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君登基第三日,內府將幾位故皇子的遺物送入御書房。
來送東西的是內府監正。
他年紀不輕,跪在殿中時,聲音有些發顫。
「陛下,幾位殿下舊宮已依旨封存,此為內府清點後,揀出與陛下有關之物。」
宋暮原本正在看奏摺,聞言筆尖一停。
「與朕有關?」
「是。」
內府監正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神色。
宋暮沉默片刻,道:
「呈上來。」
幾只木匣被依次放在案前。
第一只匣子打開,裡面是一條馬鞭。
鞭柄用舊了,皮革被握得微微發亮。宋暮一眼便認出,那是大皇兄宋晏的東西。
他很小的時候怕馬。
別的皇子在御馬監裡策馬奔馳,他只敢站在欄杆後,看著那些高大的馬匹噴著白氣,不肯靠近半步。
大皇兄那時還未捲入奪嫡最深處,待人寬厚,也最有長兄模樣。他沒有笑宋暮膽小,只將他抱上馬背,親自牽著韁繩,一步一步帶他繞著馬場走。
宋暮嚇得抓住馬鞍,眼睛都紅了。
大皇兄回頭笑他。
「阿暮不必怕,哥哥牽著呢。」
後來馬走得穩了,宋暮才敢偷偷睜開眼。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高處也未必全是可怕的。
宋暮伸手碰了碰馬鞭,指尖微微顫抖。
第二只匣子裡,是一本手抄兵書。
字跡鋒利,批注簡潔,還夾著幾張薄薄的紙。那是二皇兄宋璟的字。
宋璟是幾位皇兄中最聰明也最難親近的一個。他在朝堂上手段狠辣,連老臣都忌憚,可他對宋暮卻總是多幾分縱容。
宋暮不愛讀兵書,先帝為此責罵過他。那日二皇兄正好路過,冷冷說了句:「他又不上戰場,逼他讀這些做什麼?」
先帝斥他放肆。
二皇兄面不改色。
回頭卻塞給宋暮一本抄好的小冊子,語氣不耐:
「重點都在裡頭。下回父皇問你,照著背。」
宋暮問他:
「二哥為什麼幫我?」
宋璟嗤笑。
「你這性子,別往朝堂裡湊。離我們遠些,活得長久。」
當時宋暮不懂。
如今他懂了。
第三只匣子裡,是一卷山河圖。
圖紙展開時,殿中燭火晃了一下。
山川河流以淡墨勾勒,旁邊標著小字。
江南雨。
塞北雪。
蜀中棧道。
南疆花海。
這是三皇兄宋衡畫給他的。
宋衡是最不像皇子的皇子,灑脫不羈,總愛穿窄袖騎裝,笑起來像風從宮牆外吹進來。
宋暮小時候說想離開京城,別人都當他孩子話,只有三皇兄認真問:
「想去哪裡?」
宋暮說不出來。
於是三皇兄替他畫了這張圖。
他將圖攤在石桌上,指著江南那一處說:
「這裡雨細,落在瓦上很好聽。」
又指著塞北。
「這裡雪大,天地都是白的。」
最後他笑著揉宋暮的頭。
「等阿暮長大,三哥帶你走。」
宋暮看著那行熟悉的字,眼前忽然模糊。
第四只匣子最小。
裡頭只有一張短箋。
字跡潦草,像是倉促間寫下。
別出宮門,別信傳話,等天亮。
那是四皇兄宋照最後留給他的東西。
宋照年紀與他近,嘴硬,脾氣也不好,小時候常搶宋暮點心,氣得宋暮追著他打。可每次宋暮真哭了,他又會彆扭地把點心塞回來。
奪嫡最亂那夜,宋暮聽見宮外有人敲門,說四殿下讓他立刻出去。
他差點信了。
直到宮人從門縫裡遞進這張短箋。
他認得宋照的字。
於是他沒有出門。
他等到天亮。
可宋照死在了天亮以前。
宋暮看著那張短箋,終於再也撐不住。
他揮退了所有人,抱起那卷山河圖,跌跌撞撞走進偏殿。
偏殿很暗。
他坐在屏風後,將山河圖緊緊抱在懷裡,像抱住了某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眼淚無聲落下。
他明明答應過三哥,要長大後一起去看山河。
可是他如今被困在這裡了。
困在哥哥們都沒能活著走出的皇位上。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外傳來輕微腳步聲。
宋暮慌忙擦眼淚,卻已經來不及。
趙丞安繞過屏風,看見了他。
宋暮下意識低頭。
他不想讓趙丞安看見自己這樣。
他今日奏摺還未批完,早朝時也被戶部問得一時語塞,他已經做得不夠好了,若再讓趙丞安知道他躲在這裡哭,趙丞安一定會失望。
可趙丞安沒有訓他。
他只在宋暮身前停下,視線落在他懷中的山河圖上。
片刻後,趙丞安撩袍在他身旁坐下。
這個動作太自然,讓宋暮怔了怔。
趙丞安平日最重禮法,在御前從不隨意落座。可此刻他什麼也沒說,只坐在宋暮身邊,像他仍是從前那個哭著躲起來的小殿下。
宋暮眼淚又湧了上來。
他低聲道:
「師傅。」
這一次,他忘了改口。
趙丞安也沒有糾正。
「臣在。」
宋暮抱緊山河圖,聲音發顫:
「他們都說皇兄們爭皇位,說他們狠,說他們活該。」
「可是師傅,他們也疼過我。」
「大哥教我騎馬,二哥替我抄書,三哥說要帶我走,四哥最後還讓我別出宮門。」
「他們都比我適合當皇帝。」
「為什麼最後是我?」
趙丞安看著他,眸色很深。
宋暮哭得安靜,卻比嚎啕更讓人心疼。他一直是這樣,連難過都怕驚動旁人,怕自己的眼淚成為別人的負擔。
趙丞安伸手,替他擦去眼角淚痕。
動作很輕。
宋暮僵了一下,卻沒有躲。
趙丞安低聲道:
「因為他們將你留在了局外。」
宋暮抬眼看他。
趙丞安道:
「幾位殿下爭的是皇位,護的是你。」
「陛下不是搶了誰的位置。」
「陛下是他們最後護住的人。」
宋暮眼淚掉得更凶。
「可是我不想要。」
他像終於說出了心底最深處那句話。
「師傅,我不想當皇帝。」
「我從來都不想。」
趙丞安沉默良久。
宋暮後知後覺地慌起來。
他剛才說了什麼?
他竟然在趙丞安面前說自己不想當皇帝。
他垂下眼,聲音發緊:
「朕……朕失言了。」
趙丞安卻道:
「沒有。」
宋暮怔住。
趙丞安看著他,聲音低而穩。
「陛下可以不想。」
「但陛下如今坐在這裡,便要先活下去。」
宋暮眼睫顫了顫。
趙丞安繼續道:
「臣不會要陛下一夜之間成為明君。」
「今日撐不住,便哭一會兒。」
「明日再做。」
宋暮看著他,眼裡全是濕意。
他一直以為,趙丞安喜歡的是端正、克己、無懈可擊的君王。
可是這一刻,趙丞安沒有責怪他軟弱。
他說,今日撐不住,便哭一會兒。
宋暮忽然覺得自己心口有什麼地方塌了下去,又被人很輕地接住。
他小聲問:
「師傅不會失望嗎?」
趙丞安答得很快。
「不會。」
宋暮怔怔看著他。
趙丞安低聲道:
「臣只怕陛下什麼都不說。」
殿中安靜下來。
宋暮抱著山河圖,慢慢低下頭。
過了許久,他才很輕地說:
「那師傅能不能陪我坐一會兒?」
趙丞安道:
「好。」
偏殿燭火昏黃。
外頭雨聲漸小。
宋暮抱著三皇兄留下的山河圖,身旁坐著趙丞安。他仍然很難過,仍然覺得皇位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可這一刻,他不再像登基那夜那樣孤零零。
至少有人知道他不想。
至少有人允許他哭。
至少趙丞安還在。
第三日早朝,宋暮重新坐回龍椅上。
他臉色仍有些蒼白,卻比登基那日穩了許多。
戶部尚書奏報國庫虧空,兵部催問邊關軍餉,禮部又呈上新帝登基後諸項典儀章程。滿朝聲音紛雜,每一道奏請都像一根線,要將他往不同方向拉扯。
宋暮握著御座扶手,指尖有些發白。
他聽得很認真。
哪怕有些地方聽不懂,他也沒有立刻露怯。
殿下,趙丞安站在文臣之首,神色淡然。
宋暮看了他一眼。
趙丞安也正看著他。
那目光並不溫柔,甚至仍然帶著一點嚴厲,像是在提醒他坐直、聽清、不可逃避。
可宋暮忽然不那麼怕了。
他想起昨夜偏殿裡,趙丞安說:
今日撐不住,便哭一會兒。明日再做。
如今是明日。
他該做了。
宋暮垂眸,翻開案前奏章,聲音仍有些生澀,卻清晰傳入殿中。
「戶部先報國庫實數。」
「兵部所請軍餉,列明去向。」
「至於登基典儀,禮部能省則省。國喪未遠,百姓亦未安,朕不欲鋪張。」
滿朝微靜。
這不是多麼高明的決斷,也不算多麼老辣的君王手段。
但至少,他開口了。
趙丞安眼底極淡地動了一下。
宋暮沒有看見。
他仍低頭看著奏章,袖中的手微微發抖,卻沒有再縮回去。
他還是怕。
可他想,怕也沒有關係。
大哥曾牽著他騎馬。
二哥曾讓他離朝堂遠些。
三哥曾說要帶他看山河。
四哥讓他等到天亮。
趙丞安讓他明日再做。
那麼今日,他便先做一點。
一點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