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的门被推开时,许言之正靠在床头看书。
听见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程亦川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许言之。”
书页慢悠悠翻过一面。
“聋了。”
“……”
听得见,就是不想理他。
程亦川倒也没生气,刚才那场谈话不欢而散以后他一个人在楼下坐了很久,有些事情他确实需要重新想。
他习惯掌控一切。
事情怎么做,人怎么安排,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他从来不觉得需要跟谁商量。
可许言之偏偏不是一个能任他安排的人。
越按着,越想跑。
程亦川甚至毫不怀疑,真把人继续关在庄园里,这只狐狸伤一好,第一件事就是重新琢磨怎么出去。
五分钟都敢拿命跑,再给他几天,指不定真能把庄园的安防系统拆了。
程亦川沉默片刻。
“刚刚的事。”
许言之终于舍得从书里抬起头。
“怎么?还想继续吵?”
程亦川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
“不是。”
许言之眉梢轻轻一挑,稀奇。
他索性把书合上。
“那你想说什么?”
程亦川看着他。
“你可以出去。”
许言之脸上的漫不经心顿住。
“什么?”
“不是说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程亦川语气很淡。
“去做。”
......
这一次,许言之是真的愣了。
他盯着程亦川看了好几秒,第一反应甚至不是高兴,而是怀疑。
“你又打什么主意?”
程亦川眉心微沉。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可信?”
许言之面无表情。
“你要听实话?”
“……”
不用了,答案已经写脸上了,程亦川也懒得跟他计较。
“我不限制你出入庄园,也不过问你出去做什么。”
许言之听完,十分自然地接了一句。
“条件。”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他可不信程亦川突然就想通了。
果然——
“第一,每天六点前回来。”
许言之:“……”
他就知道。
“程亦川,我三岁?”
“八点。”
“……”
许言之忍了忍。
“我做的事情没有固定时间。”
“提前告诉我。”
“凭什么?”
程亦川抬眼。
“许言之。”
只叫了个名字许言之就知道这人又要开始了,他抬手打断。
“行行行。”
“十二点。”
程亦川没说话。
“特殊情况我提前告诉你。”
这一次,程亦川勉强算是默认。
许言之抬了抬下巴。
“还有呢?”
“第二,不能失联。”
许言之皱眉。
“我做事的时候不一定方便联系。”
“我没要求你随时回复。”
程亦川看着他。
“但我要知道你安全。”
许言之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莫名停了一下,他看了程亦川两秒没接话。
“第三。”
程亦川的神色明显沉了几分。
“不能再拿自己冒险。”
许言之眸光微顿。
“你要做什么,我可以不管。”
“你要拿什么东西,我也可以不问。”
程亦川盯着他。
“但不能再拿自己去赌。”
许言之沉默片刻。
“我有分寸。”
程亦川听笑了。
“你?”
“……”
什么意思?看不起谁呢?
许言之没好气地开口:“我现在不是好好坐在这里?”
程亦川脸上的那点笑意却淡了。
“这次是。”
许言之一顿。
“下一次呢?”
短短四个字让房间忽然静了下来,许言之看着他。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程亦川不是在跟他算账,甚至不是单纯想借这些条件继续管着他。
他是真的担心。
这个认知来得有些突然,许言之心里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异样,很快移开视线。
“知道了。”
程亦川没动。
“答应我。”
许言之啧了一声。
“知道跟答应有什么区别?”
“有。”
“……”
真难伺候。
许言之沉默两秒,到底还是开口:“行....答应你。”
程亦川眉眼间一直压着的沉色终于淡了些,可下一秒——
“还有。”
许言之抬眼。
“你最好一次说完。”
“定位器重新装上。”
“……”
许言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知道,这人能讲道理超过五分钟都算奇迹。
“程亦川。”
“安全起见。”
“你管这叫安全?”
“不然?”
“这叫监视。”
程亦川神色不变。
“随你怎么理解。”
“……”
许言之深吸一口气。
忍....
这是谈判,不能掀桌。
“定位关掉。”
“不行。”
许言之点点头。
“那没得谈。”
程亦川眸色微沉,许言之这一次却半点没退。
“你前脚说不限制我,后脚往我身上挂个定位器,我走哪你看哪。”
他扯了下唇。
“这不叫自由,叫放风。”
程亦川没说话,许言之也不催,这一次他就是要程亦川自己选。
......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最终程亦川先让了一步。
“平时关闭。”
许言之眉梢微挑,居然真让?
“但是——”
程亦川看着他。
“你失联超过两个小时,我会打开。”
许言之张嘴就要反驳。
“这是底线。”
程亦川先一步堵了回来。
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
一个不肯再退,一个也在衡量。
半晌,许言之终于移开视线,两个小时至少比二十四小时被人盯着强。
“行。”
他重新拿起那本书,往床头一靠。
“成交。”
许言之刚翻过一页,忽然又想起什么。
“等等。”
程亦川看他。
“你有条件,我也有。”
“说。”
许言之重新合上书。
“第一,分房睡。”
“不行。”
“……”
连半秒都没有。
许言之抬眼。
“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这条不用。”
“为什么?”
“因为不行。”
许言之盯着他看了几秒。
刚才谈定位的时候不是挺会商量的吗?轮到他就开始不讲道理了是吧?
“程亦川。”
“嗯。”
“我们又不是情侣。”
......
话音落下,房间里忽然静了。
许言之原本还想继续,却敏锐地察觉到男人的神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程亦川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
来了,又踩雷了,许言之现在算是摸清了。
两清,不能提。
别的男人,不能提。
现在看来——不是情侣也不能提。
可这他妈不是事实吗?许言之偏偏不信这个邪。
“我说,我们不是情侣。”
程亦川彻底没了表情。
“所以?”
许言之被他气笑了。
“所以我为什么要跟你睡一间房?”
“我跟你什么关系?”
“凭什么——”
“许言之。”
程亦川忽然打断他。
“你这是想白嫖?”
“……”
许言之愣住了。
什么玩意?他足足看了程亦川两秒,愣是没跟上这人的思路。
“不是,程亦川。”
“你是不是对‘白嫖’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程亦川眸色更沉。
“睡都睡了,现在跟我说没关系。”
“不是白嫖是什么?”
许言之:“……”
操,还能这么算?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最后索性放弃。
“行,这条先不跟你扯。”
许言之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以后不准再碰我。”
这一次,程亦川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安静下来,许言之等了几秒。
“听见没有?”
“听见了。”
“答应?”
“不答应。”
许言之:“……”
果然,他就知道今天自己的条件一个都别想过。
“程亦川,你所谓的谈条件就是你的我答应,我的你全部驳回?”
“昨晚的事不会再发生。”
许言之神色微顿。
程亦川看着他,语气也正了几分。
“药不会再有。”
“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再强迫你。”
许言之脸上的不耐烦终于淡了一些,这还差不多,可下一秒——
“但不碰你,不可能。”
“……”
刚松开的眉心又跳了。
“你听不懂人话?”
“听得懂。”
“那我说不准碰——”
“你不愿意的时候,我不碰。”
程亦川打断他。
“其他时候另说。”
许言之眯起眼。
“什么意思?”
程亦川神色平静。
“字面意思。”
“……”
许言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听明白了,这人压根就没打算接受“以后都不碰”这个条件。
“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以后会愿意?”
程亦川看着他。
“时间还长。”
“……”
又来了,就是这种笃定,仿佛他现在愿不愿意根本不要紧,反正迟早有一天会心甘情愿落到他手里,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给他的自信。
许言之磨了磨后槽牙。
“程亦川,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谈?”
“谈了。”
“谈出什么了?”
程亦川甚至真给他总结了一遍。
“你可以自由出入庄园,十二点前回来,特殊情况提前告诉我。”
“不能失联超过两个小时。”
“不能再拿自己冒险。”
顿了顿。
“定位平时关闭。”
许言之:“……”
他听完沉默了足足三秒,怎么听下来——全他妈是自己答应的?
许言之彻底气笑了。
“那我的呢?”
程亦川看他。
“什么?”
“……”
还他妈什么?许言之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所以我的条件呢?”
程亦川沉默两秒,给出最终答复。
“驳回。”
“……”
很好。
非常好。
这场谈判历时半小时,最终双方经过友好协商,充分交换意见,并在程亦川单方面的努力下达成高度一致——
程亦川的条件,全票通过。
许言之的条件,全军覆没。
他妈的。
谈了个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