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时,许言之的手还攥着程亦川的衣领。
两人的呼吸都没平复,程亦川低头看着他,像还舍不得退开。
许言之却先回过神,松开指尖,偏了偏脸。
“有人。”
门外传来周扬的声音。
“程队,老爷子来了。”
程亦川动作一顿。
许言之抬眼。
“谁?”
话音刚落,外面便响起一道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怎么,来看看,还得先报批?”
许言之:“……”
程亦川替他拉好领口,确认右肩的敷料没有被牵动,才直起身去开门。
许言之靠回枕头,抬手碰了碰发热的耳尖。
门外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一身深灰色外套,身姿仍挺拔。
目光从孙子脸上扫过,再越过他的肩膀,落向病床。
许言之坐在那里,被子盖到腰间,脸色仍有些苍白,耳尖却红得藏不住。
老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耽误你了?”
“没有。”
程亦川侧身让开,答得很稳。
许言之听得想把枕头扔过去。
周扬和韩默跟着进来,后者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
……
老人走到床旁,见许言之想坐直,便抬手往下压了压。
“有伤就别动。”
他在旁边坐下,语气平和。
“我姓程,是亦川的爷爷。目前挂着国家安全委员会特别顾问的职,算是退居二线了。”
许言之的手慢慢从耳侧放下。
“你们和专案组合作的事,我已经听过汇报。白塔这个案子,我也一直在关注。”
“您好。”
那点尚未散尽的窘迫随着这番介绍淡了下去,许言之重新看向老人,神情认真了些。
“许言之,对吧?”
“是。”
程老爷子点头,问了几句伤情,许言之一一答了,态度客气,既不显得拘谨也没有刻意亲近。
程亦川将水杯放到老人手边。
“您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人。”
老人抬头。
“顺便谈件事。”
韩默将文件袋递过去。
“你们在找的那个人,有下落了。”
许言之神色一变。
“0321?”
“嗯。目前拿到了一条能继续追下去的线,还在核实。”
许言之下意识坐直,程亦川立刻伸手托住他的背。
“慢一点。”
许言之没有避开,只是目光仍落在老人脸上。
“人还活着?”
“现有消息指向这一点,但没见到人之前不能把话说满。”
程老爷子停了停,将文件袋放到桌上。
“你们前几天遇袭,说明对方已经开始着急。接下来还按原来的方式分散行动,风险太大。”
许言之等着他往下说。
“所以,等医生允许你出院,你跟我走。”
程亦川扶在许言之背后的手骤然停住。
老人继续道:
“不只是你,其他人也一起过去。”
“我会安排住处和联络人员,后续围绕0321的调查会在那里推进。”
许言之还没回答,程亦川已经开口。
“不行。”
两个字落得很沉,程老爷子看向他。
“哪里不行?”
“他的伤还需要养,出院以后我会接他回庄园。”
许言之转过头,这件事程亦川没跟他说过。
“医生和照顾的人都能安排好,康煜他们也可以一起过去。”
许言之看了他片刻,没有接话。
......
程老爷子将水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轻轻一声。
“亦川,我不是在跟你比较哪里住得舒服。”
“白塔案走到这一步,你应该知道轻重。”
“我知道。”
“知道,就不该继续把人往自己家里带。”
老人看着他。
“庄园再严密,也不是用来安置涉案人员的地方。”
许言之的背慢慢靠回枕头,那一点移动很轻,程亦川却清楚地感觉到掌心空了。
他看过去,许言之已经自己坐稳,衣料从指侧滑开,没有再借他的力。
程亦川收回手,转向老人。
“需要核实的事,通过专案组对接。他住在哪里不影响查案。”
“你怎么保证不影响?”
“这是我的职责。”
“他要出去,你让不让?”
“问到你不愿意让他回答的事,你拦不拦?”
“下一条线索如果对他不利,你还能不能按规矩办?”
程亦川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您说的这些,没有发生。”
“所以才要提前避嫌。”
老人说完,目光移向许言之。
“你们之间有私人关系,我知道。”
许言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但案子不是私事。”
程老爷子重新看向孙子。
“我怕你到时候徇私。”
“舍不得问,舍不得查,更舍不得让他受一点委屈。”
最后一句说完,那道目光又在许言之脸上停了片刻。
许言之没有出声,他垂下眼将左手收进被子里,坐姿比方才更端正了些。
程亦川心里猛地一沉,刚才许言之还抓着他的衣领叫他的名字,连那个没能藏住的回应都是真的。
现在不过爷爷的几句话,人便又退了回去。
“爷爷。”
程亦川声音冷了。
“他不是犯人。”
“我说他是犯人了吗?”
老人反问。
“他是S-1704的执行人,是目前能够接触到的重要当事人。这些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用不着当着他的面一遍遍提醒。”
“为什么不能当着他的面说?”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这句话哪里不对,你指出来。”
程亦川没有应。
周扬往前半步,正想开口,程老爷子已经继续道:
“你自己看看你现在。”
“我还没说什么,更没做什么,你就这么激动。”
他看着孙子绷紧的脸。
“现在只是换个地方安置,你都不肯松口。”
“万一后面查到0713头上,万一需要核实的事情对他不利——”
老人声音沉了下来。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能不徇私?”
病房里静得发紧,韩默握着文件的手指慢慢收拢。
程亦川往前一步,挡住了老人看向病床的视线。
“担心我的工作判断,可以按程序审核,也可以安排其他人负责相关问询。”
“但别让他躺在这里,听您拿这些假设证明我不够公正。”
程老爷子脸色一沉。
“你这是跟我谈工作,还是跟我护人?”
“有冲突吗?”
“程队。”
周扬立刻开口。
程亦川没看他。
老人也没有移开目光,祖孙两人僵持着,谁都没退。
就在这时,许言之问:
“您安排的人,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程亦川猛地转头,可许言之只看着老人。
“我不能替其他人决定。等他们都在,可以一起谈。”
程老爷子神色稍缓。
“可以。”
“0321的消息,我也想先看一下。”
老人示意韩默。
“给他。”
韩默将整理好的资料递过去,许言之用左手接住低声道谢,随后便垂眼看了起来。
他没有说愿意,可他已经开始考虑怎么跟别人走,即使这个人是自己的爷爷。
程亦川站在床边,忽然发现自己方才为庄园说的那些话,许言之一句也没有问。
……
程老爷子重新开口。
“还有,下星期你沈爷爷做大寿,把时间空出来。”
程亦川仍看着许言之,没有应。
“我跟你说话。”
“听见了。”
“这次别再拿工作推,家里长辈都在。”
“清妍那孩子这段时间也没少为你的事费心,你该有个态度。”
许言之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
程亦川看见了,心口骤然收紧,他转回头。
“什么态度?”
“两家的意思,你自己不明白?”
周扬脸上最后一点想打圆场的神情也没了。
程亦川的声音冷得清楚。
“如果您说的是我跟沈清妍,我没有答应过,也不会答应。”
程老爷子皱眉。
“寿宴是寿宴。”
程亦川继续道。
“别的事,别替我定。”
“长辈之间提过几句,你至于当着外人的面这么说?”
许言之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忽然有一行怎么也读不下去。
程亦川脸色彻底变了。
“他不是外人。”
“亦川。”
“我跟沈清妍没有那层关系。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程老爷子看了他片刻,语气也硬了下来。
“有什么,你跟你奶奶说去。”
“要让你传宗接代的不是我。”
一时间,连纸张的轻响都没有了,许言之的睫毛颤了一下。
程亦川下意识看向他,再转回头时声音已经压得极低。
“您一定要在这里说这些?”
“你奶奶盼了多少年,你心里没数?”
“那是她的想法。”
“你打算一句话就打发过去?”
“我会回去说清楚。”
程亦川站在床旁,手背的筋络一点点绷起。
“但不是让他在这里听这些。”
“今天不说,这件事就不存在了?”
程亦川呼吸一滞,许言之却在这时抬起头。
“程亦川。”
男人立刻转身,许言之已经合上资料,脸上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别说了。”
“你先听我——”
许言之看向老人。
“安置的事,我这边没有意见。”
程亦川到了嘴边的话骤然停住。
“其他人怎么决定,等他们来了再谈。”
“只要0321的消息能共享,该我配合的,我会配合。”
程老爷子望着他,没有立刻出声。
许言之将资料放到桌边,连折起的一角都仔细抚平了。
“至于别的,您可以放心。”
他笑了笑。
“我不会让程队难做。”
程亦川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那声程队很轻,却像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刚才那个吻一并收了回去。
韩默上前一步。
“老爷子,康煜他们就在隔壁,我带您过去谈具体安排。”
老人看看许言之又看看孙子,眉头慢慢皱紧,最后他站起身,没有再说下去。
周扬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程亦川,随即也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
程亦川俯下身,握住许言之的左手,指尖是凉的。
他拢紧一些,低声道:
“乖宝,看着我。”
许言之抬起眼,没有挣扎也没有躲,可那份听话让程亦川比方才更慌。
“那些是他们的意思,不是我的。”
“嗯。”
“我没有答应过任何人。”
“我听见了。”
程亦川盯着他的眼睛。
“你信不信?”
许言之安静片刻。
“我信你没答应。”
男人喉间微松,青年却已经接着道:
“所以不用再解释这一句。”
程亦川那口气又堵了回去。
许言之低头看了眼两人的手,轻轻动了动。
“那你为什么要跟他走?”
男人问。
“有医生,也能查案,挺合适的。”
“庄园一样可以。”
“程亦川。”
许言之终于打断他,他脸上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让人无从挽留的平静。
“别让我一进去,就成了你徇私的证据。”
程亦川整个人僵住。
“没有人能这么定你的身份。”
“可刚才已经在这么说了。”
许言之声音很轻。
“我还没住进去,你们就吵成这样。”
程亦川握着他的手,许久没有接上话。
许言之看着他,唇边那点勉强撑着的笑终于散了。
他知道程亦川在护他,正因为知道才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自己是需要核实、需要避嫌的0713;沈清妍是家里长辈提起来,可以直接问他什么时候表态的人。
程亦川能反对,能当场跟爷爷争执,可他除了坐在这张床上,等男人替自己争一个位置,竟什么都做不了。
“我会说清楚。”
程亦川低声道。
“爷爷也好,奶奶也好,该说的话我会当着他们的面说。”
许言之眼睫微动。
“然后呢?”
男人看着他。
“你跟他们吵一场,再回来告诉我,没事,让我放心?”
程亦川下颌绷紧。
许言之垂下眼,声音更低了。
“我不想每一次都坐在旁边,听别人问你为什么非得是我。”
程亦川俯得更低,几乎与他平视。
“不是别人问一句,我就会改。”
“我没有在你跟谁之间选。”
他握着许言之的手,声音沉而发哑。
“我就要你。”
许言之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程亦川看见了,几乎立刻想再靠近,可许言之却先偏开脸。
“先松开吧。”
他没松。
“乖宝。”
许言之垂眼看着那只手,过了一会儿竟先安慰他。
“我不走。”
“伤还没好,我能去哪儿。”
程亦川胸口狠狠一疼。
许言之已经知道说什么才能让他放心,才能让他暂时松手,可那句不走里没有半点舍不得他。
“别这样。”
程亦川的声音终于不稳了。
“你生气就冲我来。想问什么,想骂什么,都说。”
许言之没有回答。
男人等着,连握着他的力道都不敢再变,生怕轻一点,这个人就又要退。
过了很久,许言之才低声叫他。
“程亦川。”
“我在。”
答得太快,许言之睫毛轻轻一动。
他看着男人,眼底没有泪,只有终于藏不住的疲倦。
“刚才是我先拉你回来的。”
程亦川呼吸骤然停住。
许言之唇角动了一下。
“所以我没怪你。”
程亦川宁愿他怪。
怪自己趁他心软,怪那个吻,怪自己事情还没说清就急着讨他的回应,都好过许言之现在这样,将那一点舍不得一句句认成自己的错。
“许言之。”
程亦川抬手托住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
“那个吻,我想了很久。”
许言之眼睫颤了颤。
“你拉不拉我,我都想亲你。”
“是我先靠近,是我舍不得停。”
男人拇指贴着他微凉的脸侧,嗓音哑得厉害。
“别把想我,当成一件做错的事。”
许言之望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