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域集团。

程亦川接到电话时刚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季临站在办公桌前正准备说下午的安排，见屏幕上亮起的来电便停了下来。

程亦川拿起手机。

“奶奶。”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才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在公司？”

“嗯。”

“今晚有应酬吗？”

程亦川将笔放下。

“您有事？”

“问你有没有，怎么这么多话。”

语气还是往常的语气，听着却有些不自然。

程亦川抬手示意季临先出去，等办公室的门合上，才道：

“没有。您说。”

老太太那边传来瓷器轻碰的声音，似乎有人在问什么，她低声交代了两句，又重新拿起电话。

“晚上回来吃饭。”

“好。”

“把那个……”

话停在这里，程亦川没有接，过了两秒老太太才有些生硬地补上：

“言之，也带回来。”

男人的目光微微一顿，电话那头迟迟没听见回答，语气顿时又硬了些。

“听见没有？”

“听见了。”

程亦川靠回椅背，声音比刚才缓和。

“您叫他回来吃饭？”

“怎么，还要我写张请帖？”

他唇边终于有了点笑。

“不是。”

老太太哼了一声。

“你爷爷说他肩膀伤得不轻。既然养了这么久，吃东西总要注意些。”

“我让厨房炖了汤，你晚上把人带回来，喝一点。”

程亦川看了眼桌上的日历。

“我问问他。”

电话那端顿时静了。

“回来吃顿饭，还得问？”

“总得跟他说一声。”

“你倒是懂得跟人商量。”

话里有些不情愿，倒没有真的生气，程亦川听出来了，声音也缓下来。

“您想让他回来，我就带他回来。”

“少拿好听话哄我。”

老太太说完，又停了停。

“他有没有什么不吃的？”

“都吃，他不挑食。”

“什么都吃，怎么还瘦成那样？”

程亦川低头看了一眼昨天拍的复诊单，难得没有替自己辩解。

“今晚您多喂点。”

“还用你说。”

话到这里原本应该挂了，程亦川却忽然又叫了一声：

“奶奶。”

“又怎么了？”

他停了片刻。

“谢谢您。”

电话那端没了声音，好一会儿老太太才道：

“少给我灌迷魂汤。”

“吃顿饭而已。”

说完，电话便挂了。

程亦川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坐了几秒才重新按亮手机。

原本准备直接拨给许言之，指尖落到号码上，又停住了。

早上出门时许言之还睡得很沉，他亲了一下额头，人没醒，手倒是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袖口。

程亦川俯身问怎么了。

许言之眼睛都没睁，含糊地嫌了一句吵，随后翻过身将他的枕头也一并抱了过去。

现在这个时间，未必起了。

程亦川想了想，先给陈叔发了消息。

【他醒了吗？】

陈叔很快回过来。

【刚下楼，正在吃早饭。】

后面还补了一句。

【问您是不是把他的充电器藏起来了。】

程亦川低低笑了一声，拨了电话。

……

许言之正坐在餐桌旁，咬着半片吐司找手机。

陈叔在旁边提醒：

“您手边。”

青年低头一看，果然。

他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懒。

“干什么？”

程亦川听见他那边杯碟碰动的声音。

“吃饭？”

“不然呢，拆你家？”

“吃完再拆。”

许言之笑了一下，将吐司放回盘子里。

“程总上班这么闲？”

“有件事跟你说。”

“嗯。”

“奶奶刚打电话，让我今晚带你回老宅吃饭。”

许言之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他将杯子放了回去。

“你奶奶？”

“嗯。”

“她亲口说的？”

程亦川听着这两句，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下来，语气却放得更温和。

“亲口说的。”

“还炖了汤，让你回去喝。”

许言之没有接话，他望着桌上的早餐，忽然想起那天院子里程老爷子说过的话。

现在真等到这通邀请来了，竟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那今晚去不去？”

“去啊。”

许言之重新拿起勺子。

“老人家汤都炖了，我还能装作没听见？”

程亦川眼底的笑意更深。

“下午我回去接你。”

“不用。”

许言之咬了口早餐，语气随意。

“我吃完就过去找你。”

程亦川看了眼时间。

“现在？”

“怎么，不方便？”

“方便。”

答得太快，许言之忍不住笑了。

“那你等着。”

“好。”

……

程亦川这一等，等了将近三个小时。

期间，季临进来送过两次文件，又叫他去开了一场会。

男人出来时，先往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开着，沙发空着，没有那个说吃完早餐就来找他的人。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从庄园过来再堵也不至于这么久。

程亦川拨了电话，铃声响到快结束，对面才接。

“喂？”

许言之的声音有些急，背景里夹着键盘声，还有人喊了一句“左边”。

程亦川脚步停住。

“在哪儿？”

“公司啊。”

答得理所当然，男人沉默两秒。

“哪家公司？”

“还能有哪家，澄域啊。”

许言之说完，立刻将手机拿远。

“周扬，你别上去！等我——”

那边一阵兵荒马乱，程亦川站在办公室门口，终于缓缓问出一句：

“你到多久了？”

“挺久了。”

“……”

“有事吗？”

许言之问完，似乎才想起自己还答应过什么又补了一句：

“我在十七楼，打完这把就上去。”

程亦川的声音沉了些。

“不是说来找我？”

“这不是顺路看见周扬了嘛。”

电话里周扬不知道说了什么，许言之立即回了一句“你闭嘴，刚才就你送得最快”。

随后，他又对着手机匆匆道：

“先不说了，打架呢，你别打扰我。”

电话挂断，干净利落。

程亦川看着屏幕半晌没动，刚走过来的季临脚步也停了。

“程总？”

男人收起手机。

“十分钟后那个汇报，往后挪。”

……

许言之现在进澄域，早就不需要再去前台登记。

今天刚穿过大厅便正好撞见周扬站在电梯口跟人说话，周扬余光扫见他，眼睛顿时一亮。

“哟，稀客。”

许言之脚步一停，本来只是想过去打声招呼。

谁知周扬三两句结束了那边的话转头便朝他招手，正好电梯到了，他伸手挡住门。

“来得正好，跟我走。”

许言之没动。

“去哪儿？”

“楼上，缺个人。”

“缺人找我干什么？”

“这不是正好逮着一个闲的吗？”

许言之被气笑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闲？”

“两只。”

“……”

周扬已经进了电梯，还十分欠揍地替他按着开门键。

“来不来？就两把。”

许言之看了眼楼层显示，又低头看了眼时间。

程亦川这会儿反正还在忙，他直接上去也是在办公室里等着，于是两秒后他迈进电梯。

“说好了，两把。”

周扬笑得相当真诚。

“当然。”

结果这一去，就没再下来。

程亦川推门进来时，许言之正戴着耳机，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牢牢盯着屏幕。

周扬坐在旁边，嘴比手还忙。

“你刚才怎么不过来？”

“我过去给你收尸？”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行，过去瞻仰一下你的遗容。”

周扬气笑了，刚准备回嘴，余光忽然看见门口的人，笑意顿住。

许言之没察觉。

“愣什么，来人了。”

“……是来人了。”

“那你动啊。”

周扬默默将背挺直了一点。

程亦川走到许言之身后，一只手搭上椅背。

许言之眼睛仍盯着屏幕，直到熟悉的气息靠近，才侧过脸。

“你怎么下来了？”

“接人。”

许言之看看他，又看看屏幕。

“马上。”

程亦川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等，周扬被那道目光看得头皮发紧，操作都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好不容易一局结束，许言之摘下耳机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

“赢了。”

周扬将耳机往桌上一放。

“恭喜，赶紧上楼领奖。”

许言之笑着看他。

“怎么，你下午有事？”

“有。”

“什么事？”

“上班。”

程亦川终于看了他一眼。

“难得你还记得。”

周扬立刻闭嘴。

许言之却笑出了声，刚站起来手便被程亦川握住。

“走。”

他顺着走了两步，回头还不忘交代：

“下次再打。”

周扬摆手。

“下次先去楼上报到。”

……

进了电梯，程亦川才松开些力道。

许言之靠着轿厢，侧头看他。

“生气了？”

男人看向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

“没有。”

“那你怎么不看我？”

程亦川终于转过头。

许言之唇边带着笑，显然对自己让人白等了三个小时这件事反省得并不深刻。

“早餐吃完就来找我。”

男人将他早上的原话重复了一遍，许言之眨了下眼。

“我不是来了吗？”

“找周扬。”

“那是顺便。”

程亦川看着他。

许言之撑了两秒，终于没忍住伸手勾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你又没说在等。”

“我说了好。”

“那我以为你那个好，就是知道了的意思。”

电梯门打开，程亦川牵着人走出去，直到进了办公室才转过身将他拉近。

“以后我说等你，就是真的在等。”

许言之抬起眼，男人看着他声音不重。

“别让我在楼上猜，你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青年唇边那点笑终于收了些，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捏了捏程亦川的手。

“知道了，下次先跟你说。”

程亦川没接话。

许言之看他两秒，忽然踮了踮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次赔你这个。”

男人垂眼看着他。

“三个小时。”

“你还按小时收费？”

“至少三个。”

许言之气笑了，可看着程亦川仍停在面前，最终还是勾住他的领口又亲了两下。

分开时，还在男人肩上推了一把。

“行了吧，程总。”

程亦川这才将人放开。

“坐着，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