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駕崩那日,京城下了很久的雨。
雨聲從丹墀一路敲到宮牆,濕冷的霧氣籠著重重朱門,連平日金碧輝煌的太極殿都像被蒙了一層灰。喪鐘一聲接著一聲,沉沉撞過長街,撞進每個人的骨縫裡。
宋暮跪在靈前,身上披著素服,指尖冷得幾乎沒有知覺。
他低著頭,看不清靈前燭火,只看見自己衣袖落在地上的一截白邊。那白太刺眼,像是將過往所有事都割斷了。
父皇死了。
幾位皇兄也都不在了。
偌大的皇城,曾經住滿了人。大皇兄會在清晨牽馬經過御苑,二皇兄會在書房裡一邊嫌他笨,一邊替他把兵書重點抄成小冊子,三皇兄最愛笑,總說等他再長大些,便帶他去江南看雨,四皇兄嘴最壞,搶了他的點心又會在他哭之前偷偷塞回來。
如今那些聲音全都沒了。
只剩下喪鐘。
只剩下雨。
只剩下他。
內侍跪行到他身旁,聲音壓得很低。
「殿下,禮部已備好冕服,吉時將至,百官皆在殿外候著。」
殿下。
這大概是最後一次有人這樣喚他。
再過片刻,他便不再是父皇最小的兒子,也不再是被兄長們默契護在奪嫡之外的小皇子。
他會變成陛下。
變成天下之主。
宋暮慢慢抬起頭,靈前燭火映進他眼底,將那雙原本溫軟的眼照得有些空。
他輕聲問:
「趙太傅到了嗎?」
內侍一怔,忙答:
「太傅大人已在殿外。」
宋暮垂下眼。
「知道了。」
他被宮人扶起,走入偏殿更衣。
冕服很重。
玄衣纁裳,一層又一層壓在肩上,像要將他的骨頭一寸寸壓彎。宮人替他束玉帶、正冕旒,他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面色蒼白卻衣冠端正的人,一時間竟認不出那是自己。
他明明才不久前還在想,等局勢穩些,或許可以央三皇兄帶他出京。
他想去江南看雨,想去塞北看雪,想坐船,想吃街邊剛出鍋的糖糕。
他從未想過坐上龍椅。
可如今所有想坐那位置的人都死了,最後被推上去的,偏偏是最不想要它的自己。
殿門推開時,冷風裹著雨氣撲面而來。
宋暮下意識縮了縮指尖。
下一刻,他看見趙丞安站在殿外。
那人一身深色朝服,身形清正,眉眼冷靜如舊。雨水從檐角墜下,在他身後連成細密珠簾,滿宮倉皇之中,唯有他像一根筆直的脊骨,穩穩立在那裡。
宋暮看著他,心裡忽然安定了一點。
他很小的時候便由趙丞安教導。
那時趙丞安還不是如今的帝師,只是名動京城的年輕翰林,被先帝召入宮中為幾位皇子授課。宋暮不愛讀策論,常常抄書抄到一半便偷看窗外的雲,被趙丞安發現後,總會被戒尺輕敲掌心。
他怕趙丞安。
也最喜歡趙丞安。
宋暮走到他面前,幾乎想像從前那樣喚一聲「師傅」。
可趙丞安先一步俯身,行了君臣大禮。
「臣趙丞安,恭請陛下登基。」
宋暮停住。
那一聲「陛下」,將他尚未出口的「師傅」堵在喉間。
他忽然明白,今日過後,連趙丞安也要在百官面前跪他、稱他為君。
宋暮藏在袖中的手一點點收緊,指甲掐進掌心,疼意讓他勉強穩住神色。
他輕聲道:
「平身。」
趙丞安起身,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宋暮知道自己此刻一定很狼狽。
哪怕冕服端正,哪怕宮人替他將每一處衣角都整理得無可挑剔,他仍覺得自己像個誤闖進殿中的孩子,披著不合身的衣袍,被迫走向一個再也回不了頭的位置。
可他不能露怯。
趙丞安看著他。
他最怕趙丞安失望。
於是宋暮抬起眼,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些。
「走吧。」
太極殿前,百官跪伏如潮。
宋暮一步步走上御階。
每一步都很慢。
冕旒垂在眼前,珠玉微晃,遮去他大半視線。他聽見禮官高聲宣讀遺詔,聽見百官叩首,聽見雨聲漸漸被山呼萬歲淹沒。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聲音太大,像浪一樣撞上來。
宋暮坐在龍椅上,背脊挺得很直。
他看著殿下烏壓壓跪了一地的人,忽然想起四皇兄最後留給他的短箋。
別出宮門,別信傳話,等天亮。
那一夜,他真的照做了。
他躲在宮中,聽見外頭腳步聲、刀兵聲、哭喊聲,整夜不敢睡。等天亮時,宮門開了,四皇兄卻再也沒有回來。
他等到了天亮。
也等來了這張龍椅。
宋暮垂在袖中的手微微發抖。
殿下,趙丞安似有所覺,抬眸看了他一眼。
宋暮立刻將手壓住,面上仍是溫和沉靜的模樣。
他不能怕。
他要像趙丞安希望的那樣,端莊,克制,穩重。
哪怕他心裡很想哭。
登基大典持續了很久。
直到天色漸暗,宋暮才回到御書房。
宮人退下後,他站在殿中,忽然覺得四周安靜得可怕。殿內燃著安神香,案上已堆了幾摞奏摺,最上頭一本是禮部擬好的新帝登基詔書,字字端整,句句沉重。
宋暮看著那些奏摺,喉間發緊。
他才剛登基。
可這天下已經開始向他伸手,索要一個皇帝該給的所有東西。
門外傳來腳步聲。
宋暮立刻抬頭。
趙丞安走了進來。
他手中捧著一隻長匣,進殿後將匣子放到案上,抬手打開。
匣中是一柄戒尺。
烏木所製,尺身光潤,邊角被歲月磨得微圓。宋暮一眼便認出,那是趙丞安昔年教他時用過的戒尺。
只是如今,戒尺上多了一枚小小金印。
先帝御賜。
宋暮心口一緊。
趙丞安道:
「先帝遺命,命臣輔佐陛下,亦命臣以此戒尺,督陛下修身正己,不可懈怠。」
宋暮垂眸看著那柄戒尺,忽然有種荒唐的感覺。
他已經是皇帝了。
可在趙丞安面前,似乎仍是那個抄錯一行書便要伸手受罰的小皇子。
趙丞安看著他,聲音比方才在殿上低了些。
「陛下今日起是君王。」
宋暮指尖一顫。
趙丞安停頓片刻,又道:
「但在臣面前,陛下仍是臣教過的學生。」
宋暮眼眶忽然有點熱。
他很快低下頭,怕趙丞安看見。
「師……」
那個稱呼險些脫口而出,又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如今是皇帝。
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撒嬌,也不能再任性地喊他師傅。
趙丞安卻像是聽見了那半個字。
他沒有糾正,也沒有提醒君臣之禮,只將匣子合上,道:
「今夜不早了,陛下可先歇息。」
宋暮怔了怔。
他本以為趙丞安會讓他立刻看奏摺,會訓他今日登基時哪裡不夠穩重,哪裡禮儀不夠周全。
可趙丞安只讓他歇息。
這一點溫柔讓宋暮心裡更加酸澀。
他輕輕點頭。
「好。」
趙丞安行禮告退。
殿門合上後,宋暮一個人站了很久。
他看著案上的奏摺,看著那只裝著戒尺的長匣,終於慢慢走到書案後坐下。
龍椅很冷。
御書房的椅子也是冷的。
這座皇宮似乎處處都冷。
宋暮伸手摸了摸袖中藏著的一張紙。
那是四皇兄留下的短箋。
紙角已經被他摩挲得有些軟,墨字卻仍清晰。
別出宮門,別信傳話,等天亮。
宋暮看著那行字,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他沒有哭出聲。
只是低著頭,任由眼淚一滴滴砸在袖口上。
良久後,他用力擦乾眼睛,拿起御筆。
他不想當皇帝。
可哥哥們都不在了。
天已經亮了。
他只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