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川县,石坳村。
一个离县城近百公里,地图上甚至要放大几次才能找到的偏远山村。
山里的路窄,昨夜又下过雨,几处低洼积着浑水。
裴政鸣从车上下来时身旁的人立刻撑开伞,他抬手挡了挡,指向前面正领路的老人。
“给老人家打,我走这几步不碍事。”
村支书赶紧上前。
“裴老,前面不好走。”
“要不还是去村委坐着,我们把情况给您汇报一下。”
“坐在屋里,能看见什么?”
裴政鸣笑了笑,拄着手杖往前走。
“既然来了,就看看。”
“你们每天走的路,我怎么就走不得?”
......
随行的人连忙跟上。
村子不大,房屋沿着山坡散开,一条水泥路修到村口便断了,往里仍是碎石混着泥土。
路旁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裤脚卷得高高的,鞋底沾满了泥。
裴政鸣停下脚步。
“上学走这里?”
村支书点头。
“到镇上得绕过前面那座山。”
“天气好的时候还能骑车,下大雨就麻烦些。”
“有没有接送的车?”
“以前试过,路太窄,大一点的车进不来。”
“小车来回跑,费用又高。”
裴政鸣看向身后的随行人员。
“记下来,先把通行问题解决,不能一下雨就让孩子连学都上不了。”
有人立刻打开记录本。
往前走了一段是一片靠坡种植的果树,村支书说起收成,脸上的笑淡了些。
“东西不差,就是运出去费劲。”
“赶上雨季,收购的车不肯来,压几天价钱就没了。”
裴政鸣站在田边听完,问了产量又问最近的收购点在哪里,旁边负责项目的人试着开口:
“这一带风景不错,如果结合乡村旅游开发——”
裴政鸣转过头。
“先别急着盖给外人住的房子。”
那人话音一顿。
“路没通,水没稳,村里人生病还得往外跑。”
“先把他们过日子的事办好,再谈游客来不来。”
他说完,拿过对方手里的规划图,低头看了一会儿。
“进村这段路重新勘测。”
“农产品集中装运的地方选在车能进出的路口,不要为了省一点地,让村民多走几里山路。”
“还有卫生室,房子修好不算完,得有人、有药。”
村支书连连点头,原本准备好的几句汇报,反倒说不出来了。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渐渐围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篮子,执意将里面的鸡蛋往随行人员手里塞。
“自家养的,不值钱,带几个回去吃。”
裴政鸣伸手扶住篮沿。
“心意领了,东西留着给家里孩子补补。”
“您大老远来,还这么替我们想……”
老太太抹了抹手,笑得有些局促。
“真是大善人。”
旁边有人跟着应。
“是啊,肯来看看我们这些地方就不容易了。”
“路真修起来,以后孩子们就不用遭罪了。”
裴政鸣笑着摆手。
“应该的。”
“别谢得太早,等事情办成了你们再看。”
他说着,又转头叮嘱身旁的人。
“今天记下的,回去逐项落实。”
“能办的给时间,暂时办不了的讲清楚原因,别让人一直等。”
一行人陪着他往回走。
到了车旁,村支书仍握着他的手,反复道谢。
裴政鸣耐心听完,又问了几句村里独居老人的安置情况,才在众人的簇拥下上车。
车门合上,外面的声音顿时轻了,隔着玻璃还能看见几个村民站在路边挥手。
裴政鸣抬了抬手,脸上仍带着笑。
......
车缓缓驶出村口。
直到那些人被转弯处的树木挡住,他才收回视线将手杖搁到一旁。
“说吧。”
坐在前排的心腹转过身。
方才在村里他几次走近,最终都没有开口,裴政鸣已经注意到了。
“0321那边,断了。”
裴政鸣接过保温杯,拧盖的动作没有停。
“怎么断的?”
“盯住的住处已经空了。”
“最后一次确认他跟两个人离开,后面换了车,我们的人没能跟住。”
“哪两个人?”
“疑似白塔旧部。”
杯盖拧开了,裴政鸣没有喝。
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心腹扶住座椅,等颠簸过去才继续说:
“还有当年的几项外围项目,最近有人在核旧账。”
“问的都是原始去向,没有走我们熟悉的渠道。”
“问到哪里了?”
“目前只知道两处。具体是谁在查,还没摸清。”
裴政鸣终于抬起眼。
“所以人没了,账被翻了,谁在查你也不知道。”
心腹背后慢慢绷紧。
“已经让人追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对方报了时间,裴政鸣看着他。
“你现在才告诉我?”
车里没有人再出声,前排司机目视前方将车开得更稳了些,心腹低下头。
“起初以为只是例行核对,所以——”
“所以,你替我判断了。”
裴政鸣的声音并不重,心腹却立刻闭了嘴。
老人将杯盖重新旋紧缓缓放进杯托,方才在村里听人说话时的耐心仍留在脸上,只是目光落过来已经没有半分温度。
“废楼里的东西,拿回来多少?”
“没有。”
“人呢?”
“之前那次围堵,被专案组的人打断。”
“白塔那几个都撤出去了,后来进了程家安排的地方,我们的人靠不过去。”
裴政鸣靠回椅背。
“又是程家。”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心腹看了他一眼,没敢接。
......
窗外是一片片掠过的山田,远处几户人家正在修补被雨冲坏的篱笆。
裴政鸣望着外面,半晌忽然问:
“负责行动的那个,现在在哪儿?”
心腹立刻明白他指的是谁。
“还在等安排。”
“他说专案组已经介入,原来的办法不能再用,想跟您——”
“跟我什么?”
那人顿了一下。
“见一面。”
裴政鸣慢慢转回头。
“他有什么资格来见我?”
心腹喉间一紧。
“他说手里还有些以前留下的东西,需要当面交代。”
车内彻底静了,裴政鸣看着他,片刻后竟笑了一下。
“事情没办成,退路倒是留得早。”
心腹没有说话。
“以前让他处理干净,他留着。”
“现在出了事,才想起来交给我。”
老人伸手,将袖口慢慢抚平。
“他是来交代,还是来谈条件?”
“我会再跟他确认。”
“不用。”
裴政鸣打断,语气平淡得像刚才否决一项不合适的建设方案。
“安排他走。”
心腹抬头。
“送出去?”
裴政鸣望着他没有回答,短短几秒,对方脸上的神情便变了。
“明白。”
“他经手过的人、留下的东西,还有替他传过话的一起清。”
心腹迟疑了一瞬。
“有几个人,已经很多年没再联系了。”
“那就更不该在这个时候联系上。”
裴政鸣将手杖重新拿到手里,掌心搭着杖首。
“当年的事,知道得多的人,本来就不该留到今天。”
车驶出山路,前方道路渐渐宽了,心腹压低声音。
“0321现在在专案组手上。”
“他在谁的手上,不重要。”
裴政鸣看着他。
“重要的是,除了他那张嘴,还有什么能证明。”
“先把他能指认的东西断掉。”
心腹点头,裴政鸣却没有移开目光。
“这一次,我不想再听见任何模棱两可的字眼。”
“斩草除根。”
他停了停,声音终于沉了下来。
“人,东西,往来痕迹,全部清干净。”
“别让一滴脏水溅到我这里。”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
心腹低头发出几条消息,手指比平日快了许多。
裴政鸣没有再看他,拿起放在座椅旁的项目资料翻回刚才那张规划图,过了一会儿他用笔在图上圈了一个位置。
“这里。”
心腹立刻回头。
“通往卫生室的路,也算进去。”
“是。”
“学校那边问问还缺多少设备。基金会能出的先出。”
老人将资料合上,递过去。
“村里那些人不容易,答应了就办好。”
心腹双手接过,车继续往前开。
裴政鸣闭上眼,像是终于有些乏了。
……
消息在几天后深夜传回来。
裴政鸣还没睡,书房里亮着一盏台灯,桌上摊着几份待签的项目文件。
他刚签完最后一页,手机便震了起来。
“处理完了。”
裴政鸣放下笔。
“人呢?”
对方没有绕弯。
“没能走成。”
随后几张照片传进手机,裴政鸣戴上眼镜,逐张点开。
画面光线昏暗,能看见翻倒的车、散落的物品,还有几张近距离拍摄的现场照片。
其中一张里一只手垂在碎石旁,腕上的旧表裂了。
那块表,他有印象。
往后是清点出来的证件、联络设备,以及几份有年头的纸质材料。
裴政鸣在其中一张上停了片刻。
“只有这些?”
“住处和备用落脚点都查过,找到的都在这里。”
“他随身带的也核过了,没有遗漏。”
“有没有人碰过?”
“都是安排好的人。”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又补充:
“后面的现场也有人收,您放心。”
裴政鸣没有立即说话,他将照片放大看了看那几份材料的页角,确认其中一组熟悉的编号才缓缓摘下眼镜。
“别把事情做完,又在收尾上出错。”
“明白。”
“参与的人管好嘴。以后谁再问起,不该知道的就别知道。”
对方连声应下。
电话挂断后,裴政鸣将照片重新看了一遍,最后停在那只裂开的旧表上。
……
第二天早上。
秘书进来确认行程时,裴政鸣正在窗边看刚送来的报纸。
地方版面上刊着昨天进村走访的照片,他站在泥泞的路边俯身听老太太说话,身后的人替两人撑着伞。
标题用了“牵挂”两个字。
裴政鸣看了片刻,将报纸折好。
“村里的方案催一催。”
“已经交代下去了,勘测的人今天过去。”
他点头。
秘书继续往下汇报,翻到下一页时提醒:
“还有过几天沈老的寿宴,礼已经备好了。”
“您看是照原定安排过去,还是——”
“过去。”
“老朋友过寿,怎么能不去。”
老人笑起来,将报纸放回桌面。
“这些年各忙各的,难得坐下来吃顿饭。”
秘书记下时间。
窗外日光很好,他起身取过手杖,走到门边时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那天别给我排别的事。”
“我陪他多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