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老宅。
程老爷子抬起头时,程亦川已经关上了书房的门。
他独自走到桌前,放下一只文件袋,旁边是一枚封装好的存储器。
老人看了一眼。
“有结果了?”
“有。”
程亦川没有坐,只将文件袋往前推了些。
“您先看。”
程老爷子戴上眼镜拆开封口,最上面是一份陈述摘要,翻过第一页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书房里只剩钟摆的轻响。
程亦川站在桌前没有催,直到老人将那页纸拿近重新看了一遍。
“裴政鸣?”
“0321亲口指认。”
程亦川抽出下面一份材料,翻到标记处,放到摘要旁边。
“这是他保存的授权交接副页。”
“编号、时间、经手记录,与D-07恢复出的日志一致。”
老人没有接话,低头逐行核对。
起初翻页还算平稳,往后却越来越慢,看到其中一处时他甚至退回前页,指尖抵着两组编号来回看了几遍。
程亦川将存储器推过去。
“完整陈述、原始文件影像,还有目前核实过的记录都在这里。”
“没核实的呢?”
“单独列了,没有并进结论。”
程老爷子终于抬眼。
程亦川迎着他的目光。
“0321没见过纵火和清除行动的直接指令。”
“目前只能确认事前有人要求集中销档,这部分还要继续查。”
“但授权变更、任务定性被替换以及几笔资金对应的行动,已经能相互印证。”
老人重新看向第一页。
——裴政鸣。
那三个字落在纸上,熟悉得让人很难将它与后面的内容连在一起。
许久,他摘下眼镜缓缓搁到桌边。
“你知道十年前,是谁把白塔的调查推起来的吗?”
“知道。”
“不是在会上表个态,就算尽了力。”
程老爷子的声音沉下来。
“他拿着材料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催,要求尽快查明责任。”
“也是他亲口说,不能让那些孩子白白受害。”
程亦川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老人望着他。
“那时候,有人嫌他管得太多。”
“我替他说过话。”
……
程亦川没有接。
老人低头将手里的几页纸重新放好,最上面那张有些歪,他伸手推了一下没推齐便停住了。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后半句没有说下去。
当年裴政鸣送到他们面前的材料,究竟有多少是为了查清真相,又有多少,是为了让调查停在他选好的地方?
哪些人已经无法开口,哪些证据从来没有被呈上来?
甚至连那些替他说过话的人,是否也曾在不知情的时候,替他挡下过什么?
程老爷子伸手碰了碰茶杯,最后没有端起来,他重新戴好眼镜。
“坐。”
程亦川拉开椅子。
老人指向其中一处记录。
“从这里开始,说清楚。”
……
这一遍,程亦川讲得很细。
D-07保留了怎样的修改痕迹,A-03-17如何覆盖原始授权,0321又是在什么时候,发现被撤换的附件与最终简报存在矛盾。
程老爷子听着,偶尔打断,问的都是时间、权限和经手人。
直到翻到S-1704,他的目光停在执行人一栏。
“这是许言之当年的任务?”
“是。”
老人往下看。
原始核验报告、申请复核记录,以及最终简报里关于叛逃和泄密的定性被并排列在一起。
“原始材料不支持最后的定性。”
“目前找到的,不支持。”
“他出发前核过授权?”
“核过。”
程亦川停了一瞬。
“得到的答复是,确认无误。”
老人没有再问,这四个字他听过太多次,也在太多文件上见过。
可如今再看执行人的年龄,他才发现那个孩子当时只有十六岁,按要求核实,按规程确认,所有能够查到的地方都告诉他没有问题。
他还能往哪里查?
程亦川翻过那一页,将后面几份记录放到老人面前。
“类似的还有这些。”
“不是只有他。”
……
看完全部材料时,窗外已经暗了。
茶凉在桌上,没人碰过。
程老爷子合上文件,手掌压着封面,抬头问:
“这份汇总,还有谁看过?”
“整理好以后,先送来了您这里。”
“原始材料呢?”
“各自经手的部分,有人接触过。0321的陈述,在场的人都听过。”
“都有谁?”
程亦川逐一报了名字,老人听完后靠回椅背。
“所以你今天谁也没带。”
“是。”
“连专案组的人也不信了?”
程亦川沉默片刻。
“现在不信。”
回答得很清楚,程老爷子看着他。
“查到谁有问题了?”
“还没有。”
“那你这么做,总得有个理由。”
程亦川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授权记录上。
“0321认真核过,许言之也核过。”
“每个环节都能给出确认,最后还是出了这样的事。”
“裴政鸣能把白塔用到这个地步,不会只有一个中央授权室替他办事。”
他抬起眼。
“我现在不能确定这份材料从专案组传出去,会经过谁的手,又会停在谁的桌上。”
程老爷子没有出声。
专案组里既有联查时调入的中央情报组人员,也有原本就跟着程亦川的几个人。
前者受不同渠道指派,后者却与他共事多年。
如今,他一个都没有带来。
“周扬他们呢?”
程亦川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
“也一样。”
老人看了他很久,程亦川没有避开。
“我不能拿一句‘跟了我很多年’,代替核查。”
书房里静了几秒,程老爷子缓缓点头。
“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职责照旧,按经手范围留记录。”
“未经核实的关键线索,暂时不再全组流转。”
“人员往来、材料交接,重新核。”
老人问:“你自己呢?”
“包括我。”
……
程老爷子伸手拿起桌边的电话,拨号之前又看向程亦川。
“那你为什么把东西送到我这里?”
“您有权限查他,也有分量让这件事不被压下去。”
“这是我能不能办。”
老人看着他。
“我问的是,你凭什么信我。”
程亦川安静片刻。
“所以我带来的是副本。”
老人握着听筒的手停住。
“原始证据分别保管,交接都有记录。”
“今天送到您这里的每一份材料,也都能回溯来源。”
程亦川声音很稳。
“往后无论由谁经手,都不能只剩一个结论,却找不到得出结论的东西。”
程老爷子望着他,半晌将听筒放了回去。
“门锁上。”
程亦川起身,锁舌落下的声音很轻。
老人打开抽屉取出一本通讯簿,翻过几页找到一个号码。
这一次他没有让程亦川回避,电话接通后,程老爷子直接开口:
“我这里有一份旧案材料,你亲自过来。”
对面问了句什么,老人低头看着文件袋。
“白塔。”
电话那端似乎安静了一下。
“不要经过原来的经手单位,也先别调档。”
“你一个人来,其他的见面说。”
……
挂断电话后,程老爷子合上通讯簿。
“涉及裴政鸣的核查,我亲自盯。”
程亦川重新坐下。
“十年前的调查记录,也要一起重查。”
“会查。”
“包括最后的结论是谁整理、谁审核,哪些原始材料没有收入案卷。”
“亦川。”
老人打断他,程亦川停住。
程老爷子指尖压着那份陈述摘要,声音比方才更沉。
“我知道这份材料意味着什么。”
“真查下去可能不止裴政鸣一个人,也可能查到当年跟我共事的人,查到我自己签过的东西。”
“既然接了,就不会只查到一个方便交代的位置。”
程亦川看着他,下颌慢慢松了些。
老人将S-1704那份记录抽出来,放到最上面。
“但你也要记住,现有材料能启动调查,不代表所有事都已经坐实。”
“缺哪一环,就补哪一环。”
“不能先认定结果,再倒着找理由。”
“我明白。”
“尤其许言之的事。”
程亦川抬眼,老人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你心疼他,我知道。”
“可你要真想替他把这些事查清楚,就得让每一项结论都站得住。”
程亦川静了片刻,点头。
“我来找您,就是为了这个。”
……
程老爷子拿起笔,在几处记录旁做了标记。
“资金从另一端核,授权旧档换渠道取。”
“现有材料先封存,接触范围控制住,别让裴政鸣提前知道我们掌握了多少。”
程亦川应下,老人又道:
“你那边先保住人。”
“0321不能再出事,白塔剩下的几个人也不能再少。”
程亦川下颌绷紧。
“我会安排。”
程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事情一项项交代完。
程亦川收起空文件袋起身走向门口,手落上门把时他却停了下来。
“爷爷。”
老人抬头,程亦川转过身。
“许言之今天跟我说,有些人到死都不知道。”
程老爷子没有出声。
“他们以为自己在执行任务,以为同伴会接应,以为上面已经核实过。”
程亦川的声音低了下去。
“也许最后一刻,还在等那份撤离通知兑现。”
老人握着笔的手慢慢停住,程亦川望着他。
“这一次查到什么,就让他们知道什么。”
“别再给一个不许问的结果。”
钟摆轻轻响了一声,程老爷子低头看向桌面。
第一页是裴政鸣的名字,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行动编号,其中一些旁边已经没有可以继续核实的执行人。
他缓缓翻过那一页。
“去吧。”
老人重新握稳了笔。
“这回,该让下命令的人来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