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D-07最后一组数据完成解析，屏幕上滚动了许久的字符终于停住。

康煜摘下耳机，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僵硬的后颈。

“行了，能捞的基本都在这儿了。”

韩默没有立刻起身，核完最后一组校验结果，才将两份存储设备推到桌面中央。

“镜像一致，恢复出来的数据各留一份。”

“剩下的残损部分，后续有进展再同步。”

康煜接过属于他们的那份，重新插回终端，确认无误后点了下头。

“没问题。”

0419合上资料。

“收东西。”

0631立刻从墙边站起来，0823开始拆接线。

康煜保存好记录，关掉终端，连电源线都收得利落。

没有人问一句，现在就走吗。

这三天里，他们的东西始终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外套没有进过衣柜，装备也从来不曾真正卸下来。

周扬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好家伙，三分钟都不打算多待？”

康煜将电脑放进包里。

“怎么，还得给你写篇入住感想？”

“五星好评总得有一个吧。”

“没睡好，饭一般，工作人员话多。”

周扬轻啧一声。

“最后这条冲我来的？”

康煜扯了下嘴角，拉上背包拉链。

0419看向韩默。

“后续按约定联系，0312那边有能核实的线索，我们会同步。”

“好。”

没有挽留的理由。

来之前便说清楚了，主盘完成解析，双方拿到一致的数据，这次共同驻留就结束。

接下来各查各的线，有必要再碰面。

......

许言之将手里的资料放下，扶着桌沿起身。

康煜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递给他。

“拉链拉好，外面冷。”

“知道了。”

许言之低头穿衣服。

程亦川站在长桌另一侧，看着他把手伸进袖口，再将拉链一路拉到领口。

药包还放在旁边，0631过来拿走塞进自己的包里，问了一句：

“能走？”

“能。”

许言之抬了抬下巴。

“别又端我，留点面子。”

0631便伸出手臂让他搭着，许言之笑了一下，借力绕过椅子。

从起身到走向门口，他没有往长桌另一侧看过一眼。

程亦川原本还在等，哪怕只看他一眼，或是像前几次那样带着刺叫一声程队。

可许言之就这么准备走了，仿佛这间屋子里，已经没有需要他单独告别的人。

“许言之。”

青年脚步顿了一下，可也只是一下，随后便扶着0631继续往门口走。

程亦川推开面前的椅子大步追上，在许言之碰到门把之前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留下。”

0631立刻转过身。

许言之却没动，只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再抬起眼。

“还有事？”

程亦川目光扫过他的伤腿。

“这么晚了，你准备去哪儿？”

许言之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合作里还包括报行程？”

“我在问你。”

“听见了。”

他答得很平静。

“私事，不方便。”

程亦川扣着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许言之察觉到了，眼底那点笑慢慢淡下去。

“程亦川。”

这三天里，他很少再这样叫他。

程亦川目光微动，下一句却已经落下来。

“手拿开。”

“今晚先留下。”

他压着声音，另一只手托向青年的手肘，想让他少在伤脚上借力。

“你站都站不稳，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许言之避开了，幅度不大却避得很清楚。

“有人接，有地方住，也有人换药。”

他说一句，便看着程亦川的脸停一下。

“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程亦川没有回答。

许言之等了片刻，轻轻抬起被握住的手。

“没有就松开。”

身后收拾设备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程亦川却只是盯着眼前的人。

他怎么可能放心。

许言之在屋里，就算隔着一张桌子不理他，他尚且知道人在哪里。

可出了这道门呢？

他太清楚这个人一旦离开视线，会消失得有多彻底。

那一晚他顺着落地的痕迹追出去，面前只有黑漆漆的断墙和荒草，直到现在程亦川仍记得自己站在那里，连该往哪个方向追都不知道。

他不想再来一次。

“你的伤还需要——”

“程队。”

康煜将背包交给0823，走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说了，松手。”

程亦川抬眼看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康煜脸上却没有半分平时的散漫。

“这是我跟他的事。”

“那你跟他说。”

康煜目光往下，落在程亦川的手上。

“他愿意听多久，我们等多久。”

“扣着不让走，算怎么回事？”

0631已经侧身站到许言之前面，手臂仍留着让他扶，另一侧肩膀却挡住了程亦川靠近的位置。

0823拎着设备站在门边，没有再往外走。

......

屋里的气氛一点点绷紧。

秦骁从桌旁站了起来，0419看向他，谁都没有说话，秦骁最终停在原地。

周扬将手里的清单放下，走近两步。

“有什么话——”

“程队。”

0419已经开口，他的声音不高，目光落在两人仍未分开的手上。

“麻烦遵守协议。”

程亦川侧过脸。

“共同驻留到主盘解析完成为止。这之后双方人员自由行动，谁都没有权力扣人。”

0419停了一下。

“这一条，你同意过。”

程亦川当然记得，那时每一条条件都是他亲自听过、亲自确认的。

如今人就站在他面前，却要拿这些话来让他松手。

“我没有扣人。”

“那就让他走。”

0419答得很快，没有挑衅，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程亦川的下颌却一点点绷紧了。

许言之站得有些累，扶着0631换了一下重心。

只是极小的动作，程亦川便立刻低头看向他的脚，握着手腕的力道随之松了一点却仍没有放开。

“先坐下。”

他声音沉哑。

“别站着跟我耗。”

许言之看了他片刻。

“那你倒是让我走啊。”

轻轻一句话，堵得程亦川喉间骤然发紧。

康煜的手仍扣着他，0631挡在面前，0419站在一步之外。

他们在护着许言之，防的却是他。

程亦川的视线越过0631，重新落在许言之脸上。

“我跟你之间的话还没说完。”

许言之眼睫微微一动，很快他便笑了。

“我以为已经说得挺清楚了。”

程亦川胸口猛地一沉，刚才的对话重新撞进耳里。

那些许言之轻描淡写说出来、恨不得将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的话，他到现在都不敢再想一遍。

“那不算。”

三个字压得很低，却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许言之看着他。

“什么算，什么不算，也归你定？”

程亦川喉结滚了一下。

“许言之，你知道我——”

“知道。”

他又抢先接了。

“担心我，为了我好。”

“这几天听得够多了。”

程亦川眼底的情绪骤然沉下去，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许言之甚至不跟他争了，只将他可能说的话一一接过去答得滴水不漏，再把他推回原处。

“0713。”

0419偏头看了一眼许言之的脸色。

“你想留下？”

许言之没有犹豫。

“不想。”

程亦川扣着他的手骤然僵住。

0419重新看向他。

“听见了？”

“他的伤我们会照顾。案子的事按协议配合。”

“至于其他的，等他愿意谈，你们再谈。”

程亦川没有出声，0419的语气终于沉了一点。

“我们答应合作，没有答应把人交给你。”

许言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别这么紧张。”

他抬眼看向程亦川。

“程队也是有顾虑。”

程亦川盯住他。

许言之的声音很轻，几乎还带着一点体谅。

“S-1704的任务是我执行的，A-03-17的线还没查清。”

“现在能找到的当事人里，我算一个。”

“0312还没影，如果我再跑了确实不好办。”

“所以你放心。”

他停了一下。

“我会配合，不会让你白忙。”

“跟这些没关系。”

程亦川的声音陡然压下来。

许言之点头。

“好，没关系。”

康煜看着他，眉头慢慢皱紧。

许言之却只是抬了抬手，神情甚至称得上耐心。

“那就放人吧。”

没有挣扎，没有发火，他在等程亦川履行刚才亲口认可的协议。

程亦川望着他，手指迟迟没能松开。

门已经开了一半，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许言之外套下摆轻轻动着。

他站在那里，连身体都已经朝着门外。

程亦川终于低声叫他。

“乖宝。”

声音很轻，只有近旁几个人听得见。

许言之唇边那点笑停了一瞬，程亦川看见了，几乎立刻又靠近半步。

“别这样走。”

许言之眼睫微微一动，抬眼时唇边却带上了一点笑。

“程队，别这么叫我了。”

“那场戏已经散了。”

程亦川扣着他的手骤然僵住。

“我没有演。”

许言之没有接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在沈清妍身上停了一瞬，再看回来时那点笑意里便多了几分刻意的客气。

“人还看着呢。”

他轻轻抬了一下被握住的手。

“你这样，不太好吧。”

程亦川眉心骤然收紧，下意识想顺着他的视线回头，许言之却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松开吧。”

声音很轻，甚至像在替他解围。

“别到时候，还得你回去哄。”

程亦川猛地看向他。

“你在说什么？”

许言之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原本似乎还想笑一下却没能笑出来，他低下头将那只被握着的手又往外抽了抽。

“程亦川。”

这一声终于没再带刺。

“我已经够难堪了。”

程亦川胸口狠狠一缩，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

许言之便将手收了回去拢进袖口，没再让他碰。

“有些话你私下说给我听，我信了，是我自己的事。”

他停了一下，才重新抬眼。

“别当着她的面也这么叫。”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应你。”

说完随即转过身，扶着0631跨过门槛。

康煜从旁边经过，将那袋药拿得更稳了些，没有看程亦川。

0419留在最后，他顺着程亦川的目光看了一眼，才低声开口。

“我们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

“也没打算管。”

程亦川没有回头，0419看着他的侧脸。

“但他肯来这儿，是为了白塔的案子。”

“别让他回去以后，觉得连这一步都走错了。”

说完，他拎起最后一只设备箱，走下台阶。

……

院子里很快响起车门开合的声音。

0631将许言之放进后座，俯身替他挪好伤腿。

康煜撑着车门说了句什么，青年点点头，没有再往屋门口看。

车门合上，最后那一点能看清他的空隙也没了。

程亦川站在台阶上，直到两辆车先后驶出院子仍没有动。

周扬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先让他缓缓。”

程亦川没有应。

许言之方才的话反反复复压在他心口，他原本以为许言之只是恨他隐瞒身份，可有人趁着他连靠近都困难的时候，又往许言之心里扎了一刀。

半晌，程亦川缓缓转过身，屋里的人还没散。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低得发沉。

“最好别让我查出来，是谁在他面前嚼了舌根。”

没有人接话。

程亦川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掌心才结住的伤口再次裂开，他却像毫无所觉。

“我跟他之间的事，还轮不到别人插嘴。”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却听得人后背发紧。

“谁要是觉得把他逼走了，就能在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停了一瞬，下颌绷得极紧。

“尽管试试。”

“看看最后得到的，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可站在长桌旁的沈清妍指尖却蓦地收紧。

杯里的水早已经凉透。

她垂下眼避开程亦川扫过来的视线，握着杯子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