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VIP包厢内。
厚重的单向玻璃,将楼下沸腾的人声隔在另一边。
拍卖场已经乱了。
一道接一道的报价从四面八方响起,电子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红色的光映在玻璃上,像某种正在缓慢上涨的体温。
十一亿。
十一亿三千万。
十一亿五千万。
每一个数字落下,台下便会掀起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只有这里始终安静,冰块在杯中融化,偶尔撞上杯壁发出极轻的一声。
程亦川坐在沙发正中,黑色衬衫扣得严整,袖口平整地贴着腕骨。
酒杯被他随意握在手中,杯中的酒却始终没有动过。
从二十九号被送上台开始,他便一直看着。
展舱内的温言已经退到了最里面,后背抵着冰冷的玻璃,肩膀微微绷紧,纤长的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一点点泛白。
灯光太亮,将他眼尾那点红照得无处可藏。
他似乎不敢抬头,可每当新的报价响起又会本能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上一眼,很快再低下去,像是害怕与任何人对视,也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争着买下自己。
“十二亿。”
拍卖师的声音再次传来,温言睫毛轻轻一颤。
程亦川握着酒杯的手没有动,目光却跟着沉了一分。
......
“难怪能压轴。”
周扬靠在一旁懒洋洋地支着下巴,隔着玻璃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前面那几个加起来,也没这个惹眼。”
林越端着茶,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你今晚看谁都惹眼。”
“这能一样?”
周扬偏头看他,“前面那叫漂亮。这个——”
他说到一半,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索性抬了抬下巴。
“看着就招人。”
林越终于掀起眼皮,“招你?”
“你还别说。”
周扬盯着展舱里的人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确实挺让人心动。”
林越淡淡问:“想要?”
周扬还没来得及回答。
“想。”一直没开口的秦骁忽然道。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周扬缓缓转过头。
“我还没说话呢。”
秦骁看都没看他,目光依旧停在展舱里。
“我说我想要。”
周扬:“……”
秦骁的视线始终停在展舱里,但和周扬不同的是,他没怎么看温言的脸。
目光从肩线一路落到腰腹,又细细打量过双腿以及那双手环抱膝盖、微微蜷缩的姿势,神色比平时审视武司新人时还要认真几分。
周扬一看他这副表情就乐了。
“你又看出什么了?”
秦骁没理会他的语气。
“骨架很好。”
“哦。”
“肩背比例不错。”
“嗯。”
“四肢修长,腰腹收得紧,发力很干净。重心也稳。”
周扬脸上的笑停了一下,林越也抬了眼,秦骁仍旧看着楼下。
“身体控制能力很强。”
他说话向来简短,评价人时更少有废话,所以这一句落下包厢里反而静了一瞬。
周扬挑了挑眉。
“很强?”
“嗯。”
“有多强?”
秦骁沉默片刻,像是真正在估量。
“天赋很好。”
周扬忍不住笑。
“能让你说一句天赋好,不容易啊。”
秦骁没接他的调侃,他的目光依旧停在温言身上,眉心微微拧起,似乎在为一件不合常理的事困惑。
“这种身体条件,很少见。”
林越看向他。
“比你武司那批人?”
“更好。”
秦骁答得没有半点犹豫,周扬这次是真愣了。
“评价这么高?”
秦骁点头。
“比例近乎完美,若只看外形,柔韧、速度和爆发力应该都不会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练起来,会很漂亮。”
周扬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这辈子夸过谁漂亮吗?”
秦骁皱眉,“我说动作。”
“行。”
周扬忍着笑点头,“你说动作。”
秦骁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的身体很适合。”
“适合什么?”
“很多。”
“例如?”
秦骁想了想,“近身、潜伏、暗杀。”
周扬:“……”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你闭嘴吧。”
秦骁看他一眼,“你问的。”
“是,我嘴欠。”
周扬认得痛快,随手端起酒杯又望向台下,“不过真落到阿坤手里,别说练了,能不能留个完整都难说。”
......
“十五亿。”
新一轮报价响起,电子屏上的红光闪了一下。
温言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程亦川看清了他眼里的慌乱。
不是哭也没有求救,只是眼尾红得厉害,瞳孔因为受惊而微微缩紧,像是已经退到了尽头却还在强忍着不肯让自己失态。
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无端想起某些被逼进绝境的小兽,明明怕得厉害,却连挣扎都不敢太大声。
程亦川看了片刻,将酒杯缓缓放下,玻璃底座碰上桌面。
“嗒。”极轻的一声。
他望着展舱神情平静,眼底却比方才更深。
这里是什么地方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座拍卖场每一条规矩,每一道门,每一个藏在暗处的出口,最初都从他手中过过一遍。
来这里的人也没有谁比他看得更明白,钱只是入场券,身份只是遮羞布,能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披着人皮的欲望。
有人买顺从,有人买刺激,有人喜欢漂亮的东西跪在脚边,也有人偏爱将干净的东西一点点弄脏。
阿坤属于后者,程亦川知道,一直都知道,他甚至清楚那个男人此刻在想什么。
温言越安静越害怕,越像一张没有沾过半点污迹的白纸,阿坤便越兴奋。
他喜欢的从来不是拥有而是摧毁,先折断再驯服,最后看着猎物连哭都不敢出声。
程亦川的目光落在温言攥紧的手上,那几根手指白得近乎透明,胸口那点原本模糊的不悦忽然有了形状。
很冷,也很清晰。
阿坤想要他,台下那些人也想要他,他们隔着玻璃毫不避讳地打量他。
看他的脸和身体,衡量他的价值,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了拍下来以后该怎么处置。
程亦川缓缓掀起眼,目光掠过楼下一盏又一盏亮起的竞价灯,第一次觉得真碍眼。
“十六亿。”
“十六亿两千万。”
“十六亿五千万。”
拍卖师的声音不断响起,周扬扫了一眼屏幕轻啧。
“阿坤今晚是真上头了。”
林越淡淡道:“他等的就是这种。”
“也对。”
周扬晃了晃酒杯,“上一个他连手都没抬。现在才几轮,已经咬到十六亿五千万。”
秦骁忽然问:“他喜欢什么?”
周扬看他一眼。
“你不知道?”
“不关心。”
“那你最好继续别关心。”
周扬语气仍旧带着笑,眼底却没多少笑意,“那人玩得脏。”
秦骁皱眉,“多脏?”
林越放下茶杯,“你不会想知道。”
“说说。”
周扬正要开口,韩默一直垂着的眼终于抬了起来。
“别说了。”声音不重,几人却同时安静了一瞬。
周扬看向他,韩默没有解释,只是将视线落在程亦川身上。
男人仍旧坐在那里神情未改,坐姿未动,唯有落在膝上的那只手的指尖缓缓蜷起,细微得近乎无迹可寻,却足以让熟悉他的人意识到——猎人睁眼了。
周扬脸上的笑意淡了,他顺着程亦川的目光看向楼下,又看了看展舱里的温言,像是明白了什么。
“不是吧。”周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罕见的迟疑。
......
“主君。”
秦骁终于开口。
“这个给我。”
一句话简短又自然,就像平日里看中了武司某个好苗子想带回去培养一样。
他看着程亦川神情认真道:“带回武司养一阵,等身体恢复以后我亲自练。”
周扬眼皮猛地一跳,林越端着茶杯的动作停在半空,而韩默则闭了闭眼,像是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程亦川终于侧过头,目光平静的落在秦骁身上,没有怒意,没有警告,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看了他一眼,秦骁的话戛然而止,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肌肉几乎本能地绷紧,多年游走生死边缘养成的直觉在疯狂示警。
危险!!极度危险!!
程亦川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冷得让人心底发寒,像是在看一个未经允许,伸手碰了自己东西的人。
包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秦骁率先移开视线,沉默两秒后重新开口:“……算了。”
顿了顿,他又平静补了一句:“当我没说。”
周扬偏过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替秦骁庆幸。
韩默垂下眼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只有林越看着程亦川,神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片刻,他低声开口:“主君?”
只是两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他的决定。
楼下的竞价还在继续。
十七亿。
十七亿三千万。
每一道声音都清晰地传进来。
程亦川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温言,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强忍着恐惧却始终没有哭出来的眼睛,看着那些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贪婪。
污秽。
赤裸。
心底那点不悦终于彻底沉了下去,不是因为阿坤也不只是因为楼下那些人,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一样。
只要他想要,别人便不该再看,更不该生出半点染指的念头。
这不是嫉妒也不是争夺,程亦川从不与任何人争,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被他看中的东西从来没有落进别人手里的可能。
温言也一样。
他既然看中了那便已经是他的,旁人多看一眼都让他觉得冒犯。
程亦川望着楼下,眸色平静得近乎冷酷,脑海里只浮出一句话。
他们也配?
......
电子屏上的数字再次跳动。
“十八亿。”拍卖师的声音明显高了几分,全场哗然。
周扬低头看了一眼竞价来源笑意彻底敛去,“还是阿坤。”
林越轻轻敲了敲杯壁,“他不会停。”
“那怎么办?”周扬这句话问得随意,视线却落在程亦川身上。
程亦川没有立刻开口。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久到包厢里再没有任何人出声,空气安静得只剩下楼下此起彼伏的竞价声。
片刻他微微抬了抬手,动作很轻,但林越却已经会意,伸手拿起桌上的竞价器。
指尖尚未落下,程亦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半分起伏。
“三十亿。”林越动作微微一顿。
周扬缓缓挑起眉梢,秦骁侧头看向程亦川。
韩默依旧垂着眼,神色平静得没有半分意外。
下一秒,拍卖场最高层那间始终沉寂的SVIP包厢,竞价灯骤然亮起。
“三十亿——!”拍卖师的声音几乎失了控。
整个拍卖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望向最高处那片漆黑的单向玻璃。
没有人知道里面坐着谁,更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会为了一个拍品开出三十亿美金。
展舱内的温言也怔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循着那盏亮起的竞价灯,怔怔望向最高层的SVIP包厢。
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里惶恐尚未散去,却多了一丝茫然。
隔着厚重的单向玻璃,程亦川静静看着他,也许是错觉,又或许只是光影交叠的一瞬,他竟觉得那双眼睛正在望着自己。
程亦川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像是在这一眼之间彻底做出了决定。
从这一刻开始。
温言。
只能属于他,谁都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