕船。只要能把糧送到北溟港就能賺!」

  低價產地,高價市場。
  這是商界最古老、也最致命的誘惑。
  市場這頭巨獸,自己動了起來。

  「快!立刻調集所有庫房糧,裝船北上!」
  消息開始自我增殖,一艘艘滿載糧食的商船,如過江之鯽,浩浩蕩蕩地朝著北溟港的方向駛去。
  但也有人,仍在觀望。

  ◇◆◇◆◇

  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逸王府內一處臨水的幽靜院裡。

  蕭霙罩著薄薄寢衣,正懨懨地斜倚在華貴的軟榻上。
  他姣好的眉宇微微蹙著,鴉羽般長髮散落榻間,半敞的領口隱約露出冷白的鎖骨,整個人透著股頹靡的艷色。

  房門輕叩兩聲後被推開,一名身著藏藍色交領長袍的年輕男子端著一方木托盤步入屋內。
  盤中擱著一碗正冒著氤氳熱氣的濃黑藥湯。

  伴隨著開門的縫隙,一道雪白優雅的影子也趁機溜了進來。
  那是一隻西域進貢的雪獅子貓,通體雪白無瑕,毛髮蓬鬆,一雙眼睛呈現一藍一黃的鴛鴦色,正是蕭霙極為寵愛,名叫「銀砂」的貓兒。
  銀砂踩著輕盈的貓步走到榻邊,輕巧地縱身一躍上了榻,熟絡地伸頭去拱蕭霙的手掌求撫摸。

  「殿下,醒酒湯好了。」
  男子僅是微微抬眸,將自己主子那頹靡模樣映入眼簾後,又不動聲色地移開,彷彿早已習以為常。

  蕭霙微微抬起眼,瞥了一眼那碗烏黑濃稠的汁液,本就微蹙的眉頭頓時鎖得更緊了,彷彿看著一碗鴆毒。
  「加了什麼?看著便苦得倒胃口。」

  「回殿下,是府醫院開的葛花解酲湯。主用葛花、白朮、茯苓與橘皮。臣見殿下晨起頻揉額角,便自作主張讓府醫加了川芎、葛根及白芷,可疏風止痛,緩解宿醉頭疾。」
  男子答得恭敬且一絲不苟,清朗的嗓音裡沒有絲毫多餘的情緒起伏。

  蕭霙一時無言,終於捨得將目光從那碗「毒藥」移向眼前的男人──他的王府長史,藍甯丞。
  他長得不差,甚至稱得上好看。
  單眼皮、乾淨,斯斯文文。
  只是那張臉的主人似乎從不認為「好看」有什麼用處,總把自己全身上下束得一絲不苟,十分低調嚴謹。
  他的眼神不冷,只是沒有溫度。
  他看人,和看一頁帳冊,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蕭霙有時覺得,此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太過於認真。
  而過於認真的人在朝堂上,往往是死的最早的一批。

  藍甯丞是個異數。
  十九歲中二甲進士,本該循例入翰林、歷六部,前途原本一片光明坦蕩。
  然而二十歲那年,他卻被吏部大筆一揮,「恰好」打發到了當時剛封王不久的逸王府中。

  一名意氣風發的少年進士,被丟給一個荒唐閒散的王爺,無異於折了雙翼、斷送仕途。
  在外人眼裡,藍甯丞是個極其刻板拘謹的人,頂著「盡責卻無奈」的苦情臉,勉強維持著王府那搖搖欲墜的體面,不少人無不為他的境遇感到惋惜。

  蕭霙其實一直想不透,藍甯丞當初為何沒有拂袖而去?
  即便這是琬妃動用母族關係暗中周旋的結果,但以藍甯丞的才氣,大可裝病拒不就任,也好過跟著他這個毫無權勢、整日聲色犬馬,還隨時可能在奪嫡暗流中被清洗掉的親王。
  偏偏這兩年來,藍甯丞不驕不躁,還恪盡職守地替他料理著府內外一切繁雜俗事。
  但這確實讓蕭霙省去了不少力氣,讓他更加放心地躺著偷閒。

  「……藍長史,本王的意思是,這藥太苦了。」
  蕭霙無奈地揉了揉眉心,索性把話挑明。

  藍甯丞神色不改,只是又從托盤的下層端出一碟色澤澄亮的桂花糖霜梅子,不疾不徐地遞上前。

  蕭霙這才眉頭深鎖地端起瓷碗,像赴死般將那碗又苦又澀的藥汁一飲而盡,隨即迅速捻起一顆梅子壓入舌尖。
  酸甜的滋味總算化解了嘴裡的苦氣,他順手將榻上的銀砂抱進懷裡,纖長如玉的指尖饒有興致地揉捏著貓耳朵,撫著牠那順滑如絲的白毛。
  銀砂舒服地發出咕嚕咕嚕的哼聲。
  蕭霙重新將頭靠回隱囊上,邊漫不經心地撫著貓背,邊闔上眼悠悠道:「說正事吧。」

  藍甯丞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江南的風,已經朝北吹起來了。」

  「林氏本家的商隊,動了嗎?」蕭霙聲音彷彿沒什麼力氣,病懨懨地。

  「回殿下,已經動了。林氏本家的船隊仍照原定路線走,絕不沾手一粒糧。」
  蕭霙微微頷首,接著問:「『廣濟行』呢?」
  「已經接上了。所有與北境糧商接洽的買賣,全由廣濟行出面。」

  蕭霙那雙原本惺忪的桃花眼在眼波流轉間,難得透出了一抹冷冽的清明。
  「記住,本王要的是北境有糧可買。」
  他的語氣不復方才的慵懶,帶著不容置喙的沉冷,「若有人順著帳冊查到林家,甚至查到母妃與我頭上,這局便算我們滿盤皆輸。」

  「屬下明白,首尾皆已掃淨。」
  藍甯丞答得篤定。
  逸王府內有諸多不能言說的秘密,他處理的最多的便是逸王府的暗帳。
  他作為江南商賈之家出身,對於處理這些帳相當在行。
  表面上逸王府是個「閒散王爺府」,明面上有足夠收入,讓逸王維持王府運作與風流王爺的表面形象。
  而在暗面,蕭霙有許多見不得光的金流。
  並非是這些錢財出自不法,而是為了不讓人產生疑心。
  讓蕭霙維持著「錢雖多但都揮霍光了」的形象。

  蕭霙又淡淡問道:「北境的糧價,如今炒到多少了?」
  「黑市已逼近十八兩一石。」

  「還是太高了。傳信給廣濟行,帶茶和鹽去。」
  藍甯丞微微一怔:「茶和鹽?」

  「嗯。讓廣濟行在北境大量放貨。」蕭霙嘴角勾起一抹涼薄的嘲弄,「茶鹽供應一多,價格自然往下走。再給那些商行幾日賒帳期。」
  「囤糧的商人若手裡的銀子被茶鹽壓住,總會有人先撐不住。等需要現銀周轉了,自然就有人願意把糧吐出來。」

  藍甯丞答低聲道:「廣濟行的鹽引只供江南,北境放鹽需另想辦法。」
  蕭霙語氣悠緩:「那就讓廣濟行去辦。換引也好,合股也罷,本王不看過程。」

  「此外,京城那事,查得如何?」
  這一次,蕭霙的語氣裡沒有半分方才的慵懶。

  藍甯丞從懷中取出一封薄薄的密箋。
  「臣正要向殿下稟報。」
  他將密箋放到案上,沒有立即打開。
  「綺雲樓那一次,陸明公子說出的『三個月收復失土』,臣已經往回查了。」

  「查到哪裡?」
  「陸明沒有撒謊。」藍甯丞道,「他確實是從禮部侍郎陸川那裡聽來的。但陸川也不是最早知道的人。」
  蕭霙眉梢微微一挑。

  藍甯丞這才拆開密箋遞過去:「臣順著陸川往上查,發現這道消息在進入禮部官員的交際圈之前,曾經在兩個地方短暫出現過。一處,是兵部一名司務的私人宴席;另一處,是東宮一名屬官與幾名勳貴子弟的酒局。」
  「兩處的消息來源,都說是『從宮裡聽來』。」

  蕭霙眉頭微皺。
  「也就是說,東宮只是其中一個傳話點。」
  「是。」藍甯丞道。
  「那兵部呢?」
  「也是傳話點。」藍甯丞頓了一下,「臣目前尚未找到兩條線真正交會的位置。」

  蕭霙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沒有絲毫溫度。
  「有意思。既想讓所有人知道,又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究竟是誰讓所有人知道。」
  他靠回軟榻,眼中的慵懶褪去幾分。
  「有東宮影子嗎?」

  「臣原本也如此猜測。但查過之後,反而不像。東宮確實有人在推波助瀾,但這件事若是太子親自授意,風險太大。」

  「不是風險太大。」蕭霙淡淡道,「是那人不會這麼做。」
  藍甯丞微微抬眸:「殿下認為太子不會?」

  「他想弄死七哥,這是真的。」
  蕭霙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但他更想坐穩東宮。」
  「北境是軍國大事,父皇又最忌諱有人插手軍權。若這道消息最後牽扯出半點通敵的影子,第一個被父皇懷疑的就是東宮。太子再蠢,也不會拿自己的儲位陪七哥一起死。」

  藍甯丞沉默片刻:「所以……有人借了東宮的勢?」

  「不。」蕭霙輕輕敲了敲桌案。
  「是有人知道東宮的人會說什麼,哪些消息會讓他們感興趣。然後……把東西餵到他們嘴邊。」

  「殿下上次在綺雲樓和漱玉軒故意放出『聖上給肅王五萬精兵』和『白水關不太平』的消息後,有幾批人當晚便有了動作。」
  藍甯丞微微停頓,接著說道:
  「綺雲樓放出消息後,有三個人當晚就派人出去。漱玉軒那一次提到白水關後,有兩人沒有回府,而是去了城南一間不起眼的茶館。其中一人,第二日便派人向北境商行打聽白水關附近的糧道。」

  屋內安靜了片刻。
  蕭霙伸手拿起那張紙,隨意掃了一眼:「再查。我要知道京城裡有哪些老鼠。低調的查,別讓人察覺我們的動作。」

  「臣還查到另外一件事。」藍甯丞語氣一轉。
  蕭霙眉梢微挑:「何事?」
  「北境的糧。」

  這一次,蕭霙沒有立刻說話。
  他抬眸看向藍甯丞,方才還帶著幾分宿醉慵懶的神色,已經徹底淡了下去。
  「說。」

  藍甯丞道,「近來京城裡,有人正在頻繁打聽北境的糧價。最開始,只是問三州如今一石糧值多少。後來,開始有人問北溟港每日有多少糧船入港,又有多少糧車往外運。」

  蕭霙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榻沿:「商人?」
  「有商人,也有幾個並不做糧食生意的人。」

  屋內安靜了一瞬。
  蕭霙眸子微微瞇起,嗅到一絲不尋常的氣味。

  他稍稍坐直了身子:「這倒有意思。」
  他知道北境如今糧價高得離譜。
  蕭淵在大量收糧。
  部分商人趁亂囤積居奇,將糧價一步步推了上去。
  北境本就缺糧,這並不奇怪。

  真正奇怪的是──北溟港明明還有大量糧進來。

  「北溟港的糧,查了嗎?」

  藍甯丞翻開另一份卷宗,「近兩月,北溟港入港糧船的數量,比往年同期高了三成。可入城糧倉的登記數量,卻沒有相應增加。」

  蕭霙盯著那張紙看了片刻。
  「入港糧船增加三成,官倉的入庫量卻沒有相應增加?」
  「是。」
  「那就先不要說『少了』。」
  蕭霙抬起眼,目光犀利,「糧不會憑空消失。我們現在要查的,不是它少了多少,是它最後落進了誰的倉裡。」

  藍甯丞眸光微動:「若查到出關呢?」

  蕭霙沉默片刻。
  「那才是真的有意思。」
  「若只是北境糧商囤貨,本王還能理解。可若有人把北溟港的糧,繞過正常糧市,甚至繞過官府驗放送出去……那就不是商人的貪心了。」
  他眼底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消失。
  「這些糧……究竟去了哪裡呢?」

  藍甯丞眸色微變:「殿下莫非是想說……?」

  「本王只是猜。」蕭霙靠回軟榻,「北溟港的糧,不會自己長腿消失。」

  他略作思索──若連他都能察覺到異常,想必七哥早也已經察覺到,甚至已開始有所動作。
  北境糧商若有人資敵,那便不是小事,也非他所能插手的。

  藍甯丞沉吟片刻,道:
  「臣讓人把最近十日京城流傳的北境消息重新梳理了一遍。結果發現一件事。同一個消息,經過不同人的口,會變成三種版本。」

  「第一種,是『肅王即將敗北』。」
  「第二種,是『北境糧荒已至,糧價還會繼續上漲』。」
  「第三種,則是『江南今年糧賤,若能趁現在大量收糧,待北境糧價再漲一輪,便能獲利數倍』。」

  蕭霙眼眸微微瞇起,冷哼了一聲。
  「有趣。」他坐直了些,「第一種,動的是人心。第二種,動的是北境的糧價。第三種,動的是江南的糧源。」

  藍甯丞點頭:「三種消息,看似各自流傳,實則互相推動。」
  「有人聽見肅王要敗,便相信北境必亂;有人相信北境必亂,便相信糧價還會漲;糧價一漲,江南的糧商便更願意囤糧待價。」

  蕭霙的指尖停在几案上。
  「如此一來……北境越缺糧,江南越有人惜售。」
  「正是。」

  蕭霙笑意微冷:「好一手釜底抽薪。」
  局勢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深不可測。
  不過既然他也已經親身入局,便不會讓這些有心人隨意操弄市場。

  藍甯丞沉默片刻:「臣懷疑,這不是普通的謠言,而是有人在有意引導市場。」

  蕭霙冷聲下令:「查出傳出三種消息的人。至於北溟港那些消失的糧,讓七哥自己去查,我們不碰。」
  他頓了頓,又沉聲吩咐:「還有,不要碰任何一個太子黨的人。」

  藍甯丞微微一怔。

  蕭霙淡然道:「東宮的人若真有問題,本王自然會知道。現在去動他們,只會打草驚蛇,讓真正藏在後面的人察覺到,這盤棋已經被人盯上了。」

  藍甯丞點頭應下,隨即補充道:「臣明白。不過,關於最初傳出『三月收復失土』的那條線,臣按圖索驥,查到了一個微妙的巧合。」

  「哦?」蕭霙眉梢微挑。

  藍甯丞語氣低沉:
  「最初傳話的人,與東宮並無直接往來。但臣查出,他曾替戶部的一名主事跑過腿,近來還替人傳留意江南幾處州府糧價。」

  他略作停頓,迎上蕭霙的視線,「殿下可還記得,前段日子您曾提過,綺雲樓裡有人議論戶部王右侍郎因貪墨庫銀被查抄一事?」

  蕭霙指尖微微一頓。
  這事他倒快忘了,當時從綺雲樓回來,他不過是隨口將那些紈褲子弟的八卦說與藍甯丞聽。

  「怎麼,這把火燒出新東西了?」

  「王右侍郎既已落罪,戶部自然要有人接手他原先經手的糧政文書。盛左侍郎奉尚書之命,負責協查其中一部分。」
  藍甯丞緩緩道,「臣查到,其中有幾份關於江南糧價、漕運,以及北溟港入港記錄的舊檔,近來曾被人單獨調出。王右侍郎此前曾負責漕糧核算,這些舊檔本就在他經手的卷宗裡。」

  蕭霙眼底的光沉了下來:「誰調的?」

  藍甯丞沉默了一下。
  「文書房記錄,是戶部主事奉命調閱。」

  蕭霙盯著他:「哪位主事?」

  藍甯丞迎著他的目光,壓低聲道:「盛左侍郎的人。盛左侍郎奉尚書之命,負責協查王右侍郎的部分舊帳。」他頓了下,道:「正是那位讓人留意江南糧價的主事。」

  屋內再度陷入沉靜。

  一切合情合理,名正言順,挑不出半點毛病。
  不需要親自散佈謠言,更不需要派人去江南牽線搭橋。
  盛左侍郎奉命查帳,其底下的主事調閱舊檔。
  只要身在戶部,手握糧政大權,便能以「查帳」為完美遮掩,將江南糧食的底細、漕運的船期,乃至北溟港的吞吐量盡數掌握。
  只要在適當的時機,讓某些「有心人」恰好看到這些驚人的數據,或者在酒局上「無意間」透漏隻言片語。
  商人們逐利的貪婪,自然會化作那隻推動市場的無形之手,掀起滔天巨浪。
  就算有人追查,也只能查到這是一次「正常的戶部查帳」。

  「好一招乾淨俐落的順水推舟。」
  蕭霙唇角勾起一抹冷意,眼底透著幾分洞悉的讚賞與忌憚,「這雙手,藏得可真是深不見底。」

  他意識到──
  暗處有個人,正在同時操盤軍情、糧價與商路。
  若只是其中一樣,尚且能用巧合或單純的貪慾來解釋。
  可若是三管齊下,這背後的圖謀便絕不單純。

  蕭霙眸色徹底沉下。
  京城、江南、北境與北狄,多股暗流已然交纏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在這盤巨大的棋局裡,除了皇帝、太子、肅王與北狄之外,顯然還蟄伏著另一隻看不見的黑手。

  但他不明白。
  若這些人的最終目標都是肅王和北境,動機何在?
  太子恨蕭淵,這點他能理解。
  蕭淵在北境的光芒太盛,若不往死裡打壓,倒顯得這位穩坐東宮的儲君平庸無能,會動搖了太子黨的人心。
  至於皇帝,那人心思縝密、深不可測,打壓蕭淵或許是忌憚其在軍中的威望過高,出於帝王心術的制衡之道。

  可這隻「無形之手」為何也急著置蕭淵於死地?
  目的又是什麼?
  蕭淵平時在京城極其低調,鮮少與人結仇,和戶部更是從未有過正面衝突。

  他在腦海中迅速重整線索。
  戶部左侍郎──盛元禮,太子黨的核心人物之一。
  過去北境軍總是拿不到糧餉,有一部分便是他在從中作梗、刻意拖延。
  下指示的人不用想,正是那位一心想弄死蕭淵的儲君。

  在蕭霙的印象裡,盛元禮行事低調、恪守本分,宛如東宮最聽話的一條狗。
  可就是這樣一個平時安靜得不引人注意的人物,如今卻在這個關鍵節點出現於此,反倒讓他隱隱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在這波詭雲譎的朝堂之上,越是安靜無聲的人,不是想極力避開什麼,便是暗中深藏著什麼。

  這些紛亂的訊息在他腦中重新排列組合,漸漸勾勒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輪廓。
  他原本撫著銀砂的手指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銀砂見主人許久不動,有些不甘心地用腦袋拱了拱他的手心,發出嬌嗔般的喵叫聲。

  蕭霙原本就因宿醉而隱隱作痛的額角,此刻更是一抽一抽地疼。
  他沒心思再去理會懷裡的貓,冷淡地將銀砂往旁邊推。
  銀砂自討沒趣,蜷縮在榻角不敢再吵鬧。

  蕭霙不由得地想──
  戶部王右侍郎,真的是因為單純的貪墨才倒台的嗎?
  那位盛寵正隆的昭嬪娘娘突然急病暴斃,又真的是因為天命難違嗎?
  這些事,或許都不是表面看來那般簡單。
  在這座皇城裡,稍有不慎,這些人的今日,便會是逸王府的明日。

  最後,他索性往軟榻上一仰,心中百般無奈。
  他明明只想當個混吃等死的閒王,怎麼離這份理想越來越遠了?

  「查……接著查。昭嬪的事情也一併查了。」
  蕭霙懶懶地開口,語氣卻透著不容置疑,「但記住,絕不碰戶部,更別去碰盛元禮。」

  藍甯丞眉頭微蹙,不解道:「殿下,為何在此時收手?」
  答案或許就藏在戶部,他不明白為何不乘勝追擊。

  蕭霙揉著頭,眼皮微掀,語氣懶散,不答反問道:「藍長史,你覺得……父皇為何會突然下那道三月收復失土的密旨?」

  藍甯丞沉默了。
  他不敢妄議聖意,有些事即便他心知肚明,也不能從他這個王府長史的嘴裡說出來。

  蕭霙知道他有顧慮,索性直白挑明:「父皇五次將七哥派往北境,明面上是為了平定北狄之亂,但朝中明眼人都心知肚明,那跟流放沒什麼兩樣。」
  而那道密旨,更次一道即死的催命符。

  然而,過去蕭淵每一次不僅完美完成了任務,更一次次在極度惡劣的環境下,將北境的民心與軍心牢牢握在手裡,這才引來了皇帝更深的忌憚。

  「你再仔細想想,一個在朝中毫無根基,沒有母族勢力支撐的皇子,如何在太子百般作梗、父皇又默許剋扣糧餉的情況下,硬生生將荒廢了二十多年的北境第一軍城重建起來?甚至還能將數萬大軍與流民安置得妥妥當當,未生一絲嘩變?」

  蕭霙唇邊噙著一抹洞悉的冷笑。
  他這位七哥藏得太深,絕非表面上那般一無所有。

  「這背後的每一筆花銷,都是個無底洞。沒有銀子,寸步難行。」
  擴軍、修城、養兵、賑災、修築城防、購買軍需、維持北境商路,甚至還要與北狄打消耗戰。
  這一切,都需要金山銀海來填。
  單憑肅王府那點微薄的俸祿與朝廷的賞賜,連塞牙縫都不夠。
  所以蕭淵真正的底牌,不只是兵。
  還有深不見底的財力。
  這絕非數日就能積累而起的實力,而是在暗處長久經營後的結果。
  要說蕭淵背後沒有見不得光的秘密財源管道,他第一個不信。

  藍甯丞意識到,那位平時在京城裡總是低調,甚至還外傳養著愛妾的肅王,藏的比想像的還深。
  皇帝將蕭淵派去北境的這一步棋,也許也正好中了肅王的下懷。
  如今在北境有新城立起,新的秩序正在悄然生成。
  皇帝下達三月死令,就是要將這可能成為威脅勢力之火掐滅。

  蕭霙見他終於懂了,緩緩說道:
  「我曾聽友人說,北境冒出一個很有意思的蘇大夫。據說此人出自海外『歸塵醫門』,醫術出奇,還帶來了許多聞所未聞的海外藥物與醫械。更有意思的是,北境最大的商號『聽雪閣』,獨家代理這些醫械。」
  蕭霙看向藍甯丞:「你覺得,這個情報聽起來有什麼玄機?」

  藍甯丞思索片刻,答道:「『聽雪閣』臣亦有耳聞。它在北境隻手遮天,在京城也有極深的根基,專營各種高價奇珍……殿下的意思是,聽雪閣與肅王殿下有關聯?」

  「聽雪閣和七哥關聯究竟有多深淵源,本王還不清楚。但重點不在這裡。」
  蕭霙放下揉著眉心的手,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藍甯丞安靜地等著他的下文。

  「我打算和七哥談一筆生意。」蕭霙微微勾起唇角,「賣給他這世上最昂貴、也最難還的東西。但我需要一條絕對安全的通道。」

  藍甯丞瞬間聽懂了。
  逸王是打算將這段時日查到的情報,神不知鬼不覺地轉送給肅王。
  如此一來,既不需要親自涉險與背後的黑手硬碰硬,又能讓那位手握重兵的肅王欠下一個天大的人情。

  「臣有一個提議。」
  藍甯丞緩緩道,「廣濟行正準備往北境擴一條茶鹽商路。若讓他們以正常商務往來接觸聽雪閣,倒不會顯得突兀。」

  蕭霙微微頷首:「可以。但不要讓人知道是本王想找聽雪閣。」
  他沉吟片刻,淡淡道:「甚至……不要讓廣濟行的人知道。讓他們自己搭上線,把情報混在尋常的帳目文書裡送過去。七哥的人,自然看得懂。」

  「臣遵命。」

  蕭霙重新恢復了那副懨懨的模樣,隨口吩咐:「對了,得空去幫我搜羅些家世清白、模樣周正的千金名單和畫像來。」
  他說得像是讓藍甯丞去市集買一簍白菜回府。

  藍甯丞不動聲色地抬眸:「殿下終於打算成家了?」

  蕭霙聞言,忍不住冷笑一聲。
  他側過頭看著藍甯丞,眼尾因為宿醉泛著微紅,似笑非笑地反問:「藍長史,你覺得這京城裡,有哪個清白世家,願意將自家好好的女兒,嫁給一個十五歲起便流連煙花柳巷、如今更是豪擲千金包養男倌、無權無勢的王爺?」

  藍甯丞沒有立刻回話。
  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自心底湧上,隨即又被他的克制力牢牢地壓了回去。

  來到逸王府這兩年,他從最初的無奈死諫,到後來的冷眼旁觀,再到如今的了然於心。
  他太懂蕭霙這層荒唐的保護色了。
  蕭霙不成家是有理由的。
  他用近乎自殘般,自毀名聲的方式,斬斷一切結黨營私的可能,只為了在這吃人的權勢漩渦中苟活,保全自身與母族。

  逸王府的後院裡飼養著形形色色、擁有華麗羽毛的珍禽。
  在藍甯丞眼裡,那些被囚於精緻籠中的鳥兒,無疑就是眼前這位主子的縮影。

  蕭霙見他沉默,也不以為意,淡淡自語:「不過是做個姿態,好讓宮裡的母妃稍微寬心罷了。」

  藍甯丞垂下眼眸:「臣明白了。臣會命人將搜羅的動靜鬧得大些。」

  蕭霙無語唸道:「……倒也不必鬧得太誇張,你這不是讓月晞君難堪嗎?做做樣子就成了。另外再送些錦緞首飾給月晞君。至於大家要怎麼想,那是他人之事。」

  吩咐完所有事情後,他再次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角。
  「本王乏了,先睡會兒。晚上還約了人,帶月晞君去畫舫聽曲,時辰到了再叫我。」

  藍甯丞看著他單薄的寢衣,皺眉提醒:「殿下,在軟榻上歇息易染風寒。」

  蕭霙只是背過身,連半根手指頭都不願再動。
  「……本王動不了,腦袋過度勞累。」

  藍甯丞在原地站了片刻,想著:腦累跟身體動不了有何關係?
  他嚴重懷疑蕭霙的閒散王爺根本就是本色演出。
  最終,他輕嘆一口氣,邁步走上前。
  低聲道了句:「失禮了。」

  他微微傾身,有力的雙臂穿過蕭霙的膝彎與後背,將這看似高挑實則清瘦的親王從榻上穩穩抱起。蕭霙似乎真的累極了,自然地將頭靠向了他的胸膛。
  藍甯丞抱著他步入內殿,小心翼翼地將人安置在柔軟的床榻上,又扯過錦被,謹慎且細緻地掖好被角,放下床幔。

  就在他直起身準備退下時,床上的人忽然幽幽開口。
  「……藍長史,你有沒有後悔過,被派來這烏煙瘴氣的逸王府?」

  藍甯丞身形一頓,目光平靜地看向床幔後:「沒有。」

  蕭霙輕笑了一聲,帶著幾分自嘲:「為什麼?本王可是個廢物王爺。你一個堂堂二甲進士,這輩子跟著我,只怕到老都熬不到升官的一天。」

  這一次,藍甯丞終於抬起了頭,直直地對上了蕭霙的目光。
  那一眼極短,卻深邃得猶如深潭。
  蕭霙嘴邊的笑意不由得微微收斂,因為他隔著半透紗幔,竟從這個常年不苟言笑的男人唇角,捕捉到了一絲極淺的弧度。

  「殿下若是廢物,那臣便是瞎子了。」

  蕭霙微微一怔,隨即轉過臉去,悶悶地丟下句:「……行了,退下吧。」

  他閉上雙眼,準備入睡。
  然而剛才被冷落的銀砂不知何時又悄悄溜進了內殿,見主人躺下,便悄咪咪地爬上床沿,探頭探腦地伸出前爪,想要扒拉床幔去打擾睡覺的蕭霙。

  還沒等那隻白皙的貓爪碰到紗幔,一隻修長的手便精準地伸了過來。
  藍甯丞面無表情地伸手一把捏住銀砂後頸的軟肉,將這隻雪獅子貓整個拎了起來。

  銀砂四肢懸空,扭動著身子發出不甘心的喵聲,可一對上藍甯丞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頓時雙耳一垂不敢再動彈。
  藍甯丞就這麼單手將貓拎在半空,向床榻方向微幅躬身,隨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掩上房門,將貓一併帶到了房外放下。

  走在長廊上,藍甯丞目光平靜,返回他在王府內的獨立小院。
  其實,他曾寫過一封辭呈。
  就在初入逸王府、最心灰意冷的那一個月。
  但那封信從來沒有遞出去。
  那封信依舊壓在他書房最深處的暗格裡,紙頁邊緣早已泛黃。

  他內心清楚,剛才蕭霙不是隨口一問,而是在告訴他:若想走,現在就盡早抽身離開。
  皇帝給蕭淵收復北境失土的時間,只剩下兩個多月。
  然而,局勢卻不是很樂觀。
  除了皇帝和北狄以外,似乎還有暗中的力量在推動著局勢朝著某個方向走。
  他明白,這場局前方危機重重,勝率極低。

  藍甯丞回到自己的書房,從暗格裡拿出那封泛黃的辭呈,安靜地看了片刻。
  若北境之盾倒下,京城必將掀起腥風血雨。
  皇帝漸老,太子多疑狠辣,一旦清算,逸王府首當其衝,他也注定無法獨善其身。
  明明抽身離開才是最明智的抉擇。

  他垂下眼眸,將那張辭呈整齊地摺疊好,就著燭火。
  火苗瞬間竄起,吞噬了發黃的紙頁。
  他沒有鬆手,直到火光快要舔舐到指尖,才鬆開手,任由那抹灰燼輕飄飄地落在青磚地上。

  藍甯丞看著那團餘燼,眼底倒映著微茫的火光。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瘋了。
  那封辭呈,是他當年替自己留下的退路。
  可如今親手燒掉它時,他竟沒有半點後悔。

  只是忽然覺得……
  這一次,他似乎真的沒辦法乾脆地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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