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
总裁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程亦川从休息室出来时,已经重新穿戴整齐。衬衫一丝不苟地束进西裤,袖口扣好,领口也整理得看不出半点凌乱。
除了眉眼间那点藏都藏不住的餍足,几乎看不出刚才在里面干了什么。
他回到办公桌后坐下,重新拿起刚才看到一半的文件,连原本堆积了三天的工作似乎都变得顺眼不少。
心情肉眼可见地好,就连季临进来汇报工作时都敏锐地察觉到了。
“程总。”
“嗯。”
“下午三点的会议已经往后推了半小时,林总那边——”
“按原时间。”
季临顿了一下。
“您现在过去?”
“嗯。”
程亦川签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起身,经过休息室时他脚步停了停,到底还是推门进去看了一眼。
床上的人还没动。
许言之侧躺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额前黑发凌乱地散着,眼尾那点红还没完全褪干净,整个人懒洋洋陷在床褥里,显然半点都不想动。
听见动静,也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下。
程亦川走过去。
“我要开会。”
“哦。”
“累就睡一会儿。”
“哦。”
“饿了叫季临。”
“哦。”
程亦川垂眸看他。
“除了哦还会说别的吗?”
许言之终于舍得把眼睛睁开,盯着眼前这个罪魁祸首看了两秒。
“滚。”
程亦川唇角微扬。
很好,还有力气骂人,看来没什么事。
他俯身在许言之额头亲了一下。
“睡吧。”
许言之嫌弃地偏开脸。
“赶紧走。”
程亦川也不恼,甚至心情更好了些,临走前还顺手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
门重新关上。
许言之闭着眼躺了一会儿。
休息室隔音极好,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几乎彻底消失,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安静得非常适合睡觉。
问题是——
睡不着。
许言之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摸过手机玩了两局游戏,没意思。
刷了一会儿消息,还是没意思。
他干脆把手机往旁边一丢,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分钟呆。
“……”
好无聊啊。
许言之终于认命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结果刚一动,动作便僵了一下。
“操……”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脸色瞬间黑了。
程亦川这个老男人,下手是真他妈一点都不知道轻重。
许言之坐在床边缓了几秒,才起身进浴室简单收拾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头发还有些乱,眼尾泛着没褪干净的红,身上的衬衫更是皱得没眼看,尤其领口。
许言之往下一扫,沉默了。
喉结旁边一个,锁骨两个,再往下还有。
“……”
属狗的?
他试着往上扯了扯领口,遮不住,又扯了一下还是遮不住。
许言之索性放弃,反正这是程亦川的公司,真要被人看见丢的也是他程亦川的脸。
这么一想瞬间心安理得,许言之随手抓了两下头发,推开休息室的门。
外面没人。
办公桌后的椅子空着,桌面还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已经锁屏,程亦川显然还在开会。
许言之站在办公室中央看了一圈。
回去继续躺着?
不可能。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真让他在休息室里睡一下午?
他拿起手机,直接出了办公室。
……
总裁办的人几乎第一时间发现了他。
几个秘书原本都在工作,听见开门声,下意识抬头,然后动作十分一致地顿了一下。
许言之:“……”
又来了。
他低头检查了一眼自己。
衣服穿着,裤子也穿着。
没问题啊。
“你们程总呢?”
离得最近的秘书最先回神。
“程总在二十三楼开会。”
“多久?”
“大概还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许言之想了想。
“行。”
说完便径直朝电梯走去,秘书愣了一下,赶紧叫住他。
“先生。”
“嗯?”
“您要去找程总吗?”
“不找。”
许言之按下电梯,回答得相当随意。
“我随便逛逛。”
秘书明显卡了一下。
“……需要我陪您吗?”
“不用。”
正好电梯门打开,许言之走进去,转身朝她扬了扬手机。
“我又不会丢。”
电梯门缓缓合上,几名秘书安静了两秒,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一眼。
“要不要告诉季助?”
“……要吧。”
毕竟这位可是程总亲自带来的,而且进去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现在出来——
几个人的目光极其默契地扫向刚才合上的电梯门,又同时想起许言之领口没遮干净的那点红痕。
....沉默。
算了,老板的私事少看,保命要紧。
......
电梯里。
许言之看着一整排楼层按钮。
二十三楼是会议区,顶层总裁办,往下还有法务、投资、财务、项目、技术、人力……
他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最后随手按下十七楼。
叮,电梯门打开。
许言之双手插进口袋慢悠悠走出去,他今天本来就是临时起意跟程亦川过来,现在倒真生出了几分参观的兴趣。
澄域比他原本想象中还要大,而且跟顶层那种近乎过分安静的氛围不同,普通办公层明显多了不少人气。
有人抱着电脑快步经过,有人在玻璃会议室里讨论项目,还有人围在打印机旁低声说着什么。
许言之一路晃过去,他长得实在太惹眼,再加上是一张从没在公司出现过的脸,没走多远已经有人偷偷看了他好几次。
他也完全不在意,甚至还有闲心看墙上的部门标识。
直到走过一个转角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玻璃门后,几块巨大的显示屏占据整面墙,密密麻麻的数据不断跳动。
许言之原本散漫的目光停住,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技术部。
眉梢顿时扬起来,巧了,这个他熟。
......
他正准备过去看看,迎面忽然走来一个男人。
三十岁上下,白衬衫、黑西裤,胸前挂着澄域员工证,怀里抱着几份文件,模样普通得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点。
两人擦肩时,对方像是没注意距离,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
“抱歉。”
许言之随意扫了他一眼。
“没事。”
两人错身而过,下一秒——
许言之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轻轻一蜷,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很薄,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许言之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改变,甚至连刚才那点对技术部的兴趣都还挂在眉眼间。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也没有回头,只将那张折起来的纸悄无声息地拢进掌心,原本准备往前的脚步自然地换了个方向。
他慢悠悠绕过前面的办公区,经过茶水间,又拐过一道转角,最后走进一处暂时无人的休息区。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许言之才终于停住脚步,脸上那点漫不经心也一点点淡了。
许言之低头摊开掌心,纸条很小,只写了一个地址。
他的目光扫过去,下一秒——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那行字,而是纸条最下方那个不起眼的符号,极简单的几笔,像是某个人随手留下的记号。
可许言之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已经隔了这么多年,他也绝不可能认错。
那是以前组织内部使用过的联络标记,只有从那里出来的人才认得。
他脸上的神情彻底淡了,刚才还懒散含笑的狐狸眼此刻只剩下一片冷意。
以前组织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澄域?
更重要的是——对方知道他在这里。
刚才那场碰撞根本不是偶然,是冲着他来的。
许言之指腹缓慢压过纸面,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
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正朝这个方向过来。
许言之眼神骤然一凛,下一秒手中的纸已经被迅速折起收进掌心, 脸上的冷意也在顷刻之间消失。
几乎就在来人转过拐角的同时——
许言之已经重新靠上身后的墙低头划着手机,懒懒散散,像是单纯走累了站在这里摸鱼。
“你怎么跑这来了?”
许言之回头,周扬手里拿着杯咖啡站在几米外,一脸意外地看着他。
两人视线对上,许言之眉梢顿时扬了起来。
“哟。”
周扬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两眼,然后—— 目光停在他领口。
许言之:“……”
他顺着周扬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 再抬头时周扬已经非常识趣地把视线移开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
许言之冷笑。
“你最好是。”
“放心。”
周扬一本正经。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嘴严。”
许言之看着他。
“你上午不是说自己最大的优点是游戏打得好?”
“我这人优点比较多。”
“……”
许言之没忍住笑了一声, 还是这人有意思。
周扬喝了口咖啡。
“程总呢?”
“开会。”
“然后你就自己跑出来了?”
“不然呢?”
“想逛?”
“嗯。”
“早说啊。”
周扬瞬间来了兴致,抬手往前一指。
“走。”
许言之看他。
“干嘛?”
“参观澄域。”
周扬笑得吊儿郎当。
“你自己乱逛有什么意思,我带你。”
许言之眼睛也跟着亮了。
“行啊。”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从头到尾周扬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许言之甚至还能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贫嘴,偶尔被逗笑,眉眼间看不出丝毫刚才留下的痕迹。
只有插在裤袋里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拿出来,掌心里那张纸已经被他一点点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