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暗火未燼
清晨的微光穿透窗櫺,卻驅不散逸王府寢殿內那股濃重苦澀的藥味。
蕭霙正發著高熱,昏沉地陷在床榻間。
藍甯丞腳步極輕地挑簾入內,見主子微微睜眼,立刻俯下身,神色異常嚴峻。
「殿下,陛下派了太醫院何院使,和兩名御醫,已到了府門外。」
蕭霙眸色微動,眼底並無意外之色。
這件事鬧得不小,終究會傳到皇帝耳中,只是沒想到竟直接派了院使親臨。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高坐在明堂上的那位君父,與其說是關心一個向來被邊緣化的兒子的死活,不如說是對這場「意外」起了疑心。
「還有另一件事……」
藍甯丞頓了頓,將聲音壓得極低,用幾乎只有兩人才聽得見的氣音稟報了幾句。
蕭霙聽聞後,眸光驟然一暗。
高熱帶來的昏沉,在這一瞬間被冰冷的清明短暫壓下。
他抬手按著脹痛的眉心,聲音沙啞得彷彿磨過砂石:「……先讓他們進來吧。」
不多時,何院使領著兩名御醫踏入內院。
人還未跨進房門,便先聽見了床榻上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聲。
何院使一跨過門檻,犀利的目光便不動聲色地掃過床榻。
只見逸王面色蒼白如紙,雙頰卻透著極不正常的病態酡紅,額頭上冷汗涔涔,整個人虛弱得彷彿連坐穩都成了勉強。
院使上前見禮寒暄,隨即搭脈問診。
身為御醫院之首,他今日帶著皇帝的口諭出宮,身上便揹著三樁差事:
確認逸王到底病得多重、確認落水是否真的只是意外、以及替皇帝親眼觀察逸王本人的反應。
皇帝沒有明言「查案」,何院使自然不能像刑部堂官那般嚴審。
他只能將所有的試探,無縫揉捏在診病的話術裡。
「殿下可覺得身上哪裡不適?」
何院使一邊切脈,一邊和緩地問。
「昨夜……咳咳……嗆了不少水。」
蕭霙喘著氣,每說一個字,喉結便艱難地滾動一下。「本王現在頭痛欲裂,咳得胸腔生疼,喉嚨像吞了火炭……全身的皮肉骨頭都痠痛得緊。」
這份虛弱無需作偽,他是真的難受至極。
「脈浮數而弱,氣息不暢,兼有高熱。落水之後嗆水受寒,如今咳嗽胸痛,確是病得不輕。」
何院使心下有了底。
至少這位殿下的這場大病,絕不是短時間內能裝出來的。
他收回手,一邊示意旁邊的御醫開方,一邊彷彿閒話家常般繼續問道:
「殿下落水之前,可曾飲酒?」
「當時畫舫上,可有人伺候?」
「落水之後,可曾有人救您?」
「殿下如今,可還記得落水前最後一件事?」
這些看似關心受涼原因的問句,實際上每一句都在悄無聲息地勾勒案發經過。
蕭霙靠在軟枕上,沉默了片刻,似在費力地回憶。
「咳……記得一些,但不完整。」他疲憊地閉上眼,「本王當時確實喝了不少酒,吹了風,頭有些暈。只記得……似乎有人從身後靠近。」
他睜開眼,目光帶著病中的茫然:「至於是不是有人碰了本王,本王也說不準。醒來時……人已經在水裡了。」
何院使眼底微光一閃,沒有再追問細節,反而在整理藥箱時,不輕不重地拋出了一句試探:
「殿下若覺得落水一事另有蹊蹺,臣回宮後,自當將殿下所言如實稟明陛下。」
蕭霙轉過頭,安靜地看了他一眼。
「……若只是本王自己醉酒失足,自然沒什麼好查的。」
他又猛地咳了兩聲,臉色因這陣撕扯顯得更加蒼白脆弱,連呼吸都透著無力:「若父皇認為有必要查,那便查吧。本王如今這副模樣,也沒有力氣自己去查了。」
見問不出更多,加上逸王實在病篤,何院使不敢再多加打擾。
留下幾帖藥方並叮囑了煎藥的火候後,便領著御醫恭敬退下。
等腳步聲遠去,房門重新合上,寢殿內再次恢復了寂靜。
蕭霙這才將方才壓下的話頭挑起。
「咳……你方才說,昨日那艘畫舫,今晨被燒了?」
「是。」藍甯丞上前一步,「燒得乾乾淨淨。」
「死了多少人?」
「暫時還不清楚,只知道船上留守的幾名雜役無一生還。」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蕭霙原本昏沉的神色,慢慢地冷了下來。
他沒再多問,心中已有底,只低聲吩咐:「先把昨日登船的人,重新核一遍。」
藍甯丞立刻應聲。
「另外再查,誰知道本王去了畫舫。燒畫舫案子讓京兆府的人查,我們表面不動」
蕭霙喘了一口氣,強壓下胸腔隱隱的作痛,咬字卻異常清晰:
「暗中查,不要驚動任何人。尤其不能讓人看出來──本王懷疑昨夜不是意外。」
「是。」藍甯丞謹記。
「月晞呢?」蕭霙忽然問。
「回殿下,公子在漱玉軒。」
蕭霙沉默片刻。
月晞君如今身分敏感,是巫家案遺留的次子。
若暗處的人是衝著自己最近查到的東西而來,月晞君是突破口。
若對方真正盯的是當年的巫家案,月晞君同樣是最容易被撕開的傷口。
「派人換上尋常裝扮,在漱玉軒周圍巡視。」
蕭霙聲音微啞,「吩咐漱玉軒主,把人看好。還有,交代他這幾日絕不可外出。若他問起,就說是本王的意思。」
他忽然想起件事,又囑咐:「另外,讓府醫去漱玉軒確認月晞臉上的傷,莫要留疤。」
他頓了頓,目光越發幽深:
「此外,通知母妃、林氏商路以及廣濟行──一切如常。」
「臣明白。」
藍甯丞心如明鏡。
殿下這是在告訴所有暗中的眼睛──逸王只是病了一場,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發生。
以靜制動,方為上策。
交代完這一切,蕭霙閉上眼,似乎已經疲憊到了極點。
過了好一會兒,他又緩緩補上一句:
「若京兆府來人,讓他們查。若宮裡有人問,就如實回答。」
蕭霙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本王,什麼都不知道。」
藍甯丞神色微凜。
他跟隨蕭霙多年,自然聽得懂這句話背後的深意。
逸王不是不查。
而是現在不能查。
至少,不能由逸王府來查,更不能對外表現出一絲一毫急於尋找真兇的姿態。
「臣遵命。」
藍甯丞躬身退下。
直到房門重新關嚴,蕭霙才緩緩睜開眼。
他靜靜望著床帳頂端,眸色沉得不見一絲溫度。
有人想殺他。
對於這件事,他其實並不意外。
自從他決定入局的那一刻起,便早有隨時付出代價的覺悟。
如今已無可回頭。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
對方的反應。
這意味著,他可能在某一處暗角,已經觸碰到了對方的殺線。
而且……還燒了船。
他不禁懷疑,推他下水這件事情本可大事化小。
但燒了船,擺明就是在告訴眾人「這件事情有問題」。
如今不管他願不願意,皇帝都會注意到。
驚動帝王,無異於引火燒身。
這是一把極其危險的雙面刃。
皇帝或許會順水推舟幫他查出真兇。
但與此同時,那雙多疑的帝王之眼……也會開始徹查他。
現在就要看這把刀,究竟會怎麼動,以靜制動。
◆◇◆◇◆
皇宮御書房。
何院使跪在御案下,將逸王的脈象、病狀,以及那幾句關於落水的對答,一字不漏地稟報給了皇帝。
皇帝手裡捏著一本奏摺,目光深沉,沒有立刻開口。
就在此時,御前太監劉長衷躬著身,腳步匆匆地走進來,手裡捧著一份封著火漆的密報。
「啟稟陛下,京兆府與巡城司清晨遞來的急報。昨夜逸王殿下所用畫舫停泊之處,突然起火。畫舫幾乎焚毀,船上留守的幾名雜役均葬身火海。初步查驗……火勢並非自然失火,似有人為傾倒火油的痕跡。」
皇帝翻閱奏摺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那份密報,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念頭,不是「真有人要殺他的兒子」。
而是「昨日那艘船?」
他剛剛才派何院使去探了蕭霙的口風,蕭霙說「似乎有人從身後靠近」。
今天清晨,那艘船就燒成了灰。
時間靠得太近。
這兩件事,未必是同一批人做的。
畫舫失火固然可能是殺人者為了滅證,但也極可能是第三方故意利用逸王落水,順水推舟製造另一場混亂。
燒船究竟是滅口,還是有人刻意製造「滅口」的假象,好將水攪得更渾?
但不論是哪一種,都代表有人正在京城裡,在他的眼皮底下,肆無忌憚地撥弄棋盤。
皇帝將奏摺重重合上,隨手扔在案上。
「船上死了幾個?」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卻透著令人膽寒的威壓。
「回陛下,都燒成了焦炭,約莫……五、六人。初步查驗,多是船上的粗使雜役與船工。」
劉長衷額頭滲出了冷汗。
皇帝目光微沉,緊盯著他:「昨日跟著逸王伺候的幾個人,可都在其中?」
「這……回陛下,昨日伺候逸王的親衛和男倌,事發後便跟著殿下回府了,並未留在船上。」
皇帝冷笑了一聲。
如果是為了殺逸王滅口,為何不殺那些真正近身伺候、可能看見兇手的隨從,反而去燒死幾個留在底艙的雜役?
而且,為什麼是現在?
皇帝眸光微凝。
畫舫偏偏在今晨才燒。
昨夜蕭霙落水,今晨御醫院奉旨入府。
這中間的時間差,實在太巧了。
除非有人知道些「什麼」。
「起火之前,可曾有任何人登船?船上可有任何東西被人提前搬走?」
皇帝一字一句地追問。
劉長衷被問得雙膝一軟,跪伏在地:「奴才……奴才這就著巡城司與京兆府徹查!」
皇帝冷冷地盯著殿外,沒有叫起。
他真正警覺的,不是「有人要殺蕭霙」,而是有人正在利用一個皇子的死活,布置一場他尚未看懂的局。
有人在逼他這個執棋人閉眼。
這就不是逸王一個人的事了。
皇帝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再次落在何院使身上:「逸王說,若朕認為有必要查,那便查?」
「回陛下,逸王殿下原話確實如此。」何院使伏地答道。
皇帝揮手,示意何院使退下。
御書房內只剩下跪在地上的劉長衷。
皇帝沉默地看著案上那份畫舫失火的密報,腦海中反覆咀嚼著蕭霙的那句話,眼神漸漸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若父皇認為有必要查,那便查。
這句話答得太乾淨了。
是真的毫不知情、無力追究?
還是明明察覺了什麼,卻刻意藏拙,連一句委屈都不肯多喊?
如果蕭霙想藉機爭寵或打壓對手,他大可在此刻痛哭流涕。
但他沒有。
他沒有誣陷任何人,也沒有藉題發揮,只是冷靜地陳述了自己那點模糊的記憶,然後識趣地將所有的決定權交還給了君父。
在滿朝文武與眾多皇子都恨不得將一點火星吹成燎原大火的京城裡,這個向來被他忽略的兒子,此刻展現出的克制與分寸,反而讓皇帝第一次,真正將目光落在了「蕭霙」這個名字上。
皇帝靠在龍椅上,手指輕輕叩擊著御案。
他平常並不在意蕭霙這個兒子。
不掌兵,不涉朝政,母族林家雖是商賈巨富,但在朝堂上並無根基。
按理說,這是一個毫無威脅、無足輕重的閒散王爺,根本不值得任何人為他大費周章。
可偏偏有人差點殺了他。
又有人在第二天燒了船。
那麼問題便來了──究竟是誰,認為蕭霙值得殺?
「長衷。」皇帝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令人發寒。
「奴才在。」
「去查。」
「查……查什麼?」劉長衷一怔。
「逸王。」
「從他落水之前。」
皇帝抬起眼,眸底透著深不見底的幽光。
「朕要知道,他近半年見過誰,做過什麼,與誰往來。昨夜畫舫上有那些人,全部列冊。朕要知道,他究竟碰了什麼不該碰的東西。」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抹難以察覺的冷意。
「尤其是林家。」
劉長衷心頭一凜,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陛下……懷疑林家?」
皇帝重新翻開那本奏摺,神色冷淡,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只是突然覺得,一個真正無足輕重的人,不值得有人冒險殺他。」
「更不值得有人在殺他之後,還要燒掉整艘船。」
皇帝的目光落在虛空處,像是要透過這重重宮闈,看清某個隱藏在暗處的影子。
「所以朕想知道──」
「究竟是誰,比朕更早發現這個兒子身上,有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
他冷冷說道:「傳朕口諭──逸王落水受寒,命御醫院按皇子例供藥,務必養好身子。讓院使帶上等人參、御醫院配製的調養藥材和補品去。」
劉長衷心中微微一驚,隨即面不改色低聲領命。
◇◆◇◆◇
夜色漸深,寂靜的書房內只餘一盞孤燈投下斑駁的微光。
盛元禮夾著那張載滿密報的薄紙,緩緩送入火舌之中。
紙頁在橘紅色的燭火中迅速捲曲、焦黑,最終化為一縷灰燼,落入青銅香爐裡。
他的眸色比外頭沉沉的夜幕還要深。
逸王,這個本該在京城裡揮霍無度、安分度過荒唐一生的閒散王爺,藏得遠比他想像的都要深。
如今京城情報圈內暗流湧動,大半背後都有這位王爺悄然作梗的痕跡。
他知道逸王那虛偽的荒唐表面只是為了避開權勢漩渦,卻沒想到他還真有點本事,但他原本以為也就如此了。
但這些,都還不足以讓盛元禮動殺念。
真正讓他如芒在背的,是蕭霙動了那個本該被世人徹底遺忘的人──巫家案遺留的次子巫玖凌,如今京城漱玉軒裡的「月晞君」。
若巫玖凌只是被哪個尋常富賈或色膽包天的官員收為男寵,那倒無妨。
偏偏包下他一年不上檯面接客的人,是蕭霙。
一個剛暗中攪進京城情報渾水裡的皇子,特意接近巫家的倖存者,究竟有何目的?
蕭霙近期的舉動,看似一如既往地荒唐散漫,旁人許是看個熱鬧便罷了。
可盛元禮絕不敢賭蕭霙只是「一時興起」。
為了試探蕭霙,盛元禮沒有親自動手,而是選擇了他最擅長的手段──藉力打力。
他從不是高調的執棋者,他只是在恰好的時機,把「必要」的資訊透給特定的人。
盛元禮甚至不需要親自說出口。
他透過一個與太子黨關係密切的中間人,在一次酒席閒談間,自然地拋出了一截半真半假的情報:
「逸王最近……似乎對戶部的帳目、當年的巫家舊案,乃至北境糧道,都挺感興趣。」
他甚至連一句「動手」都未曾提起,僅是看似隨意地補了一句:「只是提醒各位,這位殿下如今的好奇心,恐怕比從前大多了。」
人心本就多疑。
這份情報傳到太子黨耳中時,那群人便自行推導出了他們想要的結論──逸王蕭霙已經開始威脅到太子黨的核心利益了。
謀殺親王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太子黨自然不敢明目張膽地弒君殺弟。
但他們最容易犯的錯,便是高估自己對「分寸」的掌控能力。
在太子黨的判斷裡,蕭霙不過是個無權無勢的閒散王爺,母族林家雖富甲天下,但在朝堂上毫無根基,皇帝也對這個兒子也向來冷淡。。
他們以為只要不死人,便只是一次警告──將蕭霙推落水中,讓他大病一場,偽裝成醉酒失足,便能逼他知難退步。
就算真出了問題,也翻不起什麼大浪。
這正是盛元禮想要的結果。
至於太子黨用什麼方式讓蕭霙閉嘴,他並不在意。
敲打、受挫、大病一場,只要蕭霙停下腳步,這局棋便能安穩運轉下去。
這件事,本該在蕭霙「意外落水」後便劃上句點。
然而,意外卻發生了。
──畫舫,被燒了。
這時,暗處挑動的簾櫳發出一聲極輕的微響。
影衛悄無聲息地半跪在書案前,低聲稟報:
「主子,經查證,確實為昨夜逸王所乘的那艘畫舫。深夜時起火,至今晨已燒成了焦炭,火勢猛烈,非尋常走水。」
盛元禮維持著端坐的姿勢,聲音沉如冰水:「逸王身邊的人呢?」
「回主子,昨日隨逸王回府的隨從與親衛,皆在府中,無一傷亡。」
盛元禮眼中寒芒一閃:「船上死的又是誰?」
「留守底艙的五六名船工與粗役,全數葬身火海。」
盛元禮沉默了片刻,指尖輕敲桌案:「火從何處起?起火前可有人登船?」
「痕跡燒得太乾淨,查不出何人登船。但火勢……是從船尾底艙的貨庫開始蔓延的,且有明顯傾倒火油的痕跡。
「退下吧。」
「是。」影衛悄無聲息地退入暗處。
房門重新合上,書房內只剩下盛元禮一人。
他眼底那股維持許久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道冰冷的縫。
他很清楚,這把火絕不是他的人放的。
太子黨也同樣沒有任何動手燒船的理由,那是多此一舉。
如果太子黨真想滅口,為何要去燒死幾個根本接觸不到核心的底艙雜役?
如果目標是太子黨為了擺脫干係,這把火更是蠢不可及。
推人落水尚能偽裝成醉酒意外,縱火焚船反而直接將一場「失足」桶成了名副其實的「大案」,生怕朝廷不查,更會徹底驚動皇帝。
那麼……這把火,或許燒的不是蕭霙。
盛元禮的指尖陡然停住。
那一瞬間,他迅速將整件事拆解開來:
有人把消息洩露給太子黨。──這步是他走的。
太子黨自以為掌握分寸的推人落水。──這步是太子黨的人走的。
有人放火燒毀畫舫。──這第三步,究竟是誰走的?
某個完全不在他預料中的第三方,順水推舟借了這場混亂。
他的疑心,讓他瞬間推演出了無數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是有人在藉機滅某個他不知道的口?
還是有人想落井下石,把弒親王的罪名徹底扣死在太子黨頭上?
抑或是有人看穿了他的佈局,想利用皇帝的多疑,將這水徹底攪渾?
甚至……那艘畫舫上,是不是原本就藏著連他盛元禮都不知道的秘密?
更糟糕的是,這把突如其來的大火,直接驚動了宮裡的那位帝王。
原本可以被壓下的落水意外,瞬間演變成了懸在所有人心頭的陰雲。
這場局裡,突然多出了一個不受控的變數。
盛元禮站起身,立於窗前,看著外頭沉沉夜色。
青銅香爐裡最後一縷殘煙散盡。
他向來習慣扮演那個隱於幕後、拿捏人性的佈棋者。
可這一刻,一股久違的寒意自脊背悄然蔓延開來──
他以為自己是在棋盤之外佈棋。
可這一刻,他第一次強烈地感覺到──
在他看不見的深處……似乎還有另一座他尚未洞察的棋盤。
還有另一雙手,已悄然按上了棋子,擅自改動了棋路。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可此刻,他竟不確定,這黃雀之後,是否還有別的眼睛在盯著。
但他盛家的大業,才正要開始進入下一階段,絕不容許有人破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