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总裁办公室里,程亦川刚结束一通电话,私人电脑上便弹出一条加密消息。
来自韩默。
「查到了。」
程亦川放下手里的文件,点开,一份档案迅速铺满屏幕,最上方终于不再是那个用了整整七天的假名字。
许言之。
二十六岁。
父母不详,幼年被遗弃,六岁进入临城一家福利院,十六岁离开。
没有领养记录也没有任何亲属信息,十六岁以前的人生轨迹很简单。
福利院、学校、几次社会资助,成绩不错却算不上特别出挑。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十六岁以后。
——空白。
整整五年。
没有升学,没有工作,没有就医和出入境记录,甚至查不到任何正常的社会活动痕迹。
就像这个人从十六岁开始,突然从所有公开系统里消失了,直到二十一岁以后才重新零零散散出现一些生活记录。
程亦川盯着那段空白看了片刻,拨通韩默的电话。
“那五年呢?”
“还在查。”
韩默顿了顿。
“不过顺着福利院这条线,我查到了另一个人。”
屏幕随之跳转,第二份档案出现在旁边。
——康煜。
程亦川目光微顿。
“和许言之同一家福利院,比他大一岁。”
韩默将两份档案并列展开。
“七岁入院,十七岁离开。”
“离开的时间和许言之只差不到三个月。”
而再往后——同样是一片空白。
程亦川眸色一点点沉下来。
两个从小在同一家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几乎前后脚离开,又在相近的时间里彻底失去踪迹。
几年后重新出现,一个身手远超常人,另一个能在外围配合他干扰域的系统,确实不像巧合。
“他们关系怎么样?”
“福利院早年的资料不完整,不过两个人在那里一起生活了近十年。”
程亦川忽然问:“昨晚接应他的,是不是这个人?”
“暂时没有直接证据。”
韩默回答得很严谨。
“但可能性很高。”
“那辆越野车的驾驶人始终没有露过正脸,目前只能通过身形做初步比对。”
韩默停了一下。
“基本吻合。”
程亦川视线重新落在那两个名字上,难怪昨晚耳机里的人从头到尾都在配合许言之。
路线、时间、屏蔽系统,甚至连突发情况都衔接得极其熟练,这显然不是第一次合作。
“秦骁怎么说?”
“他重新看过昨晚的监控。”
韩默道:“许言之受过系统训练,而且时间不短。格斗、潜入、反侦察都已经形成习惯,不是普通训练场能教出来的东西。”
程亦川没有说话,韩默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那五年才是真正关键的地方。
“同一个组织?”
“目前只能这么推测。”
“线索呢?”
“没有。”
韩默回答得很干脆。
“那五年被处理得太彻底,现在还找不到入口。”
程亦川指尖轻敲桌面,片刻后淡淡开口。
“那就继续挖。”
“福利院当年的工作人员、资助记录、离院手续,还有那段时间接触过他们的人,一个都别漏。”
“明白。”
“还有阿坤。”
程亦川目光落回许言之的档案,昨晚那个人为了拿到秘钥甚至不惜把自己送上域的拍卖台,绝不可能只是临时起意。
“把秘钥这条线一起查。”
“好。”
......
电话挂断,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屏幕上两份档案依旧并列停在那里。
——许言之。
——康煜。
程亦川的视线在第二个名字上停了几秒。
从小一起长大,认识将近二十年。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压了一下,认识得倒是够久,片刻后程亦川伸手关掉右侧档案。
屏幕上瞬间只剩下许言之一个人的资料,最上方是一张十六岁时的证件照。
比现在青涩许多,五官却已经生得极漂亮。那时候的眉眼还没有如今藏在骨子里的锋利,对着镜头时神情淡淡的,甚至透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干净。
程亦川看了许久。
原来十六岁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至于这之后的五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把当年这个少年变成了如今的许言之——
查不到就慢慢查,他不急,毕竟人已经在他身边。
至于那只狐狸愿不愿意自己开口……也无所谓。
程亦川靠进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桌面。
他有的是耐心。
藏了多少秘密,撒了多少谎,都可以一点一点来。
反正这一次——人已经抓回来了,他不会再给许言之第二次跑掉的机会。
......
傍晚六点。
程亦川回到庄园的时候许言之正在客厅,没看书也没碰电脑,就这么靠在沙发里等他。
听见脚步声,许言之抬起眼,神色很平静。
“回来了?”
程亦川脚步微顿,他原本以为这只狐狸今天多少会躲着自己,看来没有。
“嗯。”
许言之坐直了些。
“正好,谈谈。”
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拐弯抹角。
程亦川脱下外套递给佣人,走到他对面坐下。
“谈什么?”
“谈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言之开门见山。
“人你花三十亿买的,我说了钱可以还你,你不肯。”
“行。”
“那你想要什么?”
程亦川看着他。
许言之继续道:“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没这么多时间留在这里陪你玩。”
“玩?”
程亦川终于开口,声音明显沉了些。
许言之抬眼。
“怎么?”
程亦川盯着他。
“许言之,你把我当什么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许言之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半点没进眼底。
“那你呢?”
程亦川眉心微蹙。
许言之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你又把老子当什么了?”
他靠回沙发,语气依旧不重。
“真当老子出来卖的?”
程亦川眸色骤沉。
“许言之。”
“不是吗?”
许言之根本没给他打断的机会。
“拍卖场上三十亿把我买回来,所以我就是你的?”
“我跑,你抓。”
“我不愿意,你照样来硬的。”
“觉得我不配合,干脆连药都用上。”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起眼直视程亦川。
“怎么?”
“钱花了,总得睡回来才不亏?”
程亦川脸色彻底沉了。
“闭嘴。”
许言之却笑了一声。
“这就听不下去了?”
“昨晚做的时候怎么没觉得难听?”
一句话落下,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程亦川盯着他。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出来卖的?”
“那你告诉我。”
许言之身体微微前倾,眼底那层始终压着的情绪终于露了出来。
“我说不愿意的时候,你听了吗?”
程亦川没说话。
“我告诉你我不是同性恋的时候,你停了吗?”
依旧没有回答。
许言之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所以你现在问我把你当什么?”
“程亦川。”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他从头到尾没有提高声音,甚至平静得过分,可越是这样越能看出他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怒。
“你花三十亿买我,是你的事。”
“我从来没答应过要把自己卖给你。”
“昨晚更不是。”
程亦川下颌明显绷紧。
“我知道。”
许言之一顿。
“你知道?你知道还给我下药?”
“这就是你所谓的知道?”
程亦川沉默片刻。
“昨晚的药,是我不对。”
许言之眉梢轻轻一动,大概没想到这人会认得这么干脆。
可下一秒,程亦川已经继续。
“但有一点你也给我听清楚。”
他起身。
许言之坐着没动,只抬眼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
“我从来没把你当拍卖品。”
“更没把你当什么花钱买回来就能随便碰的人。”
许言之扯了下唇。
“你昨晚的行为可没什么说服力。”
程亦川眸色一沉。
“所以我说,我错了。”
许言之这次彻底安静了,程亦川站在他面前,没有碰他。
“药的事,强迫你的事,你要怎么算,我认。”
“但别再跟我提三十亿。”
许言之皱眉。
“为什么?”
“因为从我把你带回来的第一天开始,就没打算让你还。”
“……”
“也别再跟我说什么陪我玩。”
程亦川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目光牢牢落在他脸上。
“我没那么闲。”
许言之看着他。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一次,程亦川没有回避。
“我要你。”
许言之一怔。
程亦川盯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不是温言。”
“不是域的二十九号拍品。”
“也不是我花三十亿买回来的东西。”
“许言之,我要的是你。”
......
客厅安静了几秒,许言之终于反应过来,眉头一点一点皱起。
“……你他妈来真的?”
程亦川看着他。
“你以为呢?”
“……”
许言之彻底没话了,他盯着程亦川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人是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可惜没有,那双眼睛沉得很,从头到尾都认真得不像话。
许言之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事情好像比他想象中麻烦多了。
原本以为把三十亿算清楚,他们之间顶多就是一笔烂账。
现在倒好,账没算清还扯上感情了。
许言之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那我也说清楚。”
程亦川看着他。
“我不愿意。”
很干脆,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留。
程亦川眸色微沉。
许言之却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我不管你现在到底是喜欢我,还是一时兴起,又或者只是因为我跑了让你那点占有欲犯了。”
“都一样。”
“我没兴趣。”
程亦川下颌一点点绷紧。
“许言之。”
“你先听我说完。”
许言之难得没有跟他呛,只是平静地继续。
“我不喜欢被人管,更不喜欢有人替我决定我要去哪、跟谁见面、什么时候回来。”
“你偏偏每一样都占了。”
程亦川没说话。
“所以我们两个根本不合适。”
这句话落下,男人的神色明显冷了几分。
“合不合适,你现在就知道?”
许言之听笑了。
“这种事还需要试?”
“你最喜欢掌控别人,我最讨厌别人掌控我。”
“程亦川。”
他顿了一下。
“我们俩凑在一起,不叫谈恋爱。”
“叫找罪受。”
程亦川看了他许久。
“所以?”
“所以到此为止。”
许言之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昨晚的事,你认错,我听到了。”
“三十亿你不要,我也不再跟你算。”
“但我要走。”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这个字——走。
程亦川眼底刚刚压下去的情绪瞬间又沉了。
“说到底,你还是要走。”
“对。”
许言之承认得干脆。
“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程亦川忽然不说话了,客厅里静得有些压抑,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对视。
一个不肯放,一个不肯留,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半晌程亦川直起身,方才撑在沙发扶手上的手也收了回去。
“不可能。”
许言之眉头皱起。
“什么?”
“你要走。”
程亦川看着他。
“不可能。”
许言之那点好不容易压住的火终于又冒了上来。
“那我们刚才说这么半天是在说什么?”
“你可以拒绝我。”
程亦川语气平静得近乎蛮横。
“但离开是另一回事。”
许言之:“……”
他盯着程亦川足足看了几秒,忽然气笑了。
“行。”
他点了点头。
“程亦川。”
“你是真他妈一点道理都不讲。”
程亦川没反驳。
许言之也懒得再说,他撑着沙发站起来,牵扯到身上的不适时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站直。
“谈完了。”
扔下三个字,转身就走。
程亦川站在原地,没拦,直到许言之走上楼梯他才淡淡开口:“去哪?”
许言之脚步一停,没回头。
“睡觉。”
程亦川:“……”
“放心。”
许言之扶着楼梯,冷笑了一声。
“拜你所赐,老子今天哪儿也去不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上了楼,不多时二楼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程亦川站在原地,脸色算不上好看。
陈叔远远看了一眼又默默收回视线。
看来今晚这顿晚饭——大概率是不用准备两个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