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很大，从主楼走到外面的林荫道还有一段距离。

许言之一路没回头。

晚风穿过两侧高大的梧桐，枝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昏黄的路灯隔着一段距离落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才在屋里还能笑，现在四下无人，脸上那点笑终于彻底没了。

许言之双手插在口袋里，越走越觉得今晚这顿饭纯属给自己找罪受。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程亦川还挺招人，许言之面无表情地踢开脚边一颗石子。

……操。

爱谁谁。

反正跟他没关系，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

走出一段距离，前面的路却依旧空荡荡的。

许言之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九点四十七。

康煜呢？他一个小时前就发了消息，按照404到这里的距离，爬都该爬到了。

许言之盯着空荡荡的路口，本来就不怎么样的心情顿时更差了，正准备打电话催人，远处忽然亮起两束车灯，一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从林荫道另一端拐了进来。

许言之眯了眯眼，终于来了。

他收起手机径直往前走，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明显是追出来的，紧接着——

“许言之。”

低沉的声音穿过夜色落进耳里，许言之脚步没停，他甚至连头都没回反而加快速度朝越野车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言之。”

第二声已经明显沉了，许言之继续装聋。

前方的越野车刚好停稳，康煜坐在驾驶座一抬眼就看见许言之身后追出来的男人，眉梢当场扬了起来。

嚯，有情况，而且看起来——情况还不小。

咔哒一声，副驾驶解锁，许言之伸手拉开车门。

“站住。”

身后再次传来声音，这一次明显带了火，许言之动作停都没停，直接弯腰上车。

砰——车门关上，安全带一拉，咔哒扣好，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康煜转头看他。

“你后面——”

“开车。”

“程亦川——”

“我说开车。”

康煜：“……”

行，真吵架了。

可他没动，不是不想开，而是后视镜里程亦川已经追到了车后不远，男人连外套都没穿，只穿着一身黑色衬衫，显然是从主楼里直接追出来的。

而那张脸……康煜看了两秒，十分客观地评价。

“他脸色挺吓人的。”

许言之看都没看。

“你第一天知道？”

“不是。”

康煜又扫了眼后视镜。

“主要是他现在看我的眼神——”

顿了顿。

“像想让我今晚横着回404。”

许言之终于转头。

“你走不走？”

康煜看了他一眼。

哦....这个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两个他都惹不起。

康煜十分识趣地挂挡，车子刚准备起步，程亦川已经追到了副驾驶一侧。

“许言之。”

隔着车窗声音听得不算真切，许言之知道他在叫自己，他侧着脸看向驾驶座，就是不看程亦川。

而程亦川站在车外，胸口还因为一路追出来而微微起伏，目光死死落在副驾驶的人身上。

他明明听见了，从他第一次叫他开始就听见了却一次都没回头，现在还当着他的面上了康煜的车。

程亦川下颌一点点绷紧，抬手敲了敲车窗。

笃、笃。

许言之依旧没动，仿佛车外根本没人。

康煜握着方向盘，忽然觉得自己今晚这个接人任务的风险系数有点超标，他谨慎地问了一句。

“真走？”

“走。”

“他敲窗呢。”

“车是你的还是他的？”

“……我的。”

“那你问他干什么？”

康煜：“……”

有道理。

下一秒油门踩下，越野车直接从程亦川面前驶了出去，他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

直到车子驶出去几十米，后视镜里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远，许言之才终于抬起眼看了一眼。

男人还站在那里，黑色衬衫几乎融进夜色，整个人一动不动，只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许言之很快收回视线，胸口那股堵了一晚上的闷气像是终于散了那么一点，可也只有一点。

车里安静了没多久，康煜幽幽开口。

“你俩又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他从庄园里追你追到——”

许言之冷冷扫过去，康煜立刻闭嘴。

“行。”

“没怎么。”

安静三秒。

“那你今晚还回去吗？”

“不回。”

斩钉截铁。

康煜眉梢一挑。

“那……”

他试探着问。

“喝两杯？”

这一次，许言之没拒绝。

“嗯。”

康煜点点头。

“行。”

又安静了两秒，他还是没忍住。

“那你提前跟你家那位报备了吗？”

许言之：“……”

车厢瞬间安静，康煜察觉到旁边飘过来的杀气，立刻目视前方。

“当我没问。”

许言之靠进椅背闭上眼，可脑子里安静不到两秒，刚才那道站在车外的身影又冒了出来，他烦躁地皱了皱眉。

追什么追，不是还有个青梅妹妹等着他送吗？追他干什么？

许言之越想越烦，索性睁开眼把脸转向窗外，半晌冷不丁冒出一句。

“开快点。”

康煜低头看了眼已经不低的车速，又侧眸看了眼旁边那张明显写着“老子现在很不爽”的脸，默默把嘴闭严实了。

今晚还是少惹他，容易挨打。

......

四十分钟后，黑色越野车驶进临城最繁华的商业区。

夜色正浓，整条街却被霓虹映得亮如白昼。巨大的灯牌在高楼之间交错闪烁，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夜场里隐约传出的重低音。

康煜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熄火后他没急着下车，先转头看了眼副驾驶。

“先说好。”

许言之已经解开安全带。

“说什么？”

“喝可以。”

康煜看着他。

“别发疯。”

许言之嗤了一声。

“老子什么时候发过酒疯？”

说完推门下车，康煜坐在驾驶座没动，看着那道头也不回的背影，沉默几秒最终认命地拔掉车钥匙。

行，通常这句话一出来——今晚就已经不太妙了。

……

Sky Bar。

临城出了名的高空夜场，占据整栋大楼最顶上三层。

主场、VIP区，再往上则是一整片半露天的空中酒廊。

两人从专属电梯出来时，震耳的音乐瞬间迎面压来，灯光掠过拥挤的人群，舞池里已经热得不像话。

许言之踏出去的那一刻，身上那股从庄园一路带过来的低气压总算散了些，这里他太熟了，以前没任务的时候他和康煜十天里能有八天混在这里。

喝酒、打牌、蹦迪。

兴致上来了就下场玩到凌晨。

许言之本来就不是什么安分的性子，这一个月被各种事情缠着，又在程亦川的庄园里困了这么久，早就快憋出毛病。

如今重新踩进熟悉的地方，耳边是震得人胸腔发麻的音乐，眼前是晃动的人影和灯光。

他才终于有了点——这他妈才是生活。

吧台后的酒保几乎一眼认出两人。

“言哥？”

许言之抬了下手，对方眼睛顿时亮了。

“真是你啊？多久没来了？”

“一个月？”

“差不多。”

酒保又看向后面。

“煜哥也一起？”

康煜刚走过来，闻言瞥他一眼。

“看不见？”

“看见了看见了。”

酒保笑着把酒单递过去，许言之连翻都懒得翻。

“老样子。”

康煜眉心一跳。

“等等。”

许言之侧过脸。

“干什么？”

康煜还没说话，许言之已经懒洋洋往高脚椅上一坐，手肘往吧台上一搭。

“怎么？”

“怕我喝穷你？”

康煜：“……”

他怕的是今晚最后得把这祖宗扛回去，可还没等他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

“我是不是眼花了？”

两人同时回头，一个男人正从VIP区那边朝他们走来。

三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简单的黑色T恤，身形高大，手里还端着半杯酒，眉眼间透着几分随性不羁，来人正是Sky Bar的老板——袁旭。

看清两人以后，脸上的笑一下就深了。

“还真是你们。”

许言之眉梢一扬。

“旭哥。”

袁旭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圈。

“哟，失踪人口终于舍得回来了？”

许言之伸手跟他碰了下拳。

“忙。”

“忙？”

袁旭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你许言之还能忙到一个月不来我这？”

说着又转向康煜。

“还有你，一个两个跟人间蒸发似的，我还以为死外面了。”

康煜拉开椅子坐下。

“最近确实有事。”

“少来。”

袁旭压根懒得听，转头便朝酒保抬了抬下巴。

“把楼上那套开了。”

康煜眼皮一跳。

“哪套？”

“还能哪套？”

袁旭笑了。

“你们两个失踪这么久，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当然喝好的。”

许言之一听，终于来了点兴趣。

“你请？”

“我请。”

袁旭往吧台上一靠，举了举手里的酒。

“今晚不醉不归。”

许言之唇角一下扬了起来。

“这可是你说的。”

康煜：“……”

他看看袁旭，又看看旁边明显已经准备彻底放飞的人，忽然觉得——今晚带许言之来Sky Bar，可能是他今天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差不多得了。”

许言之已经接过酒保递来的第一杯，闻言转头看他。

“出来喝酒你扫什么兴？”

“我是让你悠着点。”

“放心。”

许言之举起酒杯。

“有数。”

袁旭笑着跟他碰了一下，清脆一声，许言之仰头便喝了大半。

康煜面无表情地看着。

你最好有。

……

事实证明，许言之今晚一点数都没有。

第一杯刚空，第二杯很快续上。

没多久，袁旭便带着两人上了楼。

他们常坐的卡座一直给留着，位置正对着整片落地玻璃，脚下几乎能俯瞰大半个临城夜景。

袁旭一句话，酒一瓶接一瓶送上来，果盘、小食、骰盅、扑克，很快摆满整张桌子。

许言之往沙发里一坐，外套随手往旁边一扔，整个人算是彻底放开了。

酒照喝，骰子照摇，游戏照玩。

输了喝，赢了也喝，甚至别人输，他心情好还能陪一杯。

康煜坐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伸手压住他又准备倒酒的手。

“够了。”

许言之抬眼。

“干什么？”

“你今晚喝多少了？”

“不知道。”

回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康煜：“……”

“你不知道？”

“喝酒还计数？”

许言之把他的手拨开，重新拿起酒瓶。

康煜没再拦只是一直盯着他看，认识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许言之，这人确实爱喝也爱玩，平时来了这里照样能疯到凌晨。

可今晚不一样，平时是玩得高兴才喝，今晚——明显是心里憋着东西。

偏偏袁旭根本不知道前因后果，还在旁边唯恐天下不乱。

“你管他干什么？”

康煜转头看他，袁旭已经端起酒杯。

“难得回来一次。”

“喝。”

许言之十分给面子，举杯便跟他碰了一下。

“还是旭哥懂事。”

康煜：“……”

懂事个屁。

袁旭被逗得大笑。

“今晚酒我包了。”

说着干脆把新开的酒往桌上一放。

“老规矩。”

“谁先倒谁孙子。”

许言之眉梢一扬，下一秒仰头直接把手里那杯干了，杯底落在桌面，啪的一声，干脆利落。

“来。”

袁旭顿时笑了。

“这才对嘛！”

康煜闭了闭眼。

完了。

一个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

一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他妈在旁边拼命添柴。

他今晚大概不是来喝酒的。

——是来收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