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暮其實不適合穿太重的衣裳。
這話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面前說得太直白。
宮中裁衣局替皇帝裁製朝服,向來只講規制,不講合身。玄衣纁裳,十二章紋,玉帶革舄,冕旒垂珠,每一樣都有祖制可依,每一寸都象徵著天子威儀。
可威儀是威儀,穿在宋暮身上,卻總顯得太重。
他身量不算矮,約莫一百七十公分,可在那些高大挺拔、久經朝堂的臣子面前,仍顯得清瘦。尤其厚重朝服一層層壓下來,寬大的袖袍垂到腕側,腰間玉帶束出單薄腰身,便越發像是被一整座宮城壓在肩上。
他不是纖細。
纖細二字帶著幾分風雅,好像是刻意養出來的清貴。
宋暮不是。
他只是瘦。
很瘦。
少年時便不愛吃太多,胃口小,吃幾口便飽。登基後更甚,早朝前常常只用半碗粥,午膳又因政務拖到涼透,晚間批奏摺批得頭昏,也只是勉強喝些湯。宮人們日日勸,他也知道應該多吃,可一看見滿桌珍饈,反倒覺得胃裡發堵。
偏偏他臉頰上還留著一點不多的軟肉。
不顯胖。
只是讓他在垂眸不說話時,少了幾分帝王應有的冷硬,多了些尚未完全褪去的幼態。尤其換下冕服,穿著常服縮在御書房軟榻上時,更像哪家被養得太乖的小公子,而不是一個剛登基的新君。
這一點,宋暮自己並不喜歡。
他覺得自己已經不夠像皇帝了。
若連身形都撐不起龍袍,便更叫人看輕。
所以每日早朝前,他都會在銅鏡前站得很直,讓宮人將玉帶束緊些,肩背再端正些。哪怕衣袍沉得他頸後發酸,哪怕冕旒晃得眼前發暈,他也不肯在出殿前露出半點疲態。
這一日也是如此。
天還未亮,寢殿外便有人輕聲通傳,請陛下起身早朝。
宋暮醒來時,窗紙仍是一片深藍。
他有些茫然地睜著眼,片刻後才想起自己如今已是皇帝,不再是可以賴床的小皇子。
宮人捧著熱帕子進來,屏風後燃著暖香,外頭候著裁衣局與內侍省的人。朝服早已備好,一層一層掛在木架上,光是看著便讓人覺得肩頭發沉。
宋暮坐起身,髮絲散在肩後,臉色還帶著初醒的蒼白。
內侍低聲道:
「陛下,該更衣了。」
宋暮輕輕嗯了一聲。
他站起來時,身形在寬大的寢衣裡顯得更瘦。宮人替他披上中衣、束好裡帶,再一層層加上朝服。最後束玉帶時,掌事宮人照例問:
「陛下,今日玉帶可要鬆一些?」
宋暮低頭看了一眼。
其實已經很緊了。
他昨夜沒怎麼用晚膳,腰間空落,玉帶勒上去並不疼,卻讓他覺得有點悶。
可他只是道:
「照舊。」
掌事宮人不敢多言,只能照做。
等冕旒正好,宋暮看向鏡中。
鏡中人臉色白,唇色也淡,厚重朝服壓在身上,讓那副身子顯得格外單薄。可他抬起下頜,將肩背一點點撐直後,至少看起來像那麼回事。
像皇帝。
宋暮對著鏡子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臉。
指尖觸到臉頰上一點軟肉。
他很輕地嘆了口氣。
這張臉,也實在不夠有威嚴。
掌事宮人正低頭整理衣擺,沒敢看他。宋暮很快放下手,若無其事道:
「走吧。」
早朝比昨日還要冗長。
河堤案還未查清,戶部申時前呈上的銀款流向又牽出新的疑點。工部、戶部、刑部互相推諉,宗室仍有人暗中施壓。除此之外,邊疆糧草、南州水患、禮部登基後典儀,一樣接著一樣往殿上送。
宋暮坐在御座上,開始時還能聽得仔細,後來只覺得胃裡空得發緊。
他早膳只喝了半盞粥。
原本不覺得如何,可朝會拖到辰時過半,他便有些撐不住。厚重朝服壓在身上,玉帶束著腰腹,冕旒垂在眼前,滿殿聲音嗡嗡作響,像隔著一層霧。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不能露出來。
不能讓人看出他餓,也不能讓人看出他累。
殿下,趙丞安立於文臣之首,正聽戶部尚書奏報江北銀款一事。
他原本面色平靜,可某一瞬,他目光微移,落到了御座上的宋暮身上。
宋暮坐得很直。
太直了。
那是一種刻意撐出來的直,肩背緊繃,指尖藏在袖中,臉色比出殿時更白了些。冕旒遮了他大半神情,旁人未必看得出,可趙丞安教了他那麼多年,一眼便知他是在硬撐。
趙丞安眉心極輕地動了一下。
戶部尚書仍在長篇大論,試圖將責任往工部分司上推。
趙丞安忽然出列。
「陛下,江北河堤銀款牽涉多部,非朝堂上一時可辨。臣請陛下命戶部、工部各呈細帳,三司併查,午後御前再議。」
戶部尚書話音被截住,臉色不太好看,卻又不敢反駁。
宋暮聽見趙丞安的聲音,眼睫微微一動。
他抬眼看向趙丞安。
趙丞安沒有看他,只持笏而立,語氣平穩。
「另,早朝已久,南州水患與邊疆糧草二事可先交內閣擬議,午時呈御覽。」
滿朝靜了一下。
新君初登基,正是百官試探的時候。朝會拖長,本就是不少人有意為之。趙丞安這一句,等於直接替宋暮截了後半場。
有人想說新君勤政當不避繁務,可趙丞安站在那裡,眉目冷淡,似乎誰敢多說一句,他便能將對方部中積壓三年的舊帳當殿翻出來。
於是無人再言。
宋暮握著扶手,心裡輕輕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趙丞安是看出來了。
既感到慶幸,又有些難堪。
自己果然還是不夠穩重。
連早朝都撐不住。
他垂下眼,勉強維持聲音平穩:
「准。」
散朝時,宋暮扶著御座站起。
他動作很慢,慢得近乎端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膝上有些發軟。朝服太重,起身那一瞬眼前微微暗了暗,他幾乎以為自己要失態,幸而身旁內侍眼疾手快,虛扶了一把。
宋暮很快避開那只手。
他不想讓殿下臣子看見。
趙丞安看在眼裡,眸色更沉。
回到御書房後,宋暮第一件事便是坐下。
他坐得很輕,像是怕被人看出自己其實腿軟。宮人奉上熱茶,他捧在手裡,掌心被熱意熨著,才覺得自己緩過來一點。
趙丞安隨後入殿。
宋暮抬眼看他,還未開口,趙丞安便問:
「陛下早膳用了多少?」
宋暮一怔。
他以為趙丞安要說河堤案,或者說他今日朝上精神不濟。
沒想到第一句竟是早膳。
宋暮下意識道:
「用了。」
趙丞安看著他。
「多少?」
宋暮低頭吹了吹茶,含糊道:
「半碗粥。」
趙丞安沒有說話。
宋暮被他沉默看得心虛,聲音小了些:
「還有兩塊山藥糕。」
旁邊侍膳的小內侍立刻低下頭,幾乎把腦袋埋進胸口。
趙丞安瞥了那內侍一眼。
內侍背後一寒,連忙跪下:
「回太傅大人,陛下今日只用了半碗粥,山藥糕……山藥糕未動。」
宋暮:「……」
他有點不高興。
怎麼還告狀。
趙丞安重新看向他。
宋暮捧著茶盞,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很有威嚴的皇帝。
「朕不餓。」
趙丞安淡淡道:
「陛下方才在朝上險些站不穩。」
宋暮立刻反駁:
「沒有。」
趙丞安道:
「臣看見了。」
宋暮便說不出話了。
他低頭看著茶盞裡浮起的細碎茶葉,悶悶道:
「朝服太重。」
說完又覺得這話像抱怨,趕緊補道:
「朕不是承受不住,只是今日早朝久了些。」
趙丞安看著他。
宋暮穿著朝服坐在御案後,寬大袖口垂落在案邊,襯得手腕細白。冕冠已摘了,可髮冠仍束得端整。因為方才硬撐過一場朝會,他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偏偏臉頰還有一點未褪的軟肉,讓整個人顯得既蒼白又年少。
不像皇帝。
更像被迫穿上大人衣裳的孩子。
這念頭在趙丞安心中一閃而過,卻讓他胸口微沉。
宋暮不該是這樣的。
不是說他不該為君,而是不該這樣被衣袍、禮法、眾目與重責壓得連飯都吃不下。
趙丞安轉頭吩咐:
「傳膳。」
宋暮抬頭。
「現在?」
趙丞安道:
「現在。」
宋暮看了一眼案上的奏摺。
「可午後還要議事。」
「議事前,陛下先用膳。」
宋暮其實不太想吃。
早朝後胃裡空得難受,可真看見膳食,他又未必吃得下。他自小就是這樣,餓過頭反而沒胃口。若強塞幾口,胃裡便堵得慌。
但趙丞安站在那裡,他不敢說不吃。
不多時,御膳房送來膳食。
大約是趙丞安吩咐過,今日沒有過於油膩厚重的菜,只上了粳米粥、清蒸魚片、雞茸豆腐、幾碟素菜,另有一盅溫熱的山藥羹。
宋暮看著滿桌菜,仍覺得多。
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兩口粥。
趙丞安坐在一旁,沒有動筷,只看著他。
宋暮被看得壓力很大。
他小聲道:
「師傅不吃嗎?」
趙丞安道:
「臣已用過。」
宋暮哦了一聲,又喝了一口粥。
喝到第四口,他便想放下勺子。
趙丞安忽然道:
「魚片。」
宋暮動作一頓。
「嗯?」
「用一些。」
宋暮只好夾了一片魚。
魚片蒸得很嫩,入口沒有腥味,其實不難吃。只是他心裡掛著奏摺與午後議事,又被趙丞安盯著,吃得比平常還慢。
趙丞安沒有催,只在他停下時提醒一句。
「山藥羹。」
「豆腐。」
「再喝半碗粥。」
宋暮終於忍不住,小聲道:
「師傅這樣,比宮裡嬤嬤還會管。」
話一出口,他立刻後悔。
趙丞安看他。
宋暮低頭喝粥,假裝自己剛才什麼也沒說。
趙丞安淡淡道:
「若陛下能自己好好用膳,臣便不管。」
宋暮含糊道:
「朕有好好用。」
趙丞安看了看桌上幾乎沒動多少的菜。
宋暮也看了一眼。
然後安靜地又夾了一筷子豆腐。
他確實吃不多。
趙丞安並沒有真的逼他吃完,只讓他比平日多用了些,便叫人撤下。宋暮鬆了口氣,正要起身回書案,卻被趙丞安叫住。
「陛下先換衣。」
宋暮愣住。
「換衣?」
趙丞安道:
「朝服太重,午後御前議事不必著整套朝服。」
宋暮有些猶豫。
「會不會失禮?」
「在御書房議事,不是大朝。」
宋暮仍遲疑。
他其實很想換。
朝服從清晨壓到現在,肩頸酸得厲害,玉帶也勒得胃裡不舒服。可他怕自己一換,便像是偷懶,像是連皇帝的衣冠都撐不起。
趙丞安似乎看出他的想法。
他道:
「陛下不是靠衣袍坐穩龍椅。」
宋暮抬眼看他。
趙丞安聲音平靜:
「若一件朝服便能定君王威儀,這天下便簡單多了。」
宋暮怔了片刻,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師傅這話若讓禮部聽見,禮部尚書又要長篇大論。」
趙丞安道:
「讓他來找臣。」
宋暮眼裡笑意更明顯。
他點點頭,終於讓宮人服侍著去偏殿換衣。
片刻後,他換了一身月白常服出來。
少了厚重朝服與玉帶,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小了些。常服衣料柔軟,袖口收得也輕,襯出清瘦身形。腰身空蕩,像風稍微大些便能吹動。
趙丞安看了一眼,眉心又不可察地蹙起。
太瘦了。
以前宋暮雖然也不算壯實,但至少臉色比現在好,笑起來時眼睛亮,臉頰那點軟肉會顯得很討喜。如今登基才數日,臉還是那張臉,可肩背已經薄得厲害。
宋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麼了?」
趙丞安道:
「衣裳不合身。」
宋暮低頭看自己。
「這是從前的常服。」
「瘦了。」
宋暮一頓。
他下意識摸了摸袖口。
「有嗎?」
趙丞安沒有答,只轉頭吩咐宮人:
「讓裁衣局重新量尺寸。常服多備幾身,衣料選輕軟些,腰帶不可束太緊。」
宮人忙應下。
宋暮耳尖有些熱。
「師傅,這些小事不用……」
趙丞安看他。
宋暮聲音慢慢低下去:
「不用你親自管。」
趙丞安道:
「陛下若自己會管,臣便不管。」
又是這句。
宋暮覺得自己在趙丞安面前實在沒有半點皇帝威嚴。
偏偏他心裡還有些說不出的暖。
午後議事前,宋暮終於短暫歇了一刻。
他坐在軟榻上,手裡捧著茶,身旁放著河堤案卷。趙丞安在書案旁翻看戶部呈來的細帳,殿中安靜得只聽見紙頁翻動聲。
宋暮看了一會兒案卷,眼皮有些沉。
他本想撐住,可胃裡用了熱粥後暖洋洋的,朝服也換下了,整個人便鬆懈下來。
不知不覺,手中的案卷歪到一旁,他靠著軟枕睡著了。
趙丞安翻完一頁帳冊,抬眼便看見這一幕。
宋暮睡得不深,眉心還微微蹙著,手指搭在案卷邊上,像是睡著前仍惦記著正事。常服領口微微敞開一點,露出一截白皙頸側,上頭有一道淡紅痕跡,大約是清晨朝服衣領磨出來的。
趙丞安放下帳冊,走近些。
那紅痕很淺,卻落在宋暮頸側,格外刺眼。
趙丞安心中微沉。
宋暮的肌膚太敏感。
從小便是如此,稍微擦過便會紅。可如今他是皇帝,衣冠禮制皆有規矩,朝服厚重,冕冠壓額,玉帶束腰,哪一樣都不會因他肌膚嬌嫩而寬容些。
這皇位於他,真像一件不合身的重衣。
趙丞安伸手,想替他將衣領攏好,可指尖剛碰到領口,宋暮便輕輕動了動。
「師傅……」
他沒有醒,只是半夢半醒間低聲喚。
趙丞安手指停住。
宋暮似乎夢見了什麼,聲音很輕:
「別走。」
趙丞安靜默片刻,終究收回手,只將一旁薄毯輕輕蓋到他身上。
「不走。」
他低聲道。
宋暮像是聽見了,眉心慢慢鬆開。
可這一刻的安靜沒有維持太久。
外頭忽然傳來內侍壓低的通報聲:
「陛下,裴少將軍入宮候見。」
宋暮幾乎瞬間醒了。
他睜開眼,眼中還有一點初醒的茫然,聽清「裴少將軍」四字後,那點茫然立刻化成亮意。
趙丞安站在榻前,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宋暮坐起身,薄毯從肩上滑下。
「裴珩來了?」
內侍在外頭答:
「是。裴少將軍說,奉陛下昨日口諭入宮。」
宋暮一時沒想起自己什麼時候有口諭。
但他很快想起裴珩托內侍說的那句:
老地方,糖糕明日還熱。
他心口忽然雀躍起來。
可趙丞安還在殿中。
宋暮回頭看了一眼趙丞安,努力把期待壓下去。
「讓他……」
他剛想說讓裴珩進來,又想起這是御書房,還有午後議事。
於是硬生生改口:
「讓裴少將軍先在偏殿候著。」
內侍應聲退下。
宋暮低頭整理衣袖,像是很冷靜。
可他動作太快,連袖口翻了一截都沒發現。
趙丞安看著他。
「陛下很想見裴少將軍?」
宋暮手指一頓。
這問題似曾相識。
他有些不明所以地抬頭。
「他昨日剛回京。」
趙丞安淡淡道:
「臣知道。」
宋暮又說:
「而且,他說帶糖糕來。」
話出口後,他才意識到這理由實在孩子氣。
堂堂皇帝,因一包糖糕便這樣高興。
他耳尖微紅,補救道:
「朕只是……許久未見故人。」
趙丞安垂眸看他。
宋暮方才睡醒,臉頰被軟枕壓出一點淺痕,頸側還有朝服磨出的紅,眼裡卻因裴珩入宮而亮了起來。
那樣的亮意,趙丞安不喜歡。
或者說,他不喜歡那亮意是因旁人而起。
可他沒有立場說什麼。
裴珩是宋暮幼時故人,是知他秘密基地與糖糕口味的人。
而自己是帝師。
趙丞安將案卷合上,語氣平淡:
「午後議事尚有半個時辰,陛下若要見,便去吧。」
宋暮一怔。
他沒想到趙丞安會這樣說。
「真的?」
趙丞安看他。
宋暮立刻收斂神色。
「朕是說,既然還有半個時辰,那便見一見。」
趙丞安道:
「只是半個時辰。」
宋暮連忙點頭。
「朕知道。」
趙丞安又道:
「不可誤了議事。」
「不會。」
「不可貪食甜膩。」
宋暮:「……」
他小聲道:
「糖糕又不算很甜。」
趙丞安看他。
宋暮立刻改口:
「朕少吃。」
趙丞安這才不再說什麼。
宋暮起身往偏殿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又回頭看他。
「師傅不一起去嗎?」
問完他又有點後悔。
趙丞安若一起去,他還怎麼同裴珩說話?
可不知為何,他又覺得若把趙丞安單獨留在這裡,好像有點心虛。
趙丞安淡淡道:
「臣還要看帳冊。」
宋暮哦了一聲。
「那朕很快回來。」
他說完便走了。
殿門合上後,御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趙丞安站在原地,過了許久,才低頭重新翻開帳冊。
只是這一次,帳冊上的字像忽然變得不那麼清晰。
他想起宋暮方才亮起來的眼。
又想起那句糖糕。
趙丞安面無表情地翻過一頁。
裴珩。
他第二次在心裡念這個名字。
偏殿外,宋暮還沒走近,便聞到一點甜香。
裴珩站在廊下,身上沒有穿甲,只著一身深青武服,腰間佩刀,整個人比昨日在御書房中少了幾分臣子拘束,多了幾分宋暮熟悉的少年意氣。
他手裡提著一隻紙包。
見宋暮來了,裴珩笑起來。
「阿暮。」
這一聲叫得很輕。
宋暮腳步停住。
他忽然覺得鼻尖有些酸。
今日早朝上的沉重、朝服的不合身、被趙丞安看出沒好好用膳的窘迫、滿朝臣子那些繞來繞去的話,好像都在這一聲「阿暮」裡暫時遠了。
他走近幾步,聲音很低:
「裴哥哥。」
裴珩看著他。
多年不見,宋暮長高了,也瘦了。
從前那個會抱著膝躲在亭子裡哭的小殿下,如今穿著月白常服,頭髮束得端正,眉眼比幼時更清致。可他還是太瘦了,衣裳穿在身上空蕩,只有臉頰上一點軟肉讓他看起來還有幾分從前影子。
裴珩心裡微微一疼,面上卻仍笑著晃了晃紙包。
「糖糕還熱。」
宋暮眼睛彎了彎。
「你真的帶了。」
裴珩道:
「答應你的,哪次沒帶?」
宋暮想說你答應很快回來,結果去了好多年。
可話到嘴邊,又捨不得在重逢第一日便說這樣的話。
他只是接過紙包,小心打開。
糖糕冒著一點熱氣,香甜溫軟,是他記憶裡的味道。
裴珩看著他低頭咬了一小口,笑道:
「怎麼吃得還是這麼少?」
宋暮含著糖糕,抬眼瞪他。
這一眼一點威嚴都沒有。
裴珩笑意更深。
「好,不說你。」
宋暮咽下那口糖糕,低聲道:
「你怎麼知道我在老地方?」
裴珩看向偏殿外的竹影。
那處通往小亭的路,被宮人修剪得很乾淨,可若不是熟悉的人,根本不會知道往那邊走能繞到一處廢棄小亭。
「你能躲的地方,從小到大就那幾個。」
宋暮低頭看著糖糕,忽然安靜下來。
裴珩見他神色變了,聲音也放輕:
「這些年,還會去嗎?」
宋暮點了點頭。
「偶爾。」
其實不是偶爾。
登基後,他已經去過好幾次。
只是有些時候沒人找到,有些時候是趙丞安找到。
裴珩沒有追問,只在廊下欄杆旁坐下,像小時候一樣拍了拍身邊位置。
宋暮猶豫了一瞬。
他如今是皇帝,不該這樣隨意坐在廊下。
可裴珩看著他,眼裡沒有陛下,只有阿暮。
宋暮最終還是坐了過去。
廊下風很輕。
兩人並肩坐著,像很多年前一樣。
裴珩問:
「做皇帝累不累?」
這問題太直白。
若是旁人問,便是大逆不道。
可宋暮只是低頭咬了一點糖糕,悶悶道:
「累。」
裴珩笑了一下。
「我猜也是。」
宋暮忽然像找到能告狀的人,低聲道:
「早朝好久。」
「朝服很重。」
「他們說話總繞來繞去。」
「奏摺好多。」
「師傅還管我吃飯。」
說到最後一句,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裴珩聽著,眼裡笑意柔和。
「太傅大人管你吃飯?」
宋暮小聲道:
「他嫌我早膳用得少。」
裴珩看了看他。
「那是該管。」
宋暮震驚抬頭。
「你怎麼也這樣?」
裴珩伸手,在他額前輕輕彈了一下。
力道很輕。
可宋暮額上立刻泛出一點紅。
裴珩手指僵住。
宋暮自己倒沒覺得疼,只抬手揉了揉,抱怨:
「裴哥哥!」
裴珩盯著那點紅,眉心皺起。
「我沒用力。」
宋暮道:
「我知道。」
他有點無奈,又有點習以為常。
「我本來就容易紅。」
裴珩看著他,心裡那點久別重逢的歡喜忽然沉了一些。
從前也是這樣。
宋暮小時候被樹枝勾一下,手背便紅。被風箏線勒一下,指節也紅。明明他自己不覺得多疼,可旁人看了總會心驚。
如今他成了皇帝。
這樣一副容易留下痕跡的身子,要穿那麼重的朝服,要坐那麼冷的龍椅,要被那麼多人逼著做決斷。
裴珩忽然想問,這些年你疼不疼。
可他沒有問。
因為宋暮一定會說不疼。
他太懂他了。
裴珩只是把紙包往宋暮那邊推了推。
「再吃一塊。」
宋暮剛想說吃不下,裴珩便道:
「半塊也行。」
宋暮抿了抿唇,只好又拿起半塊。
他小口小口吃著,裴珩就在旁邊看著。
這一幕落在不遠處的內侍眼裡,自然不敢多看,卻又覺得陛下此刻實在不像平日那樣端著。
像是終於有人允許他不端著。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
宋暮還想再坐一會兒,可御書房方向的內侍已經來請,說午後議事將至,太傅大人已在殿中候著。
宋暮一聽「太傅大人」,立刻有些心虛。
裴珩看出來,忍不住笑。
「怕太傅?」
宋暮立刻反駁:
「不是怕。」
裴珩拖長聲音:
「哦。」
宋暮耳尖微紅。
「是敬重。」
裴珩笑而不語。
宋暮站起身,將剩下的糖糕包好,小聲道:
「這個我能帶走嗎?」
裴珩看他。
「本就是給你的。」
宋暮這才笑了。
裴珩也站起來,忽然抬手,像從前那樣想揉他的頭。
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如今宋暮是皇帝。
他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隨意。
宋暮看見了。
他怔了怔,隨後很輕地低了低頭。
裴珩整個人微微一僵。
宋暮沒有看他,只小聲道:
「快點。」
裴珩喉間有些發緊。
片刻後,他終於將手落在宋暮髮頂,很輕很輕地揉了一下。
「去吧,阿暮。」
宋暮嗯了一聲,抱著糖糕往御書房走。
裴珩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
月白常服,清瘦身形。
明明已經是帝王,卻仍像那個會躲在小亭裡等他的小殿下。
裴珩低低笑了一下。
笑意裡卻藏著說不出的酸。
而御書房中,趙丞安坐在案側,面前攤著帳冊。
宋暮進來時,腳步比平日輕快些。
手裡還抱著一包糖糕。
趙丞安抬眼。
宋暮立刻將紙包往袖後藏了藏。
這動作太明顯。
趙丞安淡淡道:
「陛下。」
宋暮站直。
「在。」
趙丞安看著他袖後露出的一角油紙。
「糖糕好吃嗎?」
宋暮:「……」
他忽然覺得,今日午後的議事,或許會比早朝還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