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邵桉臨之後,顏以璇回到座位,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同學好奇地問她:「你剛剛是不是跟學生代表聊到了什麼?你看起來有點……害羞。」
顏以璇抿唇,想了想,才輕聲回:「沒有啦,就是覺得他講的話,不像是在應付人。」
同學笑著點頭:「那你運氣不錯啊。第一天就遇到一個這麼優秀的人。」
顏以璇沒有反駁。
她只是望向窗外校園的燈,風從玻璃邊緣吹進來,帶著一點點涼意。
晚飯結束的時候,餐廳外的夜色已經深了。
顏以璇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腳步不算快。白天她還能把情緒藏得很好——走進校園、辦手續、聽宣講、接著上場下場,一切都有節奏,忙起來就不會多想。可到了夜晚,人反而會被自己的安靜放大,會聽見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會注意到風穿過樹梢的聲響,還會不知不覺回想起剛剛飯桌上的每一句話。
尤其是最後。
她不是那種會衝動承認心動的人。但剛才那場的真心話大冒險,像把什麼東西從她心底最薄的那層地方撥開了縫。
他說「不要急著證明什麼」。
那一瞬間,她腦中浮現的不是他站在舞台上的背影,而是他走下來後,跟她說話時那種很克制的語氣:不強迫你回應,也不逼你表演。
就像他只是把話放在那兒,看你自己願不願意撿起來。
顏以璇抬手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卻沒有拿出來。她怕自己一打開螢幕,就會開始亂想——例如他有沒有走遠、有沒有發訊息、自己剛剛在真心話裡的答案是不是真的太過明顯。
她討厭「明顯」。
她一向習慣低調,把自己交給觀察與等待。她可以很認真聽別人說話,也可以在一群人裡適時笑、適時點頭。但要她把心意攤開來,就會有一種像被看穿的慌張。
走到宿舍樓下,外頭的燈光亮得剛好,讓路面每一寸都清清楚楚。她刷卡進門時,心跳仍是平穩的,可掌心卻有一點溫度——那是她自己知道的緊張。
電梯在半路停住,隔壁床同學的聲音從手機免持裡傳來:「你說他剛剛是不是很帥呀!剛剛那個學生代表…」
顏以璇沒接話,只是把外套拉鏈拉上去。電梯門開,她跟著人流走進走廊,腳步在地毯上變得很輕很輕。
回到宿舍,燈已經被人打開了,室內的氣味帶著一陣清爽。四張床位整齊地排著,劉依剛回來正在收拾,吳沛寧抱著衣服去洗澡間。
「你回來啦!」靠窗那邊的室友先看見她,「怎麼樣?今晚好玩嗎?」
顏以璇把資料夾放到桌上,抬頭笑了笑:「還可以。」
她沒有說「很好玩」,也沒有說「很心動」。她只是把那句話收在喉嚨附近,等它自己冷卻。
室友又問:「你不是坐前排嗎?看到學生代表了吧?他真的是那種……一看就很厲害的。」
顏以璇的筆尖停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飯桌上那個瞬間的對視——明明只是短短的相看,但心裡像被點了一下,讓她後來吃東西都不太專注。她抬起眼,語氣放得很平:「嗯,看到了。講話很穩。」
「你是不是覺得他很可靠?」另一個室友從洗漱台那邊轉過身,笑得有點曖昧,「你今天回答真心話的時候也很像是在……」
顏以璇打斷得很輕:「你們想太多啦。」
她把水杯放到桌上,打開水龍頭沖了下杯子。白色的水流在指縫間滑過,冰涼的觸感像在提醒她:現在是在宿舍,你需要把注意力回到眼前。
可她越想冷靜,腦海裡越是不肯放過剛剛的畫面。
——真心話時他看著她的方向。
——他說完那句話後,沒有再追問。
——大家都在笑,她卻在笑的同時感覺到自己肩膀慢慢放鬆。
她明明什麼都沒做,只是被看見了。
而被看見,往往比被表白更容易讓人心亂。
室友還在聊別的,顏以璇卻已經把耳朵留給自己。她坐下,拿出洗臉巾和卸妝棉,動作一層一層地做得很熟練。熟練到她可以在做事的同時保持理性。
但理性並不能把心裡的那份悸動消掉。
她洗完臉,回到床邊,掀開被子鋪平。然後她才慢慢把手機拿出來。
螢幕亮起的那一下,她心跳又提了一瞬。
班群裡消息還在跳:有人說明天要去哪棟上課、有人發了課表截圖、有人抱怨剛剛點菜太慢。沒有任何一條特別指向邵桉臨。
顏以璇盯著班群訊息看了半分鐘,最後關掉螢幕。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要急。
可是她又忍不住想:那個人,是不是也在像她一樣,重新整理今天遇到的每一個細節?
她想到他在離開前那句「你也是」。那句話聽起來像道別,卻又像一種輕微的認可。
顏以璇躺到床上,背靠著床頭,視線落在天花板的紋理上。
她突然有了某種很清晰的感覺——不是「喜歡」那麼轟轟烈烈的情緒,而是一種更難被忽略的東西:她開始在意他的存在,也開始在意自己跟他之間的距離,會不會因為明天而變得更遠。
明天就開學了。
明天她會走進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聽老師點名。她知道這些事情並不會因為今天的相遇而改變。可她也知道,人的心是會記得的。記得一個人的聲音、記得一次對視、記得一句像提醒的話。
她翻了個身,手指不自覺摸到外套內側的小口袋——那裡沒有東西,空空的。
她才想起,那份資料夾封面上還沾著晚會現場的燈光餘溫。
顏以璇閉上眼。
耳邊是室友的聊天聲、是洗澡間水聲的斷續、是樓道偶爾傳來的腳步。世界仍然正常,只有她心裡的某根線,在今晚被繞了一圈。
她突然想到:如果再遇到邵桉臨一次,自己要怎麼開口?
像今天在真心話裡一樣坦誠,還是像平常一樣,先觀察再決定?她害怕自己一旦太快走近,就會把對方也嚇退;可她更害怕自己若不走近,就永遠只能停在旁觀。
她在床上坐起身,把資料夾抱到胸前。
「明天……」她低聲念了一句,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明天再說。」
可那個「再說」,其實已經悄悄把什麼東西變成了期待。
——不是期待一段戲劇性的開始,而是期待下一個能讓她更了解他的瞬間;期待在課堂、走廊或某次點名後,他是否也會像今晚一樣,把距離拿捏得恰到好處。
窗外的風穿過縫隙,吹得床沿輕輕晃動。
顏以璇把頭埋進枕頭裡笑了一下。
今晚她沒有再看手機,只是讓自己把心事收好,等它慢慢沉下去,等明天清晨醒來的時候,再把它拿出來——看看它到底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