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

离开安全屋的第四天，0312的线索终于有了动静。

康煜从一条几乎废弃了七年的地下身份链里，翻出一份十年前的出境记录。

没有照片，原始姓名也无从核实。

记录里的人在白塔清除后的第三个月以一名四十七岁华裔商人的身份离境，此后再没有回来。

证件、航班、登机信息，一项不缺。

康煜却盯着那份记录看了很久，又沿着当天的航班资料往回查，直到天快亮才将电脑转向身后。

“假的。”

0419俯身看向屏幕。

“哪部分？”

“离境是真的，人是假的。”

康煜指着两份时间相互冲突的记录，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套身份上了飞机，用这套身份的人却没走。”

许言之靠在桌边，他腿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走路基本看不出异样，只是剧烈发力时还会隐隐作痛。

“脱壳。”

“嗯。让旧身份在系统里合理消失，再换一套新的继续活。”

0419沉默片刻。

“像他的手笔。”

许言之将资料往下翻了一页。

“能接到新的那一套吗？”

“正在找。”

康煜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皱着脸咽下去。

“藏得够深。再给我一点时间。”

许言之点头，将另一份档案拿了过来。

谁也没有想到，他们还没顺着这条线摸到0312，先等来了另一批人。

……

第二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康煜刚核完最后一处旧身份的使用记录，0419也结束了与专案组的例行情报同步。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并不在原来城北的那间安全屋。

合作条约生效以后，白塔和专案组虽然共享情报，却重新分开行动。

白塔有自己的落脚点，专案组知道联络方式却不知道他们每一次具体转移的位置。

这是0419坚持保留的底线，程亦川最终也没有再提出异议。

客厅里很安静。

0631正在检查装备，0823去厨房倒水。

许言之坐在窗侧，将D-07里整理出来的授权记录翻过一页，动作忽然停住。

0419立刻看向他。

许言之没有抬头，只将手里的纸慢慢放下。

“康煜，断开外网。”

键盘声顿了一瞬。

“现在？”

“嗯。”

康煜没再问，直接切断连接。

0631也已经放下手里的东西，握住了枪。

许言之侧过身从窗帘与墙面的缝隙里往外看，楼下那辆灰色轿车还在。

他半小时前看过一次，当时驾驶座上没人，如今却多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街角那个站着等人的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随即朝他们所在的楼房望过来。

许言之的视线迅速移向对面，玻璃幕墙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离窗！”

他骤然扑向旁边的康煜，几乎同时一声脆响炸开，玻璃从两人头顶迸散，子弹穿过许言之刚才坐着的位置狠狠撞进后墙。

康煜被按得撞上桌腿，还没来得及骂顶灯便灭了，电脑屏幕的亮光映着他骤然绷紧的脸。

“操。”

0631已经退到门侧。

许言之松开康煜，捡起掉落的枪，贴着墙往里撤。

“设备带上，别站起来。”

第二枪紧跟着打进来，桌面上的资料被掀得四散。

楼道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0823从厨房退回来脸色沉紧。

“后巷也有人。”

0419抬手示意众人避开门口，迅速取出备用通讯器，将求援信息连同位置一并发了出去。

康煜看见他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拔下存储设备塞进贴身的包里。

下一秒，门外传来金属撞击声。

“来了。”

……

门被撞开时，0631先开的枪。

最前面的人猛地后退，后面的人却没有停，几乎立刻从另一侧压进来。

对方显然知道屋里的布置。

正门有人冲，窗外的枪声也始终没有停，硬生生将他们能活动的范围往里逼。

0419守住通往后侧的过道，0823掩着康煜撤向厨房。

许言之矮身穿过翻倒的桌椅，从承重墙另一侧绕了出去。

有人刚转过枪口，手腕便被扣住。

许言之将那只手猛地压向地面，枪声擦着脚边炸开。

他抬肘撞上对方喉侧，借着对方失力的瞬间夺下枪，转身挡住从侧面逼近的人。

脚踝在拧转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他动作没有停，肩膀贴着墙面滑开，抬手又是一枪。

对方倒下去，露出后面尚未散尽的烟尘。

这时一道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0713。”

许言之抬眼，枪口却仍稳稳指着外面。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左眉到太阳穴横着一道浅淡的旧疤。

他没有往里闯，只隔着门框看向屋内的青年。

当时在废弃货运站交易晶片时，也是这个声音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喊出了那个本该留在十年前的编号。

男人看着他，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

“我说过，我们还会见面。”

0419退到许言之身侧，目光触及那张脸神情骤然变了。

“教官。”

0631握枪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男人听见了，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都还活着，不错。”

语气熟稔得像在点名，许言之却只觉得胃里一阵发冷。

这个男人是白塔早期行动训练负责人之一，是他们曾经的直属领导，也是少数真正接触过所有行动组的人之一。

那些年他就站在训练场边，看着一批又一批编号完成考核到执行任务。

“又是你。”

许言之扯了下唇。

“怎么还没死？”

男人笑意淡了，下一秒枪口抬起。

“嘴还是跟以前一样。”

许言之已经侧身避开，枪声撞进墙面，碎屑擦过颧骨。

他反手还击，逼得男人退回门后，随即扣住0419的肩膀往里一带。

“别看了，叙旧还挑这种时候？”

0419回过神，咬紧牙转向后方。

“撤。”

……

人数差距太大。

白塔的人战斗能力再强，也架不住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们熟悉白塔，甚至——熟悉他们。

这不是普通围杀，这是曾经训练过他们的人带着一群人来杀他们。

0631的上臂被擦出一道血口，0823在侧门遭人近身，挣脱时后背挨了一刀。

0419额角的血顺着眉骨流下来，他抬手抹掉，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前方。

许言之贴着墙换了口气，脚踝开始一阵阵发疼。

康煜护着设备蹲在他身后，脸色难看。

“这帮人到底来了多少？”

“不够你数的。”

“我问认真的。”

“我也没开玩笑。”

许言之偏头看了一眼他抱得死紧的包。

“抱好了。你摔了不要紧，盘别摔。”

康煜气得差点笑出来。

“真感人，我还不如盘。”

许言之唇角动了一下没再接话，前面终于传来0419的声音。

“这边能过！”

0823先退，康煜紧随其后。

0631守住交叉口，许言之留在最后挡住再一次追过来的人。

他们刚转进后侧走廊，右边半掩的房门忽然开了。

康煜看见人影时枪口已经抬起来，他下意识往旁边闪，肩膀却撞上了门边的旧柜。

“康煜！”

许言之猛地扑过去，抓着他的衣领将人掼向墙角。

枪声几乎同时炸响，右肩骤然一沉，紧接着疼痛才狠狠撞上来。

许言之脚下踉跄，借着墙面撑住身体，左手抬枪，接连两声将门内的人逼了回去。

康煜摔在地上，抬头时看见他的右臂已经垂了下去，深色衣料从肩头迅速湿开，血沿着袖子往下淌。

康煜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许言之。”

许言之咬着牙吸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

“……靠。”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疼得眼前骤然一白。

“这回亏大了。”

康煜已经扑过来，扶住他往墙后撤。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别晃。”

许言之额角全是冷汗，嘴上却还撑着。

“本来能留口气，你再摇两下，真得交代了。”

康煜立刻停住，手忙脚乱地扯开急救包。

0631退回来，枪口越过两人肩侧，逼退追到转角的人。

0419看见许言之的肩，脸色彻底沉下去。

“还能走吗？”

“能。”

许言之答得很快。

康煜将敷料按上去，他整个人猛地绷紧，后半口气生生卡在喉咙里。

康煜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疼就骂，别他妈忍着。”

许言之缓了好几秒，才低声道：

“省着点力气，你扶我。”

“用你说。”

康煜将他的左臂架到自己肩上试着把人撑起来，可前面再次响起枪声。

0823从楼梯口退回来，唇色发白。

“下不去。”

他们被逼进后侧的一小段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墙外就是没有落脚点的窄巷。

许言之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窗，康煜立刻察觉，死死扣住他的手。

“你想都别想。”

许言之看着他。

“我还没说。”

“你一抬头我就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那晚摔伤的脚还没好透，如今又挨了一枪，康煜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心口发凉。

许言之没有再看窗外，只靠回墙边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