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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藏雪》》第六章 裴哥哥
宋暮抱著那包糖糕回到御書房時,自己也知道藏得很不像樣。

油紙包被他攏在袖後,可糖糕還熱著,甜香從紙縫裡一點點溢出來。御書房本就點著清淡安神香,平日裡總是一股沉靜的墨香與藥草味,如今混進這點熱騰騰的甜氣,便顯得格外突兀。

趙丞安坐在案側,手裡還拿著戶部細帳。

他甚至不必抬眼看第二次。

「糖糕好吃嗎?」

宋暮腳步一頓。

他原本還想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到御案後,將東西放進抽屜裡,等議事結束再慢慢吃。可趙丞安一句話落下來,他便知道自己這點小動作早已被看穿。

宋暮低頭看了看袖後露出的油紙角,猶豫片刻,只好把糖糕拿出來。

「還沒吃多少。」

這話是真的。

裴珩只讓他吃了半塊,剩下大半都還包著。

趙丞安翻過一頁帳冊,語氣平淡:

「臣問的是好不好吃。」

宋暮抬頭看他。

這問題聽著不像責問,可趙丞安的神色又太平靜,叫人分不出他到底是不是在意。

宋暮抱著紙包,老實道:

「好吃。」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裴哥哥從前常給朕帶這家的糖糕。」

話音落下,御書房裡短暫安靜了一瞬。

趙丞安翻帳冊的手指停了停。

裴哥哥。

他昨日聽見宋暮說「裴珩」,今日又聽見「裴少將軍」,方才在偏殿裡想必聽見的是更親近的稱呼,只是如今親耳聽到「裴哥哥」三字,仍覺得那幾個字有些刺耳。

倒不是因為稱呼本身有什麼不合禮。

宋暮幼時喚裴珩哥哥,兩人自小相識,久別重逢,一聲裴哥哥實在尋常。

可尋常歸尋常。

趙丞安仍覺得不順耳。

他合上帳冊,看向宋暮。

宋暮被他看得心裡微緊,抱著糖糕的手指不自覺收了收。

「不能這樣叫嗎?」

趙丞安道:

「私下無妨。」

宋暮鬆了一口氣。

可趙丞安又道:

「御前議事時不可。」

宋暮點頭。

「朕知道。」

他自然知道。

方才在御書房裡見裴珩時,他再想喚裴哥哥,也只能端著皇帝的架子。可偏殿裡不一樣,那裡沒有滿朝文武,沒有宗室老臣,裴珩也不再一口一個陛下。

那一聲阿暮,像是把他從厚重朝服裡短暫拉了出來。

宋暮想到這裡,心裡又微微發軟。

趙丞安看著他眼中還未散盡的笑意,聲音淡了些:

「陛下方才用了多少糖糕?」

宋暮立刻回神。

「半塊。」

趙丞安不語。

宋暮趕緊補充:

「真的只有半塊。」

趙丞安看向殿外。

正候在門邊的小內侍被這一眼看得脊背發涼,連忙低下頭。

趙丞安收回視線,道:

「午後議事前,不可再吃。」

宋暮有些捨不得地看了看紙包。

糖糕放久便不好吃了。

他猶豫著道:

「可是還熱著。」

趙丞安淡淡道:

「那便讓人先溫著。」

宋暮只好把紙包交給身旁內侍。

內侍捧過去時,手上動作格外小心,像捧著的不是糖糕,而是什麼御賜珍寶。

宋暮看著糖糕被帶走,眼神跟著挪了一小段,才戀戀不捨地收回來。

趙丞安看在眼裡,忽然想起他方才早膳用得那樣少,用正膳時三催四請才肯多吃一口,如今半塊糖糕倒惦記成這樣。

他心中不免有些氣,又覺得好笑。

「陛下若正膳也有這般念念不忘,臣便不必日日問早膳用了多少。」

宋暮被說得臉熱。

「朕也不是日日都吃得少。」

趙丞安道:

「昨日晚膳只用了半碗湯。」

宋暮一愣。

「師傅怎麼知道?」

趙丞安沒有答。

旁邊小內侍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宋暮立刻明白了。

又有人告狀。

他小聲嘀咕:

「御書房裡都快沒有朕的人了。」

趙丞安聽見了。

「陛下的人若都只會替陛下瞞著,才是失職。」

宋暮不說話了。

他知道趙丞安是為他好,也知道自己吃得少確實不成。可被這樣盯著,總覺得自己不像皇帝,倒像還在書房裡被師傅管著的小殿下。

偏偏他心裡又並不討厭。

這才最讓他覺得自己沒出息。

午後議事很快開始。

戶部、工部與刑部各派了官員入御書房。宋暮換了常服,少了朝服壓身,精神比早朝時好些,可連續聽了半個時辰帳目後,仍覺得頭昏。

江北河堤案比他想得更亂。

銀款先由戶部撥出,經工部分司轉到地方府衙,又由府衙分派給承辦商戶。每一層都有簽押,每一層看似都合規,可數目對到最後,偏偏少了近三成。

宋暮看著那幾張帳冊,只覺得眼前的數字密密麻麻,像一張鋪開的網。

戶部官員說:

「陛下,照帳面看,戶部撥銀並無缺漏,臣以為問題或出在工部分司。」

工部官員立刻道:

「陛下明鑑,工部只管驗收與督造,銀款到了地方,具體採買皆由府衙辦理。若有缺漏,也該問江北府。」

刑部侍郎則道:

「江北府尹已稱銀款如數發下,承辦商戶亦有收據。如今各方文書俱全,若無人證物證,只怕不易定罪。」

幾人你來我往,話說得都漂亮,責任卻像皮球一樣被推來推去。

宋暮聽著,手指慢慢按住案角。

若是從前,他大約會被這些話繞暈。

可今日他心裡忽然有些煩。

不是委屈,也不是慌,是煩。

死了二百多人。

三縣受災。

可這些人在御前仍滿口文書齊全、責任待查。

文書齊全,人便能白死嗎?

宋暮抬眼,聲音不重:

「既然文書俱全,那便查文書從何處開始作假。」

殿中靜了一下。

刑部侍郎抬頭。

宋暮繼續道:

「朕不信三成銀款能憑空消失,也不信每一層都無人知情。戶部撥款、工部轉交、地方採買、商戶供料,凡經手者,一一列名。」

「明日午前,將所有簽押文書與經手人名冊送來。」

他停了停,看向戶部與工部兩位官員。

「若有人推說查不清,便先查他。」

這話說完,御書房裡一時無人開口。

宋暮自己也有些緊張。

他不確定這樣說是否太重,是否不夠圓滑,是否會被人覺得意氣用事。

可趙丞安站在他身側,沒有出言糾正。

於是宋暮便知道,至少這句話沒有錯。

戶部與工部官員俯身應是。

議事散去後,宋暮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剛揉一下,又想起趙丞安在旁邊,立刻放下手。

趙丞安道:

「陛下方才說得很好。」

宋暮一怔。

今天第二次了。

趙丞安竟然又誇他。

宋暮心裡一亮,臉上卻努力端著。

「朕只是覺得,他們一直互相推諉,也不是辦法。」

趙丞安道:

「知道問題在何處,便已比昨日有進益。」

宋暮眼底笑意壓不住,唇角輕輕翹了一點。

他在趙丞安面前總是很容易被一句誇獎哄好。

可還沒高興多久,殿外便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門邊內侍低聲道:

「陛下,沈清雪來了。」

宋暮抬頭。

「讓他進來。」

趙丞安微微側目。

沈清雪。

這名字他聽過。

宋暮身邊近身服侍的內侍之一,比宋暮大不了幾歲,從小便在宋暮身邊伺候。為人安靜細緻,做事妥帖,不常在人前出頭,卻幾乎管著宋暮寢殿裡所有細碎事務。

趙丞安早知道此人,只是平日裡沈清雪多在寢殿與內廷往來,御書房中見得不算多。

殿門輕輕推開。

進來的是個年輕內侍,約莫二十出頭,眉目清秀,神情溫和,走路時腳步很輕,手裡捧著一只漆盤。盤上放著溫好的山藥羹、一小碟切得極薄的梨片,還有方才被宋暮依依不捨交出去的糖糕。

糖糕被重新裝進一只小盞裡,蓋著瓷蓋,顯然是溫過了。

沈清雪入殿後先向宋暮行禮。

「奴才給陛下請安。」

又轉向趙丞安。

「見過太傅大人。」

他聲音很輕,禮數周全,並不多看,也不多話。

宋暮看見那碟糖糕,眼睛一下子亮了些。

沈清雪像是早知道他會先看哪個,將漆盤放到一旁小案上後,溫聲道:

「陛下,糖糕溫著了。不過方才太傅大人吩咐過,午後議事前不可再用,如今議事既已完,陛下可用半塊。」

宋暮原本已經伸出的手頓住。

「半塊?」

沈清雪垂著眼,語氣恭敬又平和:

「陛下午膳用得不多,糖糕甜膩,若多用了,晚膳便又用不下。奴才讓御膳房備了山藥羹,陛下先用幾口羹,再用糖糕,可好?」

宋暮看著他。

沈清雪也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很溫和,卻帶著宋暮熟悉的堅持。

宋暮從小便知道,沈清雪平日好說話,什麼都順著他,可一旦遇到吃飯、睡覺、喝藥、穿衣這幾件事,便比誰都難纏。

小時候宋暮怕喝藥,能同宮人撒嬌,能躲到被子裡,能求裴珩替他把藥倒掉,卻很少能瞞過沈清雪。

沈清雪只比他大幾歲,初到他身邊時也還是少年模樣,卻已經很會照顧人。宋暮病中不肯吃東西,他便把粥熬得更軟,盛在小碗裡,一勺一勺哄著。宋暮半夜睡不著,他就守在榻邊,低聲給他念不那麼枯燥的遊記。宋暮躲起來哭,他找不到時也不亂喊,只會讓人備好熱帕和蜜水,在寢殿裡等他回來。

這麼多年下來,宋暮早已習慣身邊有個沈清雪。

習慣到有時候不覺得那是伺候,更像是有人在一些很微小的地方,替他記著自己不肯說出口的難受。

所以此刻,宋暮再想吃糖糕,也只能乖乖把手轉向山藥羹。

「朕知道了。」

沈清雪眼裡有一點很淡的笑。

他將羹盞遞過來,又很自然地往宋暮手邊墊了一方細軟帕子,免得瓷盞太熱燙著他。

這動作太熟練。

趙丞安在旁邊看著,忽然明白為什麼宋暮身邊近侍不少,偏偏寢殿事務多由沈清雪過手。

此人確實很懂宋暮。

懂他胃口小,懂他喜歡甜卻不能多吃,懂他若被逼得太緊便會反而吃不下,所以只說半塊,不說全禁。

宋暮低頭喝了兩口山藥羹。

沈清雪看著他喝完,才將半塊糖糕夾到小碟裡。

宋暮終於如願吃到糖糕。

他咬得很小口,臉上神色卻比方才議事時柔和許多。

沈清雪看了看他,忽然低聲道:

「陛下頸側的紅,奴才晚些替您上些藥吧。」

宋暮一愣,下意識抬手摸向脖頸。

那是早上朝服領口磨出來的痕跡。

不疼,但摸上去有一點熱。

宋暮有些窘迫。

趙丞安也看向他頸側。

白皙皮膚上一道淺紅,從衣領邊緣隱約露出來。原本在軟榻上睡著時便有,如今大約因午後忙了一陣,顏色還沒褪,反倒更明顯些。

宋暮放下手,小聲道:

「不用上藥,一會兒就好了。」

沈清雪溫聲道:

「陛下昨日也說一會兒就好,結果夜裡領口蹭著,紅到後半夜才退。」

宋暮:「……」

這種事也要說出來嗎?

趙丞安眉心微蹙。

「昨日也磨紅了?」

沈清雪垂眼答:

「回太傅大人,陛下肌膚薄,朝服領口又硬,這幾日都有些紅。奴才已讓人在裡衣領邊加了細絹,只是今日大朝穿得久,仍磨著了些。」

宋暮忽然覺得自己像一件被擺在案上檢查的瓷器。

他忍不住道:

「朕真的不疼。」

沈清雪看向他。

「奴才知道陛下不疼。」

宋暮剛鬆口氣,沈清雪又道:

「但看著疼。」

這話說得很輕。

宋暮怔了一下。

他忽然說不出話。

沈清雪從不會像裴珩那樣揉他的頭,也不會像趙丞安那樣訓他。他永遠垂著眼,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說話也謹守分寸。

可有些話,他說出來時,卻比旁人更讓宋暮心口發酸。

因為沈清雪是真的看著他從小長大。

知道他磕碰後會紅,知道他苦藥喝不下,知道他胃口小,知道他睡得不好,知道那些看著不疼的紅痕,其實未必疼在皮肉,卻總叫人心疼。

宋暮垂下眼,低聲道:

「那晚些上吧。」

沈清雪輕聲應了。

「是。」

趙丞安看了沈清雪一眼。

這內侍低眉順眼,分寸極好,卻在照顧宋暮的事上半步不讓。方才那句「看著疼」,若換個人說,便有些逾矩;可由他說來,卻像是多年照料中自然生出的心疼。

趙丞安忽然覺得,宋暮身邊不是沒有人護著。

只是每個人護他的方式不同。

裴珩帶糖糕,知道他的老地方。

沈清雪替他鬆衣帶,記得他的紅痕。

而自己……

趙丞安垂眸看著案上的河堤帳冊。

自己教他看帳、判案、坐穩龍椅。

可是不是有時候,也逼得太緊了些?

這念頭剛起,宋暮便小心翼翼地問:

「師傅,朕能不能把剩下的糖糕留到晚些吃?」

趙丞安抬眼。

宋暮抱著小碟,語氣很認真:

「朕晚膳後吃,不耽誤用膳。」

沈清雪在旁邊補了一句:

「若陛下晚膳能多用半碗粥,奴才可替陛下溫著。」

宋暮立刻看向趙丞安。

趙丞安看著他那副期待模樣,沉默片刻。

「可。」

宋暮眼睛微彎。

「多謝師傅。」

他說完,又轉頭看沈清雪。

「也多謝清雪。」

沈清雪垂眼行禮。

「奴才不敢。」

可他唇邊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御書房外日光漸斜。

案上堆著尚未看完的帳冊,河堤案仍然紛亂,晚些還要召刑部問話。宋暮仍是那個不愛早朝、不愛奏摺、胃口小、穿朝服會磨紅脖頸的新帝。

可這一刻,殿中竟有些難得的暖意。

溫著的糖糕,半盞山藥羹,一方墊在手邊的細帕。

還有趙丞安坐在案側,看似冷淡,卻沒有再催他立刻批摺。

宋暮低頭又喝了一口羹,心想,等晚些見到裴哥哥,他要告訴他,糖糕很好吃。

但只能吃半塊。

至於為什麼只能吃半塊……

他悄悄看了一眼趙丞安,又看了一眼沈清雪。

因為宮裡管他的人,實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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