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楼。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几人进餐厅时，程亦川落在最后，脸色从进门开始就没真正缓下来过。

直到看见许言之十分自然地朝平时的位置走去，他眉眼间那点沉色才稍稍淡了些。

下一秒。

程老夫人开口。

“清妍，你坐亦川旁边。”

程亦川：“……”

许言之脚步也停了一下，只有很短的一瞬，随后便若无其事地拉开另一侧的椅子。

“行啊。”

说完，还十分配合地把原本的位置让了出来。

程亦川看向他。

许言之已经坐下，低头慢条斯理地整理餐巾，从头到尾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

程亦川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回来。

......

沈清妍显然也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并没有立刻坐下。

“我坐哪里都可以。”

“就这里。”

程老夫人已经替她拉开椅子。

“小时候又不是没坐一起吃过饭。”

许言之整理餐巾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小时候。

哦。

程亦川：“……”

他已经开始头疼，果然下一秒许言之便抬起眼。

“原来小时候关系就这么好？”

语气听着甚至还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好奇，程亦川立刻看过去，沈清妍笑了笑。

“也没有奶奶说得那么熟。”

“小时候跟爷爷来程家吃过几次饭。”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什么。

“亦川哥那时候就不怎么理人。”

“是吗？”

许言之终于看向程亦川，唇角一弯。

“看不出来。”

程亦川：“……”

这句话谁说都行，许言之说出来——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程老夫人却被逗笑了。

“他小时候比现在还闷。”

“清妍那时候才多大，天天跟在后面叫哥哥，他都不怎么搭理。”

许言之眉梢轻轻一扬。

“哥哥？”

程亦川额角开始跳。

“奶奶。”

“怎么了？”

“吃饭。”

“这不是正在吃？”

程老夫人莫名其妙，许言之却像是忽然来了兴致。

“奶奶，您继续。”

程亦川：“……”

程老夫人哪里知道自己孙子已经快被逼疯了，难得有人愿意听，当然乐得继续。

“清妍小时候还送过他东西呢。”

许言之果然来了兴趣。

“什么？”

“我记得是——”

“奶奶。”

这一次程亦川声音明显沉了，程老夫人终于听出警告意味，瞪了他一眼。

“说两句怎么了？”

“人家言之都没嫌我啰嗦。”

许言之十分给面子。

“不会。”

甚至还笑着补了一句。

“我挺爱听的。”

程亦川抬眼看他，许言之也看过来，那双漂亮的眼睛弯着，无辜得很。

程亦川：“……”

很好。

……

佣人陆续上菜。

沈清妍显然不想让气氛继续僵下去，很快换了话题。

“亦川哥，我听爷爷说澄域最近准备收购恒远？”

“嗯。”

“项目在北区？”

“对。”

“那边后面的政策可能会调整。”

程亦川抬眼。

沈清妍点到即止。

“内部还没完全定，你可以先让人做一份风险评估。”

“知道了。”

不过寥寥几句。

全是工作，许言之却莫名听出了几分默契，沈清妍不需要把话说得太明白，程亦川就知道她指什么。

脑子都够用，家世也相当，连工作上都能彼此帮衬。

许言之低头夹了口菜。

挺好，又多一个优点。

程亦川真要娶她，以后大概连工作都能相互照应。

不像他，除了给程亦川添堵、翻墙、逃跑、吵架，还差点把人家庄园的安防系统一起黑了。

想到这里，许言之莫名觉得嘴里的菜没什么味道。

......

吃到一半，程老夫人又想起什么。

“对了，亦川。”

程亦川现在已经有点怕她开口。

“嗯。”

“下个月你沈爷爷生日，记得空出时间。”

“知道。”

“清妍刚回来，到时候你去接她。”

程亦川眉心一皱。

“不顺路。”

程老夫人：“你都不知道她住哪，怎么知道不顺路？”

程亦川：“……”

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程亦川抬眼，许言之正低头喝汤，嘴角明显压着。

“很好笑？”

许言之抬头，一脸坦然。

“没有啊。”

程老夫人顿时不满。

“你冲言之干什么？”

程亦川：“……”

他忽然有种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对的感觉，偏偏许言之还十分善解人意。

“没事奶奶。”

“程总可能今天工作累了。”

他笑了一下。

“心情不好。”

程亦川冷冷看着他，许言之回以一个相当体贴的笑。

“您别怪他。”

“……”

程亦川现在特别想把这只狐狸直接扛回楼上把门一关，让他把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重新说一遍，看看离了奶奶的视线，他还能不能这么能装。

程老夫人叹了口气。

“就是工作太多。”

“所以我才说，身边还是得有个人。”

程亦川太阳穴突突直跳，又来了。

“以后清妍要是——”

“奶奶。”

程亦川终于放下筷子。

“吃饭。”

语气已经明显冷了，这一次连程老夫人都安静了，她看了孙子一眼，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今天说什么了？”

“从回来开始就一直摆脸色。”

气氛终于僵了一点，沈清妍刚想开口，许言之却先笑了一声。

“奶奶。”

程亦川眼皮狠狠一跳，他现在最怕许言之说话。

“您别逼他。”

许言之语气轻松。

“感情这种事情，还是得看程总自己。”

程老夫人的神色缓了些。

“还是你懂事。”

许言之笑了笑。

“不过沈小姐这样的条件——”

“错过确实挺可惜。”

“许言之。”

三个字，彻底冷了，许言之终于抬眼。

“嗯？”

两人隔着餐桌对，程亦川眼底压着的情绪已经明显到了极点。

许言之看见了，心里那股从下午开始便没散去的闷意，竟莫名生出一点恶劣的痛快。

怎么？不是挺好的吗？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偏偏弯了弯眼。

“我说错了？”

程亦川盯着他，半晌。

“吃你的饭。”

“哦。”

许言之从善如流地低下头，还真继续吃了，程亦川却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

偏偏程老夫人对许言之越看越喜欢。

“别理他。”

“他从小就是这个臭脾气。”

许言之立刻笑了。

“我知道。”

顿了一下，又看向沈清妍。

“不过沈小姐性子这么好，应该挺能包容他的。”

程亦川：“……”

又来了，你看又来了，更要命的是这一次沈清妍没有立刻避开。

她安静片刻，笑了笑。

“亦川哥其实没那么难相处。”

“他只是话少，小时候就是这样。”

“其实熟了以后，人很好。”

许言之垂下眼，他唇角慢慢勾起来。

“看来沈小姐确实很了解他。”

“认识得久而已。”

“是吗？”

许言之抬眼，笑得依旧漂亮。

“那挺难得。”

“我认识他时间短，很多事情确实不知道。”

程亦川心口骤然沉了一下，这一句比前面那些带刺的话都轻，偏偏听着最难受。

……

这顿饭终于结束时，程亦川甚至觉得松了口气。

程老夫人倒是吃得十分高兴，尤其跟许言之聊得投缘，临走前还拉着他的手。

“有空跟亦川一起回来吃饭。”

许言之笑得很乖。

“好。”

“下次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奶奶。”

站在旁边的程亦川脸色总算缓和了一点，至少——奶奶喜欢他，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下一秒，程老夫人转头看向沈清妍。

“清研，现在太晚了。”

“奶奶回老宅跟你家也不顺路。”

“让亦川送你。”

程亦川：“……”

许言之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沈清妍立刻拒绝。

“不用了奶奶，我叫车就好。”

“这么晚你一个女孩子回去，我不放心。”

程老夫人直接拍板。

“亦川送。”

程亦川刚要开口，旁边已经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是该送。”

程亦川闭了闭眼，他今晚真的求这只狐狸少说两句，就两句，可显然不可能。

许言之正靠在玄关柜边，双手抱臂，笑得相当好看。

“这么晚了，沈小姐一个人回去确实不安全。”

“程总送送吧。”

程亦川看着他。

“你很想我送？”

许言之眉梢一扬。

“我？关我什么事？”

又是这句，程亦川胸口那股压了整晚的情绪瞬间又重了一层，许言之却像没看见。

“奶奶都开口了。”

“你不送，多不给老人家面子。”

程老夫人十分满意。

“还是言之懂事。”

程亦川：“……”

他今晚最不想听见的就是——许言之懂事。

程亦川盯着他几秒，忽然开口：“你跟我一起。”

许言之一愣。

“什么？”

“送她。”

“……”

这一次轮到许言之沉默，程亦川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居然升起一点近乎卑微的期待，只要他答应一起去。

至少——至少证明这人不愿意他跟沈清妍独处，可许言之只停了两秒便笑了。

“我去干什么？”

程亦川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期待瞬间沉了下去，许言之还在继续。

“你们叙旧我坐旁边多碍事。”

“再说——”

他看了沈清妍一眼，重新望向程亦川，唇角弯着。

“当电灯泡这种事。”

“我没兴趣。”

程亦川彻底没了表情，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今天晚上所有的刀加起来都没这一句狠。

他站在原地看着许言之，还没来得及开口，许言之已经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正好我今晚也不回来了。”

程亦川瞳孔骤然一沉。

“你说什么？”

“约了人，可能会晚。”

许言之语气随意得很。

“我就直接在外面住。”

他说到这里，甚至还十分体贴地看了一眼沈清妍，随后重新看向程亦川。

“程总今晚——”

唇角轻轻一勾。

“自便。”

......

空气瞬间死寂，程亦川脸上最后一点表情彻底消失。

下一秒，许言之已经转身往外走。

程老夫人还没察觉出问题，抬手拍了拍孙子的手臂。

“还站着干什么？”

“送清妍啊。”

程亦川没有动，视线只落在许言之离开的方向，两秒后他忽然开口。

“季临。”

季临立刻站直。

“程总。”

“送沈小姐回去。”

“好。”

话音落下，程亦川甚至没再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追了出去。

程老夫人愣住。

“亦川？”

没人回应。

季临默默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沈清妍，最后十分职业地抬手。

“沈小姐，请。”

而主楼外。

许言之已经沿着台阶往前走，脸上的笑在转身那一刻便彻底淡了，舌尖抵着后槽牙，心口那股堵了一晚上的烦躁压得越来越重。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今晚这破地方，谁爱住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