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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藏雪》》第五章 老地方
宋暮其實不適合穿太重的衣裳。

這話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面前說得太直白。

宮中裁衣局替皇帝裁製朝服,向來只講規制,不講合身。玄衣纁裳,十二章紋,玉帶革舄,冕旒垂珠,每一樣都有祖制可依,每一寸都象徵著天子威儀。

可威儀是威儀,穿在宋暮身上,卻總顯得太重。

他身量不算矮,約莫一百七十公分,可在那些高大挺拔、久經朝堂的臣子面前,仍顯得清瘦。尤其厚重朝服一層層壓下來,寬大的袖袍垂到腕側,腰間玉帶束出單薄腰身,便越發像是被一整座宮城壓在肩上。

他不是纖細。

纖細二字帶著幾分風雅,好像是刻意養出來的清貴。

宋暮不是。

他只是瘦。

很瘦。

少年時便不愛吃太多,胃口小,吃幾口便飽。登基後更甚,早朝前常常只用半碗粥,午膳又因政務拖到涼透,晚間批奏摺批得頭昏,也只是勉強喝些湯。宮人們日日勸,他也知道應該多吃,可一看見滿桌珍饈,反倒覺得胃裡發堵。

偏偏他臉頰上還留著一點不多的軟肉。

不顯胖。

只是讓他在垂眸不說話時,少了幾分帝王應有的冷硬,多了些尚未完全褪去的幼態。尤其換下冕服,穿著常服縮在御書房軟榻上時,更像哪家被養得太乖的小公子,而不是一個剛登基的新君。

這一點,宋暮自己並不喜歡。

他覺得自己已經不夠像皇帝了。

若連身形都撐不起龍袍,便更叫人看輕。

所以每日早朝前,他都會在銅鏡前站得很直,讓宮人將玉帶束緊些,肩背再端正些。哪怕衣袍沉得他頸後發酸,哪怕冕旒晃得眼前發暈,他也不肯在出殿前露出半點疲態。

這一日也是如此。

天還未亮,寢殿外便有人輕聲通傳,請陛下起身早朝。

宋暮醒來時,窗紙仍是一片深藍。

他有些茫然地睜著眼,片刻後才想起自己如今已是皇帝,不再是可以賴床的小皇子。

宮人捧著熱帕子進來,屏風後燃著暖香,外頭候著裁衣局與內侍省的人。朝服早已備好,一層一層掛在木架上,光是看著便讓人覺得肩頭發沉。

宋暮坐起身,髮絲散在肩後,臉色還帶著初醒的蒼白。

內侍低聲道:

「陛下,該更衣了。」

宋暮輕輕嗯了一聲。

他站起來時,身形在寬大的寢衣裡顯得更瘦。宮人替他披上中衣、束好裡帶,再一層層加上朝服。最後束玉帶時,掌事宮人照例問:

「陛下,今日玉帶可要鬆一些?」

宋暮低頭看了一眼。

其實已經很緊了。

他昨夜沒怎麼用晚膳,腰間空落,玉帶勒上去並不疼,卻讓他覺得有點悶。

可他只是道:

「照舊。」

掌事宮人不敢多言,只能照做。

等冕旒正好,宋暮看向鏡中。

鏡中人臉色白,唇色也淡,厚重朝服壓在身上,讓那副身子顯得格外單薄。可他抬起下頜,將肩背一點點撐直後,至少看起來像那麼回事。

像皇帝。

宋暮對著鏡子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臉。

指尖觸到臉頰上一點軟肉。

他很輕地嘆了口氣。

這張臉,也實在不夠有威嚴。

掌事宮人正低頭整理衣擺,沒敢看他。宋暮很快放下手,若無其事道:

「走吧。」

早朝比昨日還要冗長。

河堤案還未查清,戶部申時前呈上的銀款流向又牽出新的疑點。工部、戶部、刑部互相推諉,宗室仍有人暗中施壓。除此之外,邊疆糧草、南州水患、禮部登基後典儀,一樣接著一樣往殿上送。

宋暮坐在御座上,開始時還能聽得仔細,後來只覺得胃裡空得發緊。

他早膳只喝了半盞粥。

原本不覺得如何,可朝會拖到辰時過半,他便有些撐不住。厚重朝服壓在身上,玉帶束著腰腹,冕旒垂在眼前,滿殿聲音嗡嗡作響,像隔著一層霧。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不能露出來。

不能讓人看出他餓,也不能讓人看出他累。

殿下,趙丞安立於文臣之首,正聽戶部尚書奏報江北銀款一事。

他原本面色平靜,可某一瞬,他目光微移,落到了御座上的宋暮身上。

宋暮坐得很直。

太直了。

那是一種刻意撐出來的直,肩背緊繃,指尖藏在袖中,臉色比出殿時更白了些。冕旒遮了他大半神情,旁人未必看得出,可趙丞安教了他那麼多年,一眼便知他是在硬撐。

趙丞安眉心極輕地動了一下。

戶部尚書仍在長篇大論,試圖將責任往工部分司上推。

趙丞安忽然出列。

「陛下,江北河堤銀款牽涉多部,非朝堂上一時可辨。臣請陛下命戶部、工部各呈細帳,三司併查,午後御前再議。」

戶部尚書話音被截住,臉色不太好看,卻又不敢反駁。

宋暮聽見趙丞安的聲音,眼睫微微一動。

他抬眼看向趙丞安。

趙丞安沒有看他,只持笏而立,語氣平穩。

「另,早朝已久,南州水患與邊疆糧草二事可先交內閣擬議,午時呈御覽。」

滿朝靜了一下。

新君初登基,正是百官試探的時候。朝會拖長,本就是不少人有意為之。趙丞安這一句,等於直接替宋暮截了後半場。

有人想說新君勤政當不避繁務,可趙丞安站在那裡,眉目冷淡,似乎誰敢多說一句,他便能將對方部中積壓三年的舊帳當殿翻出來。

於是無人再言。

宋暮握著扶手,心裡輕輕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趙丞安是看出來了。

既感到慶幸,又有些難堪。

自己果然還是不夠穩重。

連早朝都撐不住。

他垂下眼,勉強維持聲音平穩:

「准。」

散朝時,宋暮扶著御座站起。

他動作很慢,慢得近乎端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膝上有些發軟。朝服太重,起身那一瞬眼前微微暗了暗,他幾乎以為自己要失態,幸而身旁內侍眼疾手快,虛扶了一把。

宋暮很快避開那只手。

他不想讓殿下臣子看見。

趙丞安看在眼裡,眸色更沉。

回到御書房後,宋暮第一件事便是坐下。

他坐得很輕,像是怕被人看出自己其實腿軟。宮人奉上熱茶,他捧在手裡,掌心被熱意熨著,才覺得自己緩過來一點。

趙丞安隨後入殿。

宋暮抬眼看他,還未開口,趙丞安便問:

「陛下早膳用了多少?」

宋暮一怔。

他以為趙丞安要說河堤案,或者說他今日朝上精神不濟。

沒想到第一句竟是早膳。

宋暮下意識道:

「用了。」

趙丞安看著他。

「多少?」

宋暮低頭吹了吹茶,含糊道:

「半碗粥。」

趙丞安沒有說話。

宋暮被他沉默看得心虛,聲音小了些:

「還有兩塊山藥糕。」

旁邊侍膳的小內侍立刻低下頭,幾乎把腦袋埋進胸口。

趙丞安瞥了那內侍一眼。

內侍背後一寒,連忙跪下:

「回太傅大人,陛下今日只用了半碗粥,山藥糕……山藥糕未動。」

宋暮:「……」

他有點不高興。

怎麼還告狀。

趙丞安重新看向他。

宋暮捧著茶盞,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很有威嚴的皇帝。

「朕不餓。」

趙丞安淡淡道:

「陛下方才在朝上險些站不穩。」

宋暮立刻反駁:

「沒有。」

趙丞安道:

「臣看見了。」

宋暮便說不出話了。

他低頭看著茶盞裡浮起的細碎茶葉,悶悶道:

「朝服太重。」

說完又覺得這話像抱怨,趕緊補道:

「朕不是承受不住,只是今日早朝久了些。」

趙丞安看著他。

宋暮穿著朝服坐在御案後,寬大袖口垂落在案邊,襯得手腕細白。冕冠已摘了,可髮冠仍束得端整。因為方才硬撐過一場朝會,他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偏偏臉頰還有一點未褪的軟肉,讓整個人顯得既蒼白又年少。

不像皇帝。

更像被迫穿上大人衣裳的孩子。

這念頭在趙丞安心中一閃而過,卻讓他胸口微沉。

宋暮不該是這樣的。

不是說他不該為君,而是不該這樣被衣袍、禮法、眾目與重責壓得連飯都吃不下。

趙丞安轉頭吩咐:

「傳膳。」

宋暮抬頭。

「現在?」

趙丞安道:

「現在。」

宋暮看了一眼案上的奏摺。

「可午後還要議事。」

「議事前,陛下先用膳。」

宋暮其實不太想吃。

早朝後胃裡空得難受,可真看見膳食,他又未必吃得下。他自小就是這樣,餓過頭反而沒胃口。若強塞幾口,胃裡便堵得慌。

但趙丞安站在那裡,他不敢說不吃。

不多時,御膳房送來膳食。

大約是趙丞安吩咐過,今日沒有過於油膩厚重的菜,只上了粳米粥、清蒸魚片、雞茸豆腐、幾碟素菜,另有一盅溫熱的山藥羹。

宋暮看著滿桌菜,仍覺得多。

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兩口粥。

趙丞安坐在一旁,沒有動筷,只看著他。

宋暮被看得壓力很大。

他小聲道:

「師傅不吃嗎?」

趙丞安道:

「臣已用過。」

宋暮哦了一聲,又喝了一口粥。

喝到第四口,他便想放下勺子。

趙丞安忽然道:

「魚片。」

宋暮動作一頓。

「嗯?」

「用一些。」

宋暮只好夾了一片魚。

魚片蒸得很嫩,入口沒有腥味,其實不難吃。只是他心裡掛著奏摺與午後議事,又被趙丞安盯著,吃得比平常還慢。

趙丞安沒有催,只在他停下時提醒一句。

「山藥羹。」

「豆腐。」

「再喝半碗粥。」

宋暮終於忍不住,小聲道:

「師傅這樣,比宮裡嬤嬤還會管。」

話一出口,他立刻後悔。

趙丞安看他。

宋暮低頭喝粥,假裝自己剛才什麼也沒說。

趙丞安淡淡道:

「若陛下能自己好好用膳,臣便不管。」

宋暮含糊道:

「朕有好好用。」

趙丞安看了看桌上幾乎沒動多少的菜。

宋暮也看了一眼。

然後安靜地又夾了一筷子豆腐。

他確實吃不多。

趙丞安並沒有真的逼他吃完,只讓他比平日多用了些,便叫人撤下。宋暮鬆了口氣,正要起身回書案,卻被趙丞安叫住。

「陛下先換衣。」

宋暮愣住。

「換衣?」

趙丞安道:

「朝服太重,午後御前議事不必著整套朝服。」

宋暮有些猶豫。

「會不會失禮?」

「在御書房議事,不是大朝。」

宋暮仍遲疑。

他其實很想換。

朝服從清晨壓到現在,肩頸酸得厲害,玉帶也勒得胃裡不舒服。可他怕自己一換,便像是偷懶,像是連皇帝的衣冠都撐不起。

趙丞安似乎看出他的想法。

他道:

「陛下不是靠衣袍坐穩龍椅。」

宋暮抬眼看他。

趙丞安聲音平靜:

「若一件朝服便能定君王威儀,這天下便簡單多了。」

宋暮怔了片刻,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師傅這話若讓禮部聽見,禮部尚書又要長篇大論。」

趙丞安道:

「讓他來找臣。」

宋暮眼裡笑意更明顯。

他點點頭,終於讓宮人服侍著去偏殿換衣。

片刻後,他換了一身月白常服出來。

少了厚重朝服與玉帶,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小了些。常服衣料柔軟,袖口收得也輕,襯出清瘦身形。腰身空蕩,像風稍微大些便能吹動。

趙丞安看了一眼,眉心又不可察地蹙起。

太瘦了。

以前宋暮雖然也不算壯實,但至少臉色比現在好,笑起來時眼睛亮,臉頰那點軟肉會顯得很討喜。如今登基才數日,臉還是那張臉,可肩背已經薄得厲害。

宋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麼了?」

趙丞安道:

「衣裳不合身。」

宋暮低頭看自己。

「這是從前的常服。」

「瘦了。」

宋暮一頓。

他下意識摸了摸袖口。

「有嗎?」

趙丞安沒有答,只轉頭吩咐宮人:

「讓裁衣局重新量尺寸。常服多備幾身,衣料選輕軟些,腰帶不可束太緊。」

宮人忙應下。

宋暮耳尖有些熱。

「師傅,這些小事不用……」

趙丞安看他。

宋暮聲音慢慢低下去:

「不用你親自管。」

趙丞安道:

「陛下若自己會管,臣便不管。」

又是這句。

宋暮覺得自己在趙丞安面前實在沒有半點皇帝威嚴。

偏偏他心裡還有些說不出的暖。

午後議事前,宋暮終於短暫歇了一刻。

他坐在軟榻上,手裡捧著茶,身旁放著河堤案卷。趙丞安在書案旁翻看戶部呈來的細帳,殿中安靜得只聽見紙頁翻動聲。

宋暮看了一會兒案卷,眼皮有些沉。

他本想撐住,可胃裡用了熱粥後暖洋洋的,朝服也換下了,整個人便鬆懈下來。

不知不覺,手中的案卷歪到一旁,他靠著軟枕睡著了。

趙丞安翻完一頁帳冊,抬眼便看見這一幕。

宋暮睡得不深,眉心還微微蹙著,手指搭在案卷邊上,像是睡著前仍惦記著正事。常服領口微微敞開一點,露出一截白皙頸側,上頭有一道淡紅痕跡,大約是清晨朝服衣領磨出來的。

趙丞安放下帳冊,走近些。

那紅痕很淺,卻落在宋暮頸側,格外刺眼。

趙丞安心中微沉。

宋暮的肌膚太敏感。

從小便是如此,稍微擦過便會紅。可如今他是皇帝,衣冠禮制皆有規矩,朝服厚重,冕冠壓額,玉帶束腰,哪一樣都不會因他肌膚嬌嫩而寬容些。

這皇位於他,真像一件不合身的重衣。

趙丞安伸手,想替他將衣領攏好,可指尖剛碰到領口,宋暮便輕輕動了動。

「師傅……」

他沒有醒,只是半夢半醒間低聲喚。

趙丞安手指停住。

宋暮似乎夢見了什麼,聲音很輕:

「別走。」

趙丞安靜默片刻,終究收回手,只將一旁薄毯輕輕蓋到他身上。

「不走。」

他低聲道。

宋暮像是聽見了,眉心慢慢鬆開。

可這一刻的安靜沒有維持太久。

外頭忽然傳來內侍壓低的通報聲:

「陛下,裴少將軍入宮候見。」

宋暮幾乎瞬間醒了。

他睜開眼,眼中還有一點初醒的茫然,聽清「裴少將軍」四字後,那點茫然立刻化成亮意。

趙丞安站在榻前,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宋暮坐起身,薄毯從肩上滑下。

「裴珩來了?」

內侍在外頭答:

「是。裴少將軍說,奉陛下昨日口諭入宮。」

宋暮一時沒想起自己什麼時候有口諭。

但他很快想起裴珩托內侍說的那句:

老地方,糖糕明日還熱。

他心口忽然雀躍起來。

可趙丞安還在殿中。

宋暮回頭看了一眼趙丞安,努力把期待壓下去。

「讓他……」

他剛想說讓裴珩進來,又想起這是御書房,還有午後議事。

於是硬生生改口:

「讓裴少將軍先在偏殿候著。」

內侍應聲退下。

宋暮低頭整理衣袖,像是很冷靜。

可他動作太快,連袖口翻了一截都沒發現。

趙丞安看著他。

「陛下很想見裴少將軍?」

宋暮手指一頓。

這問題似曾相識。

他有些不明所以地抬頭。

「他昨日剛回京。」

趙丞安淡淡道:

「臣知道。」

宋暮又說:

「而且,他說帶糖糕來。」

話出口後,他才意識到這理由實在孩子氣。

堂堂皇帝,因一包糖糕便這樣高興。

他耳尖微紅,補救道:

「朕只是……許久未見故人。」

趙丞安垂眸看他。

宋暮方才睡醒,臉頰被軟枕壓出一點淺痕,頸側還有朝服磨出的紅,眼裡卻因裴珩入宮而亮了起來。

那樣的亮意,趙丞安不喜歡。

或者說,他不喜歡那亮意是因旁人而起。

可他沒有立場說什麼。

裴珩是宋暮幼時故人,是知他秘密基地與糖糕口味的人。

而自己是帝師。

趙丞安將案卷合上,語氣平淡:

「午後議事尚有半個時辰,陛下若要見,便去吧。」

宋暮一怔。

他沒想到趙丞安會這樣說。

「真的?」

趙丞安看他。

宋暮立刻收斂神色。

「朕是說,既然還有半個時辰,那便見一見。」

趙丞安道:

「只是半個時辰。」

宋暮連忙點頭。

「朕知道。」

趙丞安又道:

「不可誤了議事。」

「不會。」

「不可貪食甜膩。」

宋暮:「……」

他小聲道:

「糖糕又不算很甜。」

趙丞安看他。

宋暮立刻改口:

「朕少吃。」

趙丞安這才不再說什麼。

宋暮起身往偏殿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又回頭看他。

「師傅不一起去嗎?」

問完他又有點後悔。

趙丞安若一起去,他還怎麼同裴珩說話?

可不知為何,他又覺得若把趙丞安單獨留在這裡,好像有點心虛。

趙丞安淡淡道:

「臣還要看帳冊。」

宋暮哦了一聲。

「那朕很快回來。」

他說完便走了。

殿門合上後,御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趙丞安站在原地,過了許久,才低頭重新翻開帳冊。

只是這一次,帳冊上的字像忽然變得不那麼清晰。

他想起宋暮方才亮起來的眼。

又想起那句糖糕。

趙丞安面無表情地翻過一頁。

裴珩。

他第二次在心裡念這個名字。

偏殿外,宋暮還沒走近,便聞到一點甜香。

裴珩站在廊下,身上沒有穿甲,只著一身深青武服,腰間佩刀,整個人比昨日在御書房中少了幾分臣子拘束,多了幾分宋暮熟悉的少年意氣。

他手裡提著一隻紙包。

見宋暮來了,裴珩笑起來。

「阿暮。」

這一聲叫得很輕。

宋暮腳步停住。

他忽然覺得鼻尖有些酸。

今日早朝上的沉重、朝服的不合身、被趙丞安看出沒好好用膳的窘迫、滿朝臣子那些繞來繞去的話,好像都在這一聲「阿暮」裡暫時遠了。

他走近幾步,聲音很低:

「裴哥哥。」

裴珩看著他。

多年不見,宋暮長高了,也瘦了。

從前那個會抱著膝躲在亭子裡哭的小殿下,如今穿著月白常服,頭髮束得端正,眉眼比幼時更清致。可他還是太瘦了,衣裳穿在身上空蕩,只有臉頰上一點軟肉讓他看起來還有幾分從前影子。

裴珩心裡微微一疼,面上卻仍笑著晃了晃紙包。

「糖糕還熱。」

宋暮眼睛彎了彎。

「你真的帶了。」

裴珩道:

「答應你的,哪次沒帶?」

宋暮想說你答應很快回來,結果去了好多年。

可話到嘴邊,又捨不得在重逢第一日便說這樣的話。

他只是接過紙包,小心打開。

糖糕冒著一點熱氣,香甜溫軟,是他記憶裡的味道。

裴珩看著他低頭咬了一小口,笑道:

「怎麼吃得還是這麼少?」

宋暮含著糖糕,抬眼瞪他。

這一眼一點威嚴都沒有。

裴珩笑意更深。

「好,不說你。」

宋暮咽下那口糖糕,低聲道:

「你怎麼知道我在老地方?」

裴珩看向偏殿外的竹影。

那處通往小亭的路,被宮人修剪得很乾淨,可若不是熟悉的人,根本不會知道往那邊走能繞到一處廢棄小亭。

「你能躲的地方,從小到大就那幾個。」

宋暮低頭看著糖糕,忽然安靜下來。

裴珩見他神色變了,聲音也放輕:

「這些年,還會去嗎?」

宋暮點了點頭。

「偶爾。」

其實不是偶爾。

登基後,他已經去過好幾次。

只是有些時候沒人找到,有些時候是趙丞安找到。

裴珩沒有追問,只在廊下欄杆旁坐下,像小時候一樣拍了拍身邊位置。

宋暮猶豫了一瞬。

他如今是皇帝,不該這樣隨意坐在廊下。

可裴珩看著他,眼裡沒有陛下,只有阿暮。

宋暮最終還是坐了過去。

廊下風很輕。

兩人並肩坐著,像很多年前一樣。

裴珩問:

「做皇帝累不累?」

這問題太直白。

若是旁人問,便是大逆不道。

可宋暮只是低頭咬了一點糖糕,悶悶道:

「累。」

裴珩笑了一下。

「我猜也是。」

宋暮忽然像找到能告狀的人,低聲道:

「早朝好久。」

「朝服很重。」

「他們說話總繞來繞去。」

「奏摺好多。」

「師傅還管我吃飯。」

說到最後一句,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裴珩聽著,眼裡笑意柔和。

「太傅大人管你吃飯?」

宋暮小聲道:

「他嫌我早膳用得少。」

裴珩看了看他。

「那是該管。」

宋暮震驚抬頭。

「你怎麼也這樣?」

裴珩伸手,在他額前輕輕彈了一下。

力道很輕。

可宋暮額上立刻泛出一點紅。

裴珩手指僵住。

宋暮自己倒沒覺得疼,只抬手揉了揉,抱怨:

「裴哥哥!」

裴珩盯著那點紅,眉心皺起。

「我沒用力。」

宋暮道:

「我知道。」

他有點無奈,又有點習以為常。

「我本來就容易紅。」

裴珩看著他,心裡那點久別重逢的歡喜忽然沉了一些。

從前也是這樣。

宋暮小時候被樹枝勾一下,手背便紅。被風箏線勒一下,指節也紅。明明他自己不覺得多疼,可旁人看了總會心驚。

如今他成了皇帝。

這樣一副容易留下痕跡的身子,要穿那麼重的朝服,要坐那麼冷的龍椅,要被那麼多人逼著做決斷。

裴珩忽然想問,這些年你疼不疼。

可他沒有問。

因為宋暮一定會說不疼。

他太懂他了。

裴珩只是把紙包往宋暮那邊推了推。

「再吃一塊。」

宋暮剛想說吃不下,裴珩便道:

「半塊也行。」

宋暮抿了抿唇,只好又拿起半塊。

他小口小口吃著,裴珩就在旁邊看著。

這一幕落在不遠處的內侍眼裡,自然不敢多看,卻又覺得陛下此刻實在不像平日那樣端著。

像是終於有人允許他不端著。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

宋暮還想再坐一會兒,可御書房方向的內侍已經來請,說午後議事將至,太傅大人已在殿中候著。

宋暮一聽「太傅大人」,立刻有些心虛。

裴珩看出來,忍不住笑。

「怕太傅?」

宋暮立刻反駁:

「不是怕。」

裴珩拖長聲音:

「哦。」

宋暮耳尖微紅。

「是敬重。」

裴珩笑而不語。

宋暮站起身,將剩下的糖糕包好,小聲道:

「這個我能帶走嗎?」

裴珩看他。

「本就是給你的。」

宋暮這才笑了。

裴珩也站起來,忽然抬手,像從前那樣想揉他的頭。

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如今宋暮是皇帝。

他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隨意。

宋暮看見了。

他怔了怔,隨後很輕地低了低頭。

裴珩整個人微微一僵。

宋暮沒有看他,只小聲道:

「快點。」

裴珩喉間有些發緊。

片刻後,他終於將手落在宋暮髮頂,很輕很輕地揉了一下。

「去吧,阿暮。」

宋暮嗯了一聲,抱著糖糕往御書房走。

裴珩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

月白常服,清瘦身形。

明明已經是帝王,卻仍像那個會躲在小亭裡等他的小殿下。

裴珩低低笑了一下。

笑意裡卻藏著說不出的酸。

而御書房中,趙丞安坐在案側,面前攤著帳冊。

宋暮進來時,腳步比平日輕快些。

手裡還抱著一包糖糕。

趙丞安抬眼。

宋暮立刻將紙包往袖後藏了藏。

這動作太明顯。

趙丞安淡淡道:

「陛下。」

宋暮站直。

「在。」

趙丞安看著他袖後露出的一角油紙。

「糖糕好吃嗎?」

宋暮:「……」

他忽然覺得,今日午後的議事,或許會比早朝還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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