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货运站出来的时候，时间还不到十二点。

黑色越野沿着省道一路往市区方向开。

车里很安静，许言之从上车开始就没怎么说话，靠在副驾驶望着窗外，眉眼间还压着一点没完全散去的沉色。

康煜也难得没有烦他，直到车子驶过一个路口，他才看了眼时间。

“去哪？”

许言之回过神。

“庄园。”

康煜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回去？”

许言之面无表情。

“十二点以前。”

“答应了。”

康煜：“……”

这觉悟，真是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他到底没说什么，只轻轻啧了一声，打了把方向盘。

“地址。”

许言之报了一串。

康煜输入导航。

几秒后，看着屏幕上那片占地夸张得有些离谱的庄园范围，眉梢慢慢扬了起来。

“住得挺好。”

许言之靠回椅背。

“闭嘴。”

康煜忍笑。

“我又没说什么。”

许言之凉凉扫他一眼。

“你最好是。”

......

四十分钟后。

越野车拐进通往庄园的私人道路，远远便能看见隐藏在大片树林后的灯光。

康煜吹了声口哨。

“程总挺会享受。”

许言之懒得理他。

直到车子驶近庄园大门，前方忽然有两道车灯迎面扫了过来，一辆通体黑的悍马从另一侧道路缓缓驶来。

许言之只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

真巧，康煜显然也认出来了。

“那位？”

“嗯。”

两辆车几乎同时在庄园门前停下，铁门缓缓开启。

许言之刚解开安全带，余光却发现身旁的人没动。

他转头。

“你干什么？”

康煜没回答，只饶有兴致地看向窗外。

悍马后座的车门已经打开，程亦川从车里下来。

夜色很深。

男人一身黑色西装，领带已经松开些许，站在车旁的时候第一眼便看见了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越野。

随后——目光落向驾驶座。

车窗没有完全升起，两人的视线就这么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撞上。

第一次正式碰面，谁都没有说话。

康煜坐在车里，程亦川站在车外。

一个懒洋洋地搭着方向盘，一个神色淡漠地站在夜色里。

明明连一句话都没有，许言之却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一下变得不太对劲。

“……”

不是，这两个人干什么？

他看看康煜，又看看窗外的程亦川，一种非常熟悉的不妙感慢慢爬上心头。

果然下一秒，康煜忽然笑了，而且笑得十分欠揍。

许言之眼皮一跳。

“你别——”

晚了。

康煜已经侧过身，抬手擦过他的唇角。

许言之整个人一僵。

“……”

康煜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一本正经。

“沾东西了。”

许言之：“……”

他今天晚上从交易前到现在压根没吃过东西。

沾你大爷！！

更过分的是康煜擦完以后并没有立刻退开，反而维持着那个极近的距离，手掌顺势落到许言之后颈，指腹在他颈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那动作太自然也太亲密，从车外看进来几乎像是康煜正侧身凑过去亲他。

许言之脑子里轰的一声。

——操！程亦川还在外面。

下一秒，他猛地一巴掌拍开康煜的手。

“你他妈有病吧？！”

康煜终于没忍住笑了。

“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你说我什么反应？！”

许言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老子嘴上有个屁的东西！”

“哦。”

康煜煞有介事地点头。

“那可能我看错了。”

许言之：“……”

想杀人，真的。

认识快二十年，第一次这么想把这人脑袋按进方向盘里。

偏偏康煜还不怕死地朝车外看了一眼，那一眼，明晃晃全是挑衅。

许言之看得一清二楚，哪里还不知道这人打的什么主意。

他眯了眯眼，压低声音。

“你故意的？”

康煜这才慢悠悠收回视线，转头看他一脸无辜。

许言之：“……”

装。

继续装。

......

他猛地转头看向外面，程亦川还站在那里没动，脸上甚至没什么明显表情，可那双眼睛——已经冷得有点吓人了。

许言之：“……”

....操。

康煜还嫌事情不够大，他故意压低声音凑过来。

“怎么了？”

“你家那位脸色怎么这么差？”

“你还说！”

许言之狠狠瞪他。

“滚远点。”

康煜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坐驾驶座还能滚去哪？”

“那你把头转过去。”

“为什么？”

“康煜！”

许言之恨不得直接把这人从车窗扔出去，偏偏康煜今天像是铁了心要作死。

他看了一眼车外那道始终没移开的视线，忽然伸手拍了拍许言之的脑袋。

很轻，动作却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事实上也确实做过无数次。

“行了。”

康煜笑着开口。

“回去吧。”

许言之：“……”

他已经不敢看外面了。

“你真有病。”

康煜压着笑。

“嗯。”

“病得不轻。”

许言之咬牙。

“你最好祈祷我今晚还有命。”

康煜终于笑出了声。

“那应该不至于。”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

“最多累点。”

“滚。”

......

许言之一把推开车门下车，动作干脆得像是在逃离什么大型灾难现场。

车门刚关上，他就感觉到一道熟悉的视线落了过来。

许言之脚步微微一顿，然后抬头。

程亦川就站在不远处，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可许言之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现在是真的想杀人了。

至于想杀谁。

呵。

他突然开始认真思考，现在重新上车让康煜再送自己去404睡一晚——还来得及吗？

显然来不及，因为下一秒程亦川已经朝他走了过来。

身后，康煜还非常不怕死地降下车窗。

“言之。”

许言之：“……”

他闭了闭眼。

——康煜，你最好是有遗言要交代。

许言之缓缓回头。

车窗已经降下来，康煜一只手搭在窗沿，笑得要多自然有多自然。

“晚安。”

许言之：“……”

他几乎能感觉到身旁的气压又低了一层。

许言之盯着康煜，用嘴型一字一句。

“你。”

“赶。”

“紧。”

“滚。”

康煜终于心满意足，车窗升起，黑色越野慢悠悠驶离庄园。

许言之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半晌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头。

程亦川已经站到他身边。

许言之：“……”

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越野车离开的方向。

“关系挺好。”

四个字，平静得听不出喜怒，许言之头皮却莫名一麻。

“……还行。”

程亦川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停了两秒，又慢慢落到刚才被康煜碰过的唇角。

“进来。”

许言之站在原地没动。

“还有别的选择吗？”

程亦川脚步停住，回头。

“要我抱你？”

许言之：“……”

“走就走。”

怕你？然后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许言之心里：

康煜，老子今晚要是死了，你至少负八成责任。

至于剩下两成——

许言之看了一眼前面那个从背影都能看出心情极差的男人，默默移开视线。

……操。

......

主卧门刚推开。

许言之一只脚才踏进去，身后忽然“砰”的一声，房门重重合上。

他心口跟着一跳，还没来得及回头，手腕已经骤然被人扣住，下一秒整个人被猛地转过来，后背直接抵上门板。

许言之呼吸一滞。

程亦川已经压了下来，没有质问甚至一句话都没有，男人扣住他的后颈低头便狠狠吻住了他的唇。

许言之猝不及防，后脑下意识往后一偏却被那只手重新按了回来。

这个吻和昨晚完全不同，没有半点温存，更像是某种压了一路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凶得吓人。

许言之被困在男人与门板之间，起初还下意识推了一下，掌心抵上程亦川胸口却很快停住。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人是真的气狠了。

从庄园门口开始就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到现在那些没发出来的火，全落在了这个吻里。

许言之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到底没再推他。

算了，康煜刚才确实欠，让这人亲两下消消气得了。

只是他显然低估了程亦川今晚的醋劲。

男人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扣在后颈的手掌逐渐收紧，另一只手牢牢箍住他的腰将人整个压进怀里。

许言之被吻得呼吸发乱，抵在男人胸前的手指无意识蜷紧，抓皱了一小片衬衫。

难得安静没顶嘴，也没故意再去踩他的雷区，可偏偏就是这份纵容让程亦川压了一路的情绪越烧越烈。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依旧是刚才车里的画面。

擦过唇角的手，落在后颈的动作，还有两人之间那种旁人根本插不进去的熟稔。

——二十年。

程亦川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这么碍眼，更让他不舒服的是——许言之早就习惯了康煜的靠近。

......

吻骤然加深，许言之眉心终于蹙了一下，有点疼。

他抬手抓住程亦川肩上的衬衫，直到呼吸彻底乱了，程亦川才终于稍稍退开，距离却依旧很近。

许言之靠着门板喘息，眼尾已经泛起一层薄红。

程亦川垂眸看了他片刻，忽然抬起拇指重重擦过他的唇角。

一下，又一下。

许言之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那只手沿着侧脸往下最后落在他的后颈，正好是康煜刚才碰过的位置。

许言之：“……”

懂了，敢情这人在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算账。

他嘴唇动了动，本来还想损他两句，可对上程亦川沉得吓人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今晚少作点死。

程亦川掌心覆住他的后颈，拇指缓慢摩挲过那片皮肤，片刻后再次低下头。

这一次，吻落在了他的后颈。

许言之身体微微一僵，现在他彻底确定了，这男人就是故意的。

康煜碰哪里，他就非得重新碰一遍。

——幼不幼稚。

许言之心里吐槽，嘴上却难得什么都没说。

直到程亦川终于停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仍旧有些沉。

许言之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方才还冷得吓人的眉眼此刻依旧沉着，只是那股压了一路的戾气总算散了些。

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忽然抬起手在程亦川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程亦川动作顿住，许言之自己也僵了一下。

“……”

等会儿，他在干什么？怎么搞得跟哄人似的？

许言之面无表情地准备把手收回来，腰间的手臂却骤然收紧，程亦川直接将他抱进怀里。

这一次没有刚才那股发狠的力道，只是抱着。

许言之下巴抵在他肩侧，沉默了好几秒，最后那只原本准备收回去的手到底还是停在了程亦川背上。

没推，也没再拍，就这么放着。

算了。

许言之闭了闭眼。

跟个醋坛子计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