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郊外。

废弃多年的货运站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灯火，大片仓库沉在夜色里，生锈的铁轨从杂草间一路延伸进去，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省道的声音。

一辆黑色越野停在距离货运站不到一公里的废弃厂房后。

车内没有开灯。

康煜坐在驾驶座，面前架着一台便携电脑，数个监控画面同时运行。

许言之坐在副驾驶，低头检查耳骨通讯器。

“听得到？”

康煜敲了两下键盘。

“听得到。”

许言之又看了眼时间。

十点五十二，还有八分钟。

康煜调出最后一组画面。

“西侧两个入口，北面一条废弃铁路，东边直接接省道。”

“车不熄火，真有问题往西撤，我过去接你。”

许言之懒洋洋应了一声。

“知道。”

康煜转头看他。

“我说真的。”

“我也真的知道。”

许言之推开车门，下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钱到账记得喊我。”

康煜：“……”

“滚。”

车门关上。

许言之唇角轻轻一勾，单手插进口袋，沿着废弃铁轨朝货运站走去。

夜风卷过大片杂草。

黑色身影很快融进夜色。

……

与此同时。

距离货运站另一侧不到两公里。

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停在路边。

秦骁坐在驾驶座，目光从前方那片漆黑的废弃工业区收回来，又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程亦川靠在后座的椅背上，手机屏幕亮着，地图中央一个定位点正在缓慢移动。

秦骁：“……”

从公司一路跟到这里，眼看已经快十一点，他大概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会被临时抓过来了。

知道归知道，还是觉得有点离谱。

秦骁扫了一眼四周。

废弃货运站，旧工业区，方圆几公里连盏像样的路灯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什么正经交易地点。

“主君。”

“嗯。”

“要不要我先过去看看？”

“不用。”

程亦川的视线始终停在屏幕上。

秦骁顿了顿。

“这里太偏了。”

“我知道。”

“那——”

程亦川抬眼。

秦骁闭嘴。

行。

不用就不用。

他重新看向前方，片刻后，后座才传来男人淡淡的声音。

“等着。”

秦骁眉梢轻轻一动。

明白了，不能露面，除非出事。

程亦川重新垂下眼，屏幕上的定位点已经停住，他看了一眼地图上的位置。

——废弃货运站。

眉心几不可察地压了一下，线下交易选在这种地方。

那只狐狸倒是真敢来。

……

十点五十九。

许言之走进货运站。

偌大的装卸区早已荒废，头顶只剩下几盏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老旧照明灯，其中一盏还在接触不良地闪烁。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灰尘混杂的味道。

许言之脚步不快，从踏进这里的第一秒开始，视线已经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左侧废弃仓库，右侧旧站台，正前方停着一辆没有车牌的灰色商务车。

许言之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耳机里传来康煜的声音。

“十一点方向两个。”

“车里还有一个。”

许言之神色不变。

“三个？”

“目前。”

“知道了。”

十一点整，商务车侧门打开，两名男人先后下来。

穿得都很普通，没有统一服装，也没有刻意遮脸，其中一人甚至只套着件深灰色夹克。

可许言之扫了一眼，眼底那点漫不经心便淡了几分。

不是普通人。

从下车到停下，两人始终一前一后，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视线扫过四周时也没有半点多余动作，这种习惯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

其中一人走上前。

“东西。”

没有寒暄，甚至连一句身份确认都省了。

许言之眉梢轻挑。

够直接。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黑色秘钥，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尾款。”

男人看着他，几秒后抬起手在耳侧轻轻碰了一下。

下一秒，康煜的声音响起。

“到账。”

许言之这才笑了。

“合作愉快。”

秘钥被随手抛过去。

男人稳稳接住，身后另一人立刻拿出一台巴掌大小的离线设备将秘钥接入。

屏幕亮起，一串验证数据迅速滚动。

许言之重新将双手插进口袋，看起来散漫得很，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面前几人。

十几秒后，绿灯亮起。

“确认。”

“目标物完整。”

许言之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目标物，这个称呼倒是有点意思，这种级别的买家谨慎些并不奇怪。

东西确认，钱也到账，任务结束。

许言之没兴趣继续逗留。

“既然没问题——”

他转身。

“我先走了。”

没人拦他。

许言之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车门被推开的声音，他脚步未停。

直到——

“……0713。”

一组冰冷的数字不轻不重地落进空旷的货运站，许言之脚步骤然停住。

......

与此同时。

耳机另一端，康煜敲击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

许言之刚才还随意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尖无声收紧。

那串编号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过了，久到连许言之自己都快忘了曾经还有人这样称呼他。

耳机里终于传来康煜的声音，明显比刚才沉了许多。

“……言之。”

许言之没有回应。

身后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最后停在距离他十几米的位置。

“这么多年。”

男人淡淡开口。

“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许言之眼底最后那点笑意彻底褪去，而耳机另一端康煜已经显然从那道声音里认出了来人，短暂的沉默后。

“操。”

极轻的一声，紧接着语气骤沉。

“许言之，别逗留。”

“现在回来。”

许言之依旧没动，下一秒他缓缓转过身，灰色商务车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四十多岁，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黑色外套，身形算不上特别高大，甚至第一眼看过去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可许言之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只有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

男人站在那里没有笑，那双眼睛却依旧和很多年前一样平静得让人生厌。

康煜的声音再次压进耳骨。

“言之。”

“回来。”

“别跟他说话。”

许言之像是没听见，他盯着那张多年不见的脸，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还没死？”

康煜：“……”

都这个时候了，这张嘴还是不肯吃亏。

男人倒像是早就习惯了，并没有生气。

“好久不见。”

“是挺久。”

许言之扯了下唇，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久到我都快忘了还有你这么个人。”

男人看了他片刻。

“看来这些年过得不错。”

“托你的福。”

许言之语气很淡。

“没死。”

......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老旧灯管不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双方的人都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男人也没有继续靠近，片刻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刚刚到手的秘钥。

“东西拿得很漂亮。”

许言之眸色微沉，这话听着可不像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买家该说的。

“所以呢？”

男人重新抬眼。

“没什么。”

“只是没想到最后接下这个单的人，会是你。”

许言之没有接话，对方却又淡淡补了一句。

“更没想到——”

“你还在做这些。”

许言之忽然笑了，这一次笑意冷得厉害。

“我做什么，好像轮不到你管。”

男人沉默片刻。

“确实。”

“现在轮不到了。”

短短一句，许言之眼底的情绪骤然冷了几分，康煜显然也听出来了。

“言之。”

语气已经带上明显的提醒。

够了。

别聊。

走。

许言之这一次没有再无视，他当然知道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东西已经交出去，钱也到账，今晚的任务到这里就该结束。

至于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以后有的是时间查。

“东西验过了。”

“钱我也收了。”

许言之收回视线。

“到此为止。”

说完转身就走。

这一次男人没有拦，直到许言之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那串已经尘封多年的编号再次从身后传来。

“0713。”

许言之没有停。

“我们还会再见。”

他脚步依旧没慢，只抬起一只手，头也不回地朝身后竖了根中指。

康煜：“……”

刚才紧绷到极点的气氛莫名裂开了一道缝。

行。

还能骂人，至少没失控。

......

直到许言之真正走出货运站，康煜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加快速度，我过去接你。”

“原地待着。”

“许言之——”

“别过来。”

这一次，许言之的声音很沉。

“他们既然认出了我，就未必不知道你也在附近。”

康煜瞬间安静。

许言之沿着废弃铁轨继续往外。

“我自己出来。”

“你把撤离路线清干净。”

几秒后，康煜终于应了一声。

“好。”

短短一个字，两个人已经恢复了这些年养出来的默契。谁都没有再提刚才那个男人。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今晚这场原本再普通不过的线下交易——

从那声 0713出现开始就已经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