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他们追出来时，程亦川还站在那截断墙前。

夜风吹动他肩上的衣料，远处的光被建筑挡住，只照得到半边侧脸。他没有再往前走，垂在身侧的手却攥得很紧，血从指缝间缓缓渗出，滴进脚边的灰土里。

周扬脚步顿了一下。

他跟了程亦川这么多年，见过他动怒，也见过他在最棘手的局面里不动声色地做决定，却没见过他这样失态。

林越停在后面，没有出声。

沈清妍随后赶到，目光先落在程亦川滴血的手上，又顺着他望着的方向看过去。

断墙后只有荒草和废弃附楼，早已经没有人影。

周扬走到程亦川身边，抬手拍上他的肩膀，算是无声的安慰。

掌心落下时，才发现那一侧肩背绷得极紧。

程亦川没有动。

过了几秒，他攥着的手才缓缓松开，血沿着指尖又滴下一点。

周扬眉心轻皱，从随身装备里取出止血敷料，拆开递过去。

“手。”

程亦川垂眼看了一瞬，接过来按在伤处，敷料边缘很快洇出一片红。

周扬看着他，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劝什么都不合适。

刚才那几声，他们都听见了。

程亦川已经退到了那个份上，人还是走了。

沈清妍站在几步之外，握着通讯设备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有跟上刚才那场追逐，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可程亦川看那个人时的眼神，她看见了。

几乎没有一瞬迟疑，他便追了上去。

如今再看他站在这里，目光始终停在那片早已没了人影的黑暗里，连手上的血都顾不上，沈清妍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见惯了他的冷静与从容，却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他也会为了一个人乱了方寸。

她望着他的侧脸，原本想上前的脚步停了下来，片刻后，才垂下眼，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时，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秦骁从北侧出口绕过来，看见几人都站在这里，脚下慢了一步。

“北侧外围没发现人。”

程亦川按着掌心的动作停了一瞬。

秦骁继续道：“接应的人应该也撤了。”

夜风从几人之间穿过去，卷着枯叶擦过地面。

“通知外围。”

程亦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不用追了。”

秦骁看了他一眼，点头去传话。

周扬抬手，又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回去吧，里面还等着。”

程亦川望着断墙后的黑暗，过了片刻，才应了一声。

“嗯。”

他将敷料压紧，转身往回走。

沈清妍侧身让开半步，等他经过才跟了上去。

……

回到楼里时，方才堵在出口的人已经散开，通道重新空了下来。

有人看见他，立刻站直。

“程队。”

程亦川颔首，脚下没停。

周扬跟在身侧，将现场的情况简要报了一遍。

“核心区已经控住，其他区域还在排查，暂时没有新的发现。”

程亦川继续往前走，越过倾倒的铁架时抬手扶了一下墙。

掌心的伤口被牵动，手指微微一蜷，随即稳住，借力跨了过去。

周扬看在眼里，没有多说。

“D-04确认了吗？”程亦川问。

“韩默已经过去了，还没报结果。”

程亦川点头。

他们今晚来这里就是为了D-04，现场还有大量设备没有排查，底下究竟留着多少东西也没人能在此刻给出答案。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

程亦川将染红的敷料重新压紧，迈下通往B2的台阶。

沈清妍跟在后面，看着他逐渐恢复平稳的步伐，迟疑片刻，还是低声叫了他一句。

“程队。”

程亦川略微偏头。

“刚才那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是谁？”

程亦川没有回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沈清妍脚步一顿，看着他毫无解释之意的背影，心里那点压着的酸涩忽然涌了上来。

她来不及细想，便脱口而出：

“是不是许言之？”

程亦川停住了。

周扬也随之停下，侧目看向她。

话一出口沈清妍便有些后悔，可还没来得及补上一句，程亦川已经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方才始终压着的失神像是被彻底收了回去，眼底只剩下一片极沉的冷静。

没有怒意，也没有明显的情绪。

可就是那样看着她，目光沉沉压下来，像是在无声的警告。

沈清妍呼吸微滞。

下一秒，程亦川才低声开口。

“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

声音不重，却冷得没有半点余地。

沈清妍到了嘴边的话彻底停住，她看着他，握着通讯设备的手慢慢收紧。

“我只是……”

程亦川没有接话，只看了她一瞬便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清妍站在原地，心里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没有承认。

可那一刻转身看过来的眼神，已经让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碰到了什么不能碰的地方。

……

核心设备室的门开着。

韩默蹲在机柜前，手电放在脚边，光束斜着照上柜体，照亮里面密集的接口与线缆。

听见脚步，他回过头。

“程队。”

程亦川走进去，目光落在机柜侧面的标识上。

D-04。

外壳被烟熏得发黑，边角留着明显的烧灼痕迹，柜门却已经打开。里面的设备暴露在光下，几处积灰被蹭开，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

程亦川停在机柜前。

“什么情况？”

韩默站起身，让出位置。

“有人先动过。”

周扬神色微变，立刻走近。

手电光顺着柜体往下移，停在中间那一排安装位上。

六个位置，三个还装着主盘，另外三个空着。

空托架旁，拆下的固定件被搁在一侧，退出接口的连接线垂在边缘，没有强行扯断的痕迹，显然是有条不紊地拆下来的。

韩默抬手指了一下。

“少了三块。”

设备室里静了片刻。

沈清妍走到近前，视线扫过空出来的安装位，眉心渐渐收紧。

许言之那一组人的目标，也是D-04。

程亦川没有说话。

“都是刚拆的？”周扬问。

“嗯，接口和固定件上都有新痕。”韩默将手电移近一些，“柜门内侧的灰也刚被蹭过。”

秦骁站在门边，闻言皱了下眉。

“另外两个人身上带着东西。”

几人的目光转过去。

“刚才分开跑的时候，其中一个一直护着随身的包。”

秦骁看了一眼程亦川。

“应该在他那里。”

周扬重新看向机柜，三块带走，三块留下。

看来是还没取完，就被他们打断了。

“位置找得很准。”他说，“外面那么多柜子，他们直接动了这一组。”

沈清妍俯身看了看被拆下来的固定件，没有伸手碰。

“他们事先知道这里有什么。”

周扬看向她。

她直起身，目光仍落在机柜上。

“能找到这里，又能这么快开始拆取，手里应该有明确的线索。”

“先别下结论。”

程亦川终于开口，他的目光从三个空位上移开，落向剩下的主盘。

“这几块检查过没有？”

“只做了外观检查，还没接设备。”韩默说，

“能不能读，得带回去确认。”

“先记录原位和接口，按顺序封装。拆过的位置单独拍下来，固定件也留好。”

韩默应声，转身叫人拿封装箱。

程亦川又看向周扬。

“周边继续查。既然有人提前进来过，就不能只看这一组。”

“明白。”

“我去核外围记录。”秦骁接过话，“进出时间和发现人员的位置先对起来，有出入的地方再查。”

程亦川颔首。

“有结果直接报。”

安排一项项落下去，设备室里很快重新忙起来。

拍照、核对、标记，谁负责记录，谁负责拆取，剩下的人往哪里继续搜，程亦川都交代得清楚，没有一句多余。

周扬走近，压低声音。

“这里我盯着，你先把手处理一下。”

程亦川看着机柜，停了片刻。

“等拆完。”

周扬没再劝，只将备用敷料递给他。

韩默重新蹲下去，确认编号后，将第一块尚未取走的主盘小心拆出。

旁边的人托着封装箱接过去，逐项记录，再将对应的位置拍照留存。

程亦川站在一旁，拆开新的敷料，替换掉掌心已经浸透的那一块。

伤口碰到布面，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他手上停了停，目光却始终落在机柜里。

那三个空位仍留在手电光下，托架边缘还残着拆取时留下的新痕。

不久前，许言之就站在这里。

也许蹲在韩默现在的位置，也许一边听着耳机里的动静，一边等同伴将主盘装进包里。

他们离得这样近，却各自循着不同的路，找到了同一间设备室。

程亦川缓缓压紧掌心的敷料。

他们来找D-04。

许言之也来找D-04。

而现在六块主盘，一半在他眼前。

另一半，已经跟着那个不肯再信他的人，一起消失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