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之还没能从“程队”这两个字里回过神,视线便越过程亦川的肩膀,看见了他身旁的人。
沈清妍。
她也穿着行动服,手里握着通讯设备,正侧过脸看向这边,站在程亦川身旁的姿态自然得没有半分突兀。
许言之忽然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
程亦川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被叫作程队,域的人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支队伍里——刚才还堵在脑子里的疑问,在看见沈清妍的那一刻,全都乱了。
他们是一起的。
这个念头几乎没经过思考,便越过所有尚未理清的线索,狠狠撞进胸口。
那他呢?
许言之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指尖一点点凉下去,心里竟先于理智生出了一股难堪。
那些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的瞬间,此刻一齐涌上来,竟让他有些站不住。
他不知道程亦川瞒了他多少,更不知道眼前这些人究竟知道他多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里最后一个明白过来的人。
耳机里有人叫他,声音隔着一层嗡鸣,遥远得听不真切。
许言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程亦川看见了。
从目光落在青年身上的第一瞬,他便已经认出了人。
面罩挡着大半张脸,衣服也换了,可那双眼睛,他不会认错。
只是还没等他走近,许言之已经退了。
那半步退得极轻,却让他的心骤然一沉。
十年前发生的事,让许言之不信国家,甚至抗拒、厌恶,他都知道。
偏偏是今晚,偏偏在这里。
他穿着行动服,身边站着沈清妍,方才那声程队更是叫得清清楚楚。
程亦川甚至来不及想该先解释哪一句,青年便猛地转身,冲进右侧烧毁的设备室。
他将通讯设备往身旁一递,立刻追了上去。
……
铁门撞上墙面,发出一声闷响。
许言之跨过地上的断管,单手撑住倾斜的操作台翻身而过,鞋底刚落地,身后便响起了第二道落地声。
太近了。
他呼吸一紧,身体几乎出于本能地侧转,避开伸向肩膀的手,借着前冲的力道滑向两台旧设备之间的空隙。
程亦川跟着变向。
狭窄的空间里,两人的衣料擦在一起。许言之抬肘逼退他,趁着那一点空当往外抽身,手腕却骤然一紧。
被抓住了。
许言之眼神一变,另一只手立刻压向程亦川的手背,脚下拧转,试图顺势将人带偏。
程亦川没有松手,他一步跟进卸掉那股力道,将人拦在操作台与自己之间。
许言之反手便要拆他的控制,手肘却被挡住,短短两次交锋,后背已经抵上冰冷的金属边缘。
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
“乖宝。”
那声音压得很低。
许言之的动作猝然一滞。
程亦川握着他的手腕,拇指几乎是下意识地在腕侧轻轻按了一下,像平日里无数次将人拉到身边时那样。
“我知道是你。”
许言之缓缓抬起眼。
程亦川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想过这小狐狸被当面认出来,会装傻,会狡辩,实在糊弄不过去,也可能仗着自己舍不得拿他怎么样,先发制人地倒打一耙。
可他从来没想过,许言之会这样看他。
那双眼睛里连愤怒都没有来得及成形,只有骤然收紧的戒备和藏不住的惊惶。
目光落在程亦川脸上,停了片刻,又迅速扫向被他挡住的出口。
他在找路。
到了这一刻,他看着程亦川,想的仍然只是怎么离开。
那声“乖宝”,没有换来半分熟悉的回应。
“先别跑。”
程亦川放低声音,另一只手抬起来,想像平时一样碰一碰他的后颈。
许言之猛地偏头避开,手臂几乎同时横了过来,将那只手挡在身前。
动作又快又狠。
挡完以后,他仍紧紧盯着程亦川,肩背绷着,连下颌都收得很紧。
程亦川的手停在半空,胸口猛地疼了一下。
许言之从前也会防他,可眼底总有别的东西,会观察他的反应,会试探他的底线,偶尔明知道被看穿了,还敢笑着往他怀里靠。
眼前却什么都没有了。
他握着这只手,才发现青年绷得这样紧,仿佛自己再靠近一点,就会有什么让他无法承受的事情发生。
“乖宝……”
许言之手腕猛地往外一抽。
程亦川下意识收紧手指,随即便看见青年眼底掠过的冷意。
他知道许言之误会了,也知道自己此刻握得越紧,就越像坐实了什么。
可那股挣脱的力道如此决绝,让他竟不敢立刻松手。
“你听我——”
许言之忽然卸力,身体不退反进,肩膀贴着他的手臂切入,另一只手扣住拇指根部,转腕、压肘,借着拧身的力道猛地抽开。
掌心骤然一空。
程亦川立刻伸手,只碰到一截滑过去的衣料。
许言之已经撑住操作台,直接从另一侧翻了过去。
没有质问,没有解释,甚至连一句“放开”都不肯留给他。
程亦川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扯开,顾不上疼,立刻追了出去。
……
“0713!”
康煜的声音终于清晰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你那边怎么一直没声音?”
许言之用力吸了一口气,带着灰尘的空气刮进喉咙,呛得胸口发疼。
“接我。”
声音哑得厉害。
康煜顿了一下,立刻回答:“北侧,0823在等你。0419和0631已经出来了,你沿维护区往上——”
“好。”
只有一个字。
康煜听出了不对,却没再追问,许言之也没有余力说更多。
他现在不能想程亦川,不能想沈清妍,更不能想刚才那声近在耳边的乖宝。
那些东西只要稍稍碰一下,就会让他的呼吸乱掉,让他忍不住回头。
可身后的脚步始终没有停,程亦川还在追。
许言之咬住牙,目光迅速扫过前方。
半塌的墙,断裂的管架,堆在走道里的旧机柜。
视线掠过的同时,他已经选好了落脚点,踩上底座,撑墙翻越。
身体越过机柜的刹那,顺手拽住侧面悬着的金属门板,借着下落的力道猛地一带。
锈蚀的合页发出刺耳的断裂声,门板斜着砸向身后,正好堵住两台设备之间仅容一人通过的间隙。
程亦川被迫侧身避让,只慢了这一下,再抬头时许言之已经越过前方的断墙。
距离被拉开了。
程亦川撑着机柜翻过去,追至墙后,恰好看见青年踩上墙边凸出的水泥块,伸手攀住上方横梁,腰腹骤然收紧,整个人向上拔起。
他没有走旁边那条通道,直接从坍塌的墙体上方翻了过去。
落地声很轻,紧接着便是向远处掠去的脚步。
程亦川跟着攀上墙沿,落地时,前方那道人影又远了一截。
这里没有一段完整、平坦的路。
要弯腰避开的管道,要绕行的塌陷,要确认是否还能承重的阶梯。
可对许言之而言却仿佛只需要一眼,他甚至不必停下来。
身体总能在抵达障碍前先一步调整,侧肩从逼仄的缝隙里穿过,借着墙面转向,再将旁人必须绕开的残骸变成下一步的落脚点。
那不是单纯的快。
是太熟了。
熟到一旦进入这种环境,每一次抬手、落脚、借力,都像在过去无数次险境里重复过,根本不必再想。
程亦川一向知道他藏着本事。
几次交手时看似随意的闪避,偶尔突然露出来的锋芒,都足够让他判断许言之远比表面上危险。
可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看见那些判断之外的东西。
前方通往B1的阶梯塌了半截,许言之没有绕行,踩上残存的台阶,抬手扣住上方平台边缘,鞋尖在侧墙上一蹬便翻了上去。
程亦川追至断阶下,抬头时只看见一道掠过扶手的衣角。
胸口随着那不断被拉开的距离,越来越沉。
原来平日里那只狐狸跟他打打闹闹,被他扣着腰抱回来,还不服气地伸手招惹,根本没有拿出真正的本事。
他以为是自己抓得住。
如今才知道,至少有许多次,是许言之肯让他抓住。
前方忽然一声巨响。
许言之从铁架间穿过,反手抽掉侧面松动的支撑杆,整排架子倾倒下来,狠狠砸在走道中央。
程亦川抬臂挡住扑来的灰,撑着架身翻过去。视线恢复的瞬间,许言之已经转了方向。
他竟一次都没有回头。
……
“0713,我在北侧外面。”
0823的声音传来时,许言之已经看见了出口。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散一些闷在面罩里的热气。
还有十几米。
他加快脚步,胸口却始终堵得厉害,身后那道脚步声仍然没有停。
他不知道程亦川为什么非要追,也不敢去想被抓回去以后会怎样。
脑子里那些熟悉的画面越清楚,眼前的一切就越让他喘不过气。
先出去,出了这里再说。
就在他即将冲到出口时,头顶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两束手电光交错着扫下来。
楼梯上有人。
许言之瞳孔骤缩,几乎同时,北侧门外也晃过一道光,原本空着的出口被人挡住。
“这边!”
上下包抄。
许言之骤然刹住脚步,鞋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擦出一声短促的响。
“0713,别从门出来!”0823的声音猛地绷紧,“上面有人下去了,你先退——”
退不了了,程亦川就在后面。
许言之抬眼一扫,目光落在右侧高窗。
那扇窗嵌在墙体上方,金属窗框被烧得扭曲,玻璃大多已经碎落,只剩几片残在边缘,围着一道又窄又斜的空隙。
可外面没有人影。
他没有再犹豫。
撑住旁边的旧窗台,身体骤然折向右侧,鞋底在墙上一蹬,抬手便攀住了高窗外露的水泥边缘。
程亦川刚拐过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心脏猛地一沉。
那扇窗外连着废楼北面的下沉区域,下面早已塌陷,散着建筑残骸,根本不是能直接落脚的平地。
“别跳!”
声音骤然撞进空旷的走廊。
许言之已经收肩侧身,从变形的窗框里穿了出去,半个身体悬在窗外,手掌扣着边缘低头扫了一眼下面。
太暗了,看不清全部落点。
可身后的人已经到了。
“我不追了!”
许言之的手指微微一紧。
程亦川猛地停住脚步,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他站在离窗几步远的地方,胸口起伏得厉害,目光牢牢落在那只扣着水泥边缘的手上。
刚才一路追过来,看他翻越设备、攀过断阶,也怕他受伤,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慌。
许言之就悬在那里,掌心再松一点,人就会掉下去。
“我放你走!”
青年肩背微微一僵。
程亦川看见了,声音立刻低下来。
“那里危险。”
“你听话。”
“下来。”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呼吸乱得厉害,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连目光都不敢移开。
“从门走,没人拦你。”
他侧过脸,声音陡然压厉:“都退开!”
出口前的人立刻让出了位置,楼梯上的脚步也停了。
程亦川重新看向许言之,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像是生怕哪一点动静,又会把人逼得更远。
“看见了吗?路让开了。”
许言之听得见。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他已经不知道该不该信了。
他看了一眼出口,目光又移回程亦川身上,扣着窗沿的手始终没有松。
程亦川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过去。”
看见许言之没有动,他便再退一步。
手缓缓垂下来,连肩背都强迫自己放松,不敢让青年看出半分要上前的意思。
“你下来,我就在这儿。”
十年前的事横在他们之间,程亦川知道许言之现在听不进解释,更知道在他眼里自己说出的每一句保证,或许都已经不可信。
可他总得说些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人跳下去。
“乖宝。”
他叫得很轻,嗓子紧得发疼。
“下面看不清,别往下跳。”
青年低下头重新看向窗外,程亦川心脏猛地一缩。
“等等。”
他忍不住往前动了半步。
许言之扣着窗沿的手指立刻收紧,肩膀向外偏去。
程亦川生生停住,那半步像踩空了一样,让他从胸口一直凉到指尖。
许言之在防他。
他缓缓退回原处,声音终于有些不稳。
“我不动。”
“你别怕。”
许言之听见了。
那声音依旧熟悉,低下来哄他的时候,连尾音都和在庄园里一样。
可就是因为一样,他才更不敢听。
许言之咬紧牙,松开了手。
程亦川在那一瞬间冲了过去。
那个名字几乎已经撞到唇边,被他硬生生咬住。他伸手越过窗沿,指尖擦过飞快坠下的衣角,五指猛地一收——
什么都没有。
下面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碎石滚落的声音。
程亦川撑住窗沿往外看,黑暗里只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根本无法确认落地时有没有受伤。
他转身冲向北侧出口。
门前的人刚让开便被他擦肩掠过。肩膀重重撞上墙角,他像没感觉到,一步跨下台阶,径直绕向高窗下方。
……
地上的碎石还在往低处滚。
一截断木被撞偏,灰土里留着刚踩散的痕迹,旁边荒草向外压倒了一片。
程亦川顺着痕迹追过断墙,脚步骤然停住。
前面什么都没有。
几栋废弃附楼相互遮挡,荒草一直延伸进照不到的暗处,远处道路上的光被墙体切断,落不进这片死寂的空地。
他往左追了几步,又转向右侧。
没有,连脚步声都没了。
程亦川站在原地,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握过许言之手腕的那只手慢慢收紧。
掌心传来刺痛。
他低头才发现刚才扑向窗沿时,手已经被划开,血沿着指根往下淌。
身后有人赶来,脚步停在几步之外。
程亦川没有回头。
他望着那片再没有动静的黑暗,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许言之松手前看他的那一眼。
他已经退开了,也把路让出来了。
许言之看见了也听见了,知道他说了不追,知道门口已经没人拦着。
可他还是宁愿从那扇看不清下面的窗跳下去。
程亦川缓缓闭了一下眼,胸口那股迟来的疼终于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宁愿刚才许言之挣脱时,再用力一点。
打他一下,骂他一句,或者问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都好。
别连他伸过去的手,也一起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