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呼嘯，裹挾著決明關外特有的冷寒，將雲梧國的使團車隊吹得狼狽蹣跚。

中間一輛蓋著七重緋色織錦的金絡轘車內，角落邊的紫銅瑞獸鼎中正燒著無煙的銀絲炭，暖意如春，卻怎麼也捂不暖姜芷茵指尖的冰涼。

半個月前，白芷城、決明關接連失守的噩耗傳回雲梧，平日裡能言善道的朝中大臣，面對朔方國的鐵騎，竟無人能出良策，只剩相互推諉。

皇帝震怒，丟下了一句：「若是謝太尉尚在，當不至令朕委屈至此！」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多說話，倒有好事者，偷偷向丞相裴昉投去眼光，可人家丞相畢竟是丞相，氣度穩若泰山，神色絲毫不改。

說來這雲梧國的丞相裴昉，與前太尉謝淵不合，朝中只要是提得上名堂的官員都知道。而百官們更不會忘記，謝太尉一家早在兩年前的通敵案中，被當今皇帝給抄家滅族了。

於是今日皇帝惱羞拋出的這句話茬，沒有任何官員敢接。

可不知何人退朝後給了皇帝建言——與朔方國和親。束手無策的雲梧君臣，將這橄欖枝拋向在北境攻城掠地的敵人，更沒料到那位朔方的攝政聖太后竟真點了頭，還命執掌對雲梧戰事的靖南侯，主理這樁和親議事。

可靖南侯提出的第一個要求，便令雲梧國上下為難。

他要求雲梧國的和親使團，必須是端華公主親自領銜來談。

這無疑是將雲梧國的顏面狠狠扔在地上踩。因為這端華公主，非但是皇帝最寵愛的掌上明珠，也是裴相獨子裴泫未過門的妻子。

自古從未有當朝公主擔任使節的先例，但靖南侯沒有要講道理，朔方鐵騎再度南下推進七十里，轉眼便威脅到雲朔地方的重鎮青雲城。

雲梧國君臣沒有死戰的勇氣，只能妥協。

臨行前，皇帝拉起端華公主的手，慈藹又殘忍地說：「茵茵，和親此行，不必太過擔憂，父皇已讓金吾衛隨妳出行。朔方人野蠻，長樂宮與靜香殿的幾位公主，妳隨意指個給他們應付過去便是。」

姜芷茵眨了眨那雙水靈好看的眼睛，壓下心中不安，乖順點頭應承，帶著雲梧國上下對和平的期待，踏上了朔方國的土地。

此次使節團，名義上的正使為端華公主，實則外交運作乃是副使鴻臚寺卿蘇長惟，另金吾衛中郎將沈澹，也帶領一隊護衛隨行，保護使團安全。

出了決明關，不過二日，使團車隊便抵達了朔方都城。

這座位於北方草原農牧交界的都城，不似雲梧國那般溫婉繁華，多彩繽紛；放眼望去，盡是粗獷的青灰石牆與錯落的天幕商販，處處透著原始而剽悍的野性活力。

這截然不同的異國風情，令這輩子沒出過雲梧京城的端華公主，也忍不住偷偷掀開了車簾一角，目光中有著對未知的忐忑與好奇。

然而作為求和的戰敗一方，雲梧使節團並未受到太多禮遇。他們被安置在皇城外郭的四方驛館，據前來接待的朔方伴使說，五日後，使節團才可以入宮城拜見朔方的聖太后，雙方正式會談締約。

在這期間，使節團可於外郭的坊市區內自由行動，但必須由驛館伴使全程陪同。

甫安頓好用過了晚膳，姜芷茵的貼身宮女檀夏，服侍她沐浴後，正替她拆下髮間繁複的珠翠，「公主，這朔北的風冷得像刀子，驛館又這般簡陋，連個地龍都不給。他們這般怠慢，真不知五日後還要怎麼為難您⋯⋯」

檀夏抬眼望著案上的菱紋銅鏡，鏡中的端華公主正值韶顏妙齡，如雲梧夏日初綻的白荷，那般嬌嫩美好，卻無辜捲入雲朔兩國的紛爭中，不由眼眶微紅為自家主子抱屈。

「檀夏，別說了。」姜芷茵垂下眸，「形勢比人強，只要能換來雲梧的太平，我們忍一忍又何妨？」

話剛說完，寢室門外隱約傳來嘈雜聲，主僕二人登時住了口，凝神傾聽。

金吾衛中郎將沈澹淳厚的嗓音傳了進來，「賀蘭將軍請回吧，天色已晚，敝國公主已歇下。」

「沈郎將莫怪。」另一道清朗之聲響起，算得上客氣，「在下奉侯爺口諭，特來請端華公主移駕南苑一敘。」

沈澹又說：「賀蘭將軍，兩國交好也需講究禮數。敝國公主乃千金之軀，暮夜見客於禮不合。還請回覆靖南侯，有事相商，請明日再議。」

「沈郎將護主，在下懂。」賀蘭渡笑道，但隨後吐出的話卻加重了語氣，「只是我們侯爺的命令，沒有明日二字。若今夜侯爺沒有見到公主，想必明日，侯爺也不想再談了。」

「豈有此理！」沈澹勃然大怒。

聽到這裡，姜芷茵起了身，輕輕推開房門。

「沈郎將，不得無理。」姜芷茵出聲喝住了沈澹，清脆的嗓音如銀鈴般悅耳，平息了雙方劍拔弩張之氣。

賀蘭渡向端華公主望去，卻在觸及那抹身影時屏住了呼吸。

廊下宮燈搖曳，映著少女凝脂般的雪肌，一頭青絲在北地清冷的月光下，泛著冰藍色的朦朧光澤，宛若仙女。

他心頭一凜，連忙垂下眼，不敢再直視。

沈澹不情願地垂手退了一步，口中仍想勸阻，「公主，您不⋯⋯」

姜芷茵對沈澹搖了搖頭，雲梧使節團初來乍到，若是第一天就為了這點體面惹惱了那位靖南侯，想必接下來處境只會更加艱難。

於是她對著賀蘭渡道：「既然侯爺有請，本宮身為正使，自當前往，勞煩賀蘭將軍稍待。」

說完，她轉身進屋，檀夏連忙為她理了理裝容，又拿了件雪白的狐裘替她攏上，這才再次踏出房門。

賀蘭渡傾身，做了個恭請手勢，端華公主斂容步了出去，檀夏也緊跟在後。

沈澹不放心也要跟上，卻被賀蘭渡攔下，「侯爺只邀請公主，請沈郎將留步。」

姜芷茵回頭望了沈澹一眼，微笑示意他別擔心，隨即旋身道：「賀蘭將軍請帶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