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许言之终于忍不住了。
昨晚睡觉出了汗,病号服贴着后背,黏得哪儿都不舒服。
他拿着资料翻了几页,同一行字来回看了三遍,左手却已经绕到身后想隔着衣服挠两下。
还没够到,床旁便传来程亦川的声音。
“哪里痒?”
许言之停住。
男人已经放下电脑,正看着他。
“背。”
见程亦川起身,他立刻补了一句:
“没让你挠。”
“先看看。”
护士过来确认了一遍,皮肤没有明显异常,听他说黏腻难受便建议擦洗以后换身干净衣服。
许言之只关心一件事。
“能洗澡吗?”
“暂时别淋浴,敷料要保持干燥。可以用温毛巾擦,别牵动右肩。”
护士交代完,又看了眼程亦川。
“需要帮忙就叫我们。”
“好。”
许言之答得很快。
程亦川接得更自然。
“我来。”
许言之转过头,护士却已经收好东西出去了,门刚合上他便开口:
“谁说让你来了?”
程亦川打开柜子,拿出毛巾和换洗衣服。
“那你打算怎么擦?”
“我有左手。”
“后背呢?”
许言之停了一下,目光移向呼叫铃。
程亦川顺着看过去,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察觉到那点变化,许言之反倒靠回枕头慢悠悠地问:
“怎么,医院还没这项服务?”
男人将东西放在床旁,俯下身,一只手撑住床沿。
“有。”
距离压近,声音也随之低下来。
“但你觉得,我能站在旁边,看着别人碰你的身体?”
许言之心口微微一跳。
那道目光落得太直,没有半点要掩饰的意思。
他原本准备好的话在嘴边停了一瞬,才重新带着笑说出来。
“程亦川,那是护士。”
“我知道。”
“人家上班。”
“我也没闲着。”
男人说完,直起身进了洗手间。
许言之看着他往洗手间走,左手还停在呼叫铃旁。
他本来真打算按的, 可想到方才那道目光,指尖停了半晌,最后烦躁地将手收了回来。
……
几分钟后,程亦川端着温水出来,顺手拉好窗帘,又将病房门关严。
许言之原本靠在床上,看见这阵势,慢慢坐直了些。
程亦川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将水盆放好,试过水温,拧干毛巾。
床旁安静下来,许言之看着他挽起的袖口,又看向那只握着毛巾的手,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病房比刚才还闷。
这双手,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程亦川还没碰过来,他便先想起了掌心扣在腰间的温度。
“我自己来。”
男人看他一眼,将毛巾递过去。
“先擦前面。”
答应得这么干脆,许言之反而顿住。
他接过毛巾,低头解开两颗扣子,从颈侧慢慢擦下去。
程亦川没有插手,只替他扶了一下差点碰倒的水杯,随后便站在旁边。
许言之擦了两下,渐渐停住。
“你能不能别看?”
程亦川抬起眼,两人对视片刻,男人终于转身去拿干毛巾。
许言之这才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实在莫名其妙。
有什么好躲的,该看、该碰的,这个人哪一样没做过。
可就是因为太熟悉,他才更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让程亦川站在那里,看着自己一颗颗解开衣扣。
何况还有昨天那个吻。
程亦川不知道他醒着,只有他自己记得,那一点轻得不能再轻的碰触,后来是怎样搅得他连觉都没睡好。
“还难受?”
声音忽然响起,许言之回过神才发现毛巾已经被自己攥了半天。
“背。”
程亦川走回来,伸出手。
“给我。”
许言之攥着毛巾没有松手, 男人也没夺,只垂眼看着他。
过了片刻,许言之才将毛巾递过去。
“只擦背。”
他抬眼,又添了一句:
“别借题发挥。”
程亦川望着他,停了两秒。
“好。”
……
衣服只褪开了需要擦洗的部分,右肩仍护得妥帖。
许言之稍稍前倾,左臂搭在垫高的枕头上。
程亦川扶住他的腰侧,另一只手拿着毛巾,轻轻贴上后颈。
许言之肩背骤然一紧。
“烫?”
“不烫。”
程亦川便没再问。
温毛巾慢慢擦过肩背带走黏腻的汗意,男人动作稳妥,擦净一处便及时用干毛巾按干,没有刻意停留也没有借机碰不该碰的地方。
偏偏腰侧那只手始终无法忽略,许言之想稍微往前挪,男人便立刻收拢手指。
“别往前,右肩会扯到。”
“那你松一点。”
程亦川依言放轻力道,手却没有撤。
许言之闭了闭眼,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待在程亦川身边了。
没有其他人,也没有资料、主盘或者随时能拿来岔开的话题。
只隔着一点衣料,男人的手扶着他,呼吸偶尔落近,便足够让那些刻意不去想的亲密重新涌上来。
毛巾擦到背侧时,他忍不住缩了一下。
程亦川停住。
“痒。”
许言之立刻道。
“嗯。”
声音比刚才低。
下一次落下来,动作又轻了些,许言之却仍然绷紧了背。
身后安静片刻,他听见程亦川缓缓呼出一口气。
那声音太近,他下意识偏头,唇几乎擦过男人的下颌,腰侧的手骤然收紧,又很快松开。
许言之没动了。
程亦川近在咫尺,视线落在他脸上,下颌绷着,握着毛巾的那只手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别回头。”
声音哑得明显。
许言之心跳一下乱了,原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
“不是说只擦背?”
程亦川望着他。
“我还什么都没做。”
许言之被堵得说不出话,他转回去左手抓住枕角,耳后却一点点热起来。
程亦川看见了。
那点薄红从耳尖蔓到颈侧,许言之自己都没有察觉,还在试图把背挺得更直,像这样就能藏住方才那一瞬间的慌乱。
男人的目光停了片刻,终于移开。
他将毛巾重新浸湿、拧干,回来时手换了个位置,隔着叠好的衣料扶住许言之。
这一次,连掌心的温度都被隔开了些。
许言之低头看了一眼,明明是他要求的,可男人真这么做了,他反而更清楚地意识到程亦川究竟在忍什么。
擦完后背,程亦川替他拢好衣服,扶着他靠稳。
许言之立刻抓住衣襟。
“剩下的我自己来。”
“好。”
男人把毛巾放到他手边,转身进了洗手间。
水声响起来,很久没有停。
许言之往那边看了一眼,门开着一道缝,能看见程亦川撑在洗手台边的手臂。
男人低着头,没有像之前那样,很快便拿着换好的毛巾回来。
许言之收回目光,慢慢松开衣襟,布料已经被他攥皱了。
方才最想躲开的手撤走了,腰侧却还留着那一下骤然握紧的感觉。
他低头擦洗,动作比刚才还慢,一点水渍都能擦上好几遍。
到底是谁在照顾谁。
程亦川不过安静了几分钟,他竟已经开始留意里面有没有动静。
……
换衣服时,许言之又跟扣子较上了劲。
左手捏着那颗小扣子接连两次滑开,他正想再试,程亦川已经走近,接住两边衣襟。
“我来。”
“快好了。”
男人没揭穿,替他扣好,再一颗颗往上。
许言之垂眼看着。
手指修长,动作稳而耐心,偶尔碰到皮肤也很快便移开。
从前解的时候,倒没见他这么慢。
念头冒出来,许言之自己先僵了,他猛地偏开脸。
程亦川抬眼。
“怎么了?”
“没什么。”
男人看了看他泛红的耳尖,许言之被看得更不自在,索性先发制人。
“水太热。”
“刚才问你,你说不烫。”
“现在觉得烫,不行?”
“行。”
程亦川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手指停在领口将那一点布料理平,这一下结束,他却没有立刻退开。
许言之抬头,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男人的视线沉得厉害,落在他脸上,又短暂地停向唇边。
许言之不自觉抿了下唇,随即便看见程亦川撑在床沿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心口猛地一跳。
“擦完了。”
“嗯。”
“那你还站这么近?”
程亦川没有马上回答,片刻后他才低声道:
“想亲你。”
许言之整个人顿住,没有调侃也没有反驳。
程亦川就这么望着他,把那些在呼吸里压了又压的念头直接说了出来,他一时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答应过……”
话说到一半,声音便轻下去。
“记得。”
男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所以一直在忍。”
许言之攥着被角,喉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能接上话。
病房里没有别的声音,门外偶尔经过的脚步也隔得很远,两人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程亦川缓缓低下头,停在很近的位置,没有再往前。
许言之看着他。
那张脸近得让人无法思考,连男人眼底压着的渴望都看得分明。
他本该偏过头,或者像之前那样抬手抵住他的胸口,可左手抬起来碰到衣襟,最后却只是攥住了一点布料。
程亦川呼吸骤然一沉。
“乖宝。”
声音轻得几乎贴着他的唇。
“算我欠你一次。”
许言之眼睫颤了一下。
“什么?”
“说到做不到。”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稳,程亦川已经吻了下来。
太久了。
久到真正碰上那张唇时,他连原本想好的轻一点、慢一点,都险些忘了。
掌心托住许言之后颈,另一只手牢牢撑在床沿,身体避着伤肩,吻却落得又急又重。
许言之呼吸骤然一断,左手一下抓住他的衣襟,原本绷着的手指渐渐没了力道。
这几天他不肯看不肯听,连被他碰一下都要先往后退,可此刻熟悉的气息将他拢住,那些憋在心里的委屈还没来得及翻上来,思念便先一步泄了底。
他闭上眼,攥着男人衣襟,微微仰起了脸。
程亦川动作猛地一顿,那一点回应太轻,却让他撑在床沿的手骤然收紧。
他稍稍退开看向许言之。
青年眼睛还没睁开,呼吸也还乱着,察觉到他的退后,抓着衣襟的手便不自觉往回带了一下。
“……程亦川。”
叫得很轻。
没有程队,没有讥讽,连尾音都是软的。
程亦川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再叫一声。”
许言之睁开眼才像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指微僵,可男人已经俯下来,鼻尖轻轻蹭过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就这么叫我。”
许言之看着他。
程亦川眼底的情绪浓得藏不住,方才那点近乎失控的急切也还在。
他明明已经靠得这样近,目光却仍紧紧追着自己,像怎么都不够。
许言之心口忽然酸了一下,他有那么多话想问,有那么多事仍不肯原谅。
可他也是真的很想这个人,想得连此刻松开手,都有些舍不得。
左手慢慢从衣襟移到男人肩头,许言之没再开口,只抬起脸碰了一下他的唇。
很轻的一下,程亦川却几乎立刻追了过来。
他托稳许言之的后颈,将那个本来一触即分的吻重新接住,再不肯轻易放开。
......
程亦川吻了他很久。
直到彼此的呼吸都变得凌乱,他才终于从那双唇上退开一点。
两人的额头仍抵在一起,鼻息交缠,近得连对方尚未平复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还要我怎么忍。”
许言之耳尖发烫,想回一句谁让你忍了,话到嘴边却又知道自己根本说不出口,他只低着眼将那截被自己攥皱的衣领慢慢捏紧。
程亦川看了片刻,忽然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掌下跳得很快。
许言之怔了怔,终于抬眼。
男人望着他,声音低得发哑。
“想你想的。”
这一回,许言之没能再装作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