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今夜不開門
常徹離開空貨船時,沒有走碼頭。
船艙外的南岸已被沈家護衛暗中控制,沿河兩處出口卻未必乾淨。方才襲擊河工亭的人既能偽裝成京兆府差役,便可能也有人守在通往阮府的街口,等著攔截送信之人。
他從船尾翻入水中。
河水只漫過腰際。
深灰窄袖衣袍很快被水浸沉,貼在腿側與腰腹。他一手高舉封好的短箋,另一手扶住船身,沿著石堤陰影往下游走出二十餘步,才從一處沒有燈火的小碼頭上岸。
早已等在那裡的沈府暗衛將馬牽來。
常徹沒有多說一字。
只翻身上馬。
濕透的衣襬尚在滴水,馬蹄已踏碎夜色,向阮府方向疾馳而去。
船艙內,沈清晏仍站在長桌前。
七個名字平放在防水油紙上。
阮令儀三字落在最後一行,旁邊那道紅線細得像剛從針尖拖出,尚未點成前六人身後的完整赤日。
尚未完成。
也就是仍有時間。
沈清晏的指尖停在紙頁邊緣,沒有碰到那三個字。
深湖藍衣袖被船艙燭光映出冷淡光澤,袖口與下襬仍沾著舊料道裡的灰。煙氣刺激留下的薄紅浮在眼尾,使那雙瑞鳳眼比平日更顯清晰。
「大公子到了。」
船外護衛低聲稟報。
下一刻,艙門被推開。
沈長川快步走入。
他身上的黑色輕甲多了幾道刀痕,墨藍窄袖右側濺著血,卻不是他自己的。長刀尚未入鞘,刀鋒只以一塊黑布草草擦過,仍殘留暗紅痕跡。
「誰受傷?」
沈清晏第一句便問。
沈長川看了他一眼。
「兩名護衛輕傷。」
「我沒有。」
「抓到幾個?」
「前門三個。」
「巷口兩個死了一個,另一個被周述打斷腿,已經捆住。」
他走到桌邊。
看清名單後,臉色驟然沉下。
「阮令儀?」
「第七個。」
沈清晏道:「常徹已去阮府。」
沈長川立即轉身。
「我帶人過去。」
「等等。」
沈清晏叫住他。
「還等什麼?」
「對方未必只在阮府門外。」
沈清晏將畫軸中的名單重新封好。
「阮姑娘今日整日都在京兆府核帳。」
「若金烏決定今夜收尾,便會先確認她何時回府、身邊有多少人、阮府哪一道門最容易進。」
「襲擊河工亭的人知道我們的撤離路線。」
「代表阮府內外也可能早有人留了記號。」
沈長川握刀的手收緊。
「所以更要去。」
「是。」
沈清晏抬眸看他。
「但不是所有人一股腦闖進阮府。」
「兄長先帶二十人封住阮府外三條街。」
「不要穿兵部服制,也不要驚動鄰府。」
「派兩人去戶部確認阮尚書所在。」
「再派人去京兆府,找楚聞策。」
「阮府內的事,先讓阮姑娘自己處理。」
沈長川皺眉。
「她可能已經有危險。」
「正因如此,不能讓任何自稱救她的人直接進門。」
沈清晏說:「包括沈家。」
「常徹送到的信,只讓她不開門。」
「沒有讓她信任下一個敲門的人。」
沈長川看著弟弟。
眼底的焦急仍在。
卻沒有立刻反駁。
「那你呢?」
「留在船上?」
沈清晏視線落向艙外。
河面傳來遠處船槳與橋下河工說話的聲音。乙七已經打開,橋面的人也被驚動。空貨船不再是最隱蔽的地方。
「回沈府。」
沈長川略顯意外。
大概以為他會堅持同往阮家。
「不去阮府?」
「我去只會多一個需要保護的人。」
沈清晏答得平靜。
「阮姑娘也未必需要我站在她身邊,才知道該怎麼做。」
他將那只裝有畫卷的油布袋交給護衛。
「把原物帶回停雲居。」
「名單另走一路。」
「不要放在同一輛車上。」
沈長川望著他。
片刻後,終於點頭。
「我去阮府。」
「你由周述護送回家。」
「阿徹不在。」
「再加八人。」
「兄長——」
「這一條不談。」
沈清晏停頓一下。
「好。」
他沒有再將護衛數量討價還價。
只在沈長川走到艙門前時,低聲補了一句:
「兄長。」
沈長川回頭。
「活著回來。」
那不是一句客套叮囑。
也不是因擔心便阻止他離開。
只是坦白說出自己的需要。
沈長川眼神微動。
「你也是。」
說完,他提刀走入船外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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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府位於京城東南。
不是最靠近皇城的高門宅邸,卻也佔著一整段清靜街坊。府門朝東,正門前立著兩座並不誇張的石獅,門楣上懸著御賜匾額,側門則通往阮家幾間商號與庫房。
常徹抵達時,已過子時。
正門緊閉。
門前沒有異常。
兩盞風燈照著青石臺階,值夜門房似乎仍在裡面走動,偶爾能聽見低低交談聲。
過分平靜。
他沒有直接敲門。
勒馬停在街口陰影中,先看向阮府正門兩側。
左側石獅底座上,有一道極淡白痕。
像被石灰筆從下向上劃過。
右側門柱也有。
兩道白痕高度相同。
與停雲居窗框上的瞄準記號極為相似。
常徹眼神驟冷。
他將馬交給隨後趕到的沈府暗衛,自己翻入阮府東側一間空宅的院牆,沿屋脊無聲靠近。
阮府牆內也有護衛。
巡邏並未中斷。
只是不知敵我。
常徹沒有貿然進去。
他取出沈清晏寫下的短箋。
以一枚小石包住,朝阮令儀院中方向擲入。
不是窗戶。
而是她院內那株杏樹下的銅製洗墨盆。
石子落入空盆。
發出一聲短促脆響。
一下。
停頓。
又是兩下。
這是昨日阮令儀送帳至沈府後,侍女名帖背面附帶的院中傳信位置。
若有急事,不走門房。
將信放入杏樹下銅盆。
阮家人自己會取。
常徹不確定這個規矩是否仍安全。
所以沒有直接將短箋扔進盆中。
只以聲音引人出來。
片刻後,院中出現一盞極暗的燈。
一名穿淺褐短襖的侍女提著燈籠走到杏樹下。
正是白日曾去沈府送帳的人。
她沒有立刻彎腰。
先看向屋脊與牆角。
「誰?」
常徹從陰影中露出半張臉。
「沈府。」
侍女認得他。
神情立刻變了。
常徹將短箋擲入盆中。
「給阮姑娘。」
「今夜不開任何門。」
「不信任何口信。」
侍女撿起短箋。
尚未來得及拆,阮府正門方向忽然傳來急促敲門聲。
砰。
砰砰。
三聲。
緊接著是男人焦急的高喊。
「開門!」
「尚書大人在戶部昏倒了!」
「楚大人命阮姑娘立刻前往!」
侍女的臉色瞬間白了。
「老爺?」
常徹低聲道:
「先送信。」
「不要去正門。」
她咬了咬唇。
轉身快步走回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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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令儀沒有睡。
她今日從京兆府回來後,只換下一身沾了灰塵的杏粉衣裙,穿著簡單的藕灰色家常長衣坐在帳房裡,繼續核對母親留下的商號名冊。
長衣質地柔軟。
領口與袖緣只有一層素白細邊,腰間用暗青絲帶鬆鬆束住。沒有佩玉,也沒有香囊,只掛著那串黃銅鑰匙。
髮間銀簪已經取下。
長髮挽成低而鬆的髮髻,以一支尋常木簪固定。幾縷碎髮從耳側垂落,落在攤開的帳冊上方。
桌邊放著沈清晏送來的深藍封皮帳冊。
扉頁已經被她翻過許多次。
那句「不必替任何人困在不屬於你的地方」,仍留在最前一頁。
她沒有在上面記昌平糧行的數目。
而是在第二頁寫下第一行字:
承平二十四年三月初四,第一次查自己的帳。
阮令儀聽見正門敲響時,筆尖正停在一筆廣濟船行的護送費上。
「小姐。」
侍女快步進屋。
將沈清晏的短箋遞上。
封口沒有署名。
只有常徹匆忙寫下的四字。
沈府急信。
阮令儀拆開。
裡面只有一行:
今夜無論誰來敲門,都不要開。
她看完後,正門外再次傳來高喊。
「阮姑娘!」
「尚書大人情況危急!」
「馬車已備在門外!」
侍女慌得手指發冷。
「小姐,若真是老爺——」
「不開。」
阮令儀答得很快。
侍女一怔。
阮令儀已經站起身。
藕灰衣襬從椅邊滑落,腰間鑰匙相互碰撞,發出一串清晰輕響。
「去將府中所有側門與後門落雙閂。」
「讓內院丫鬟全部到母親從前的佛堂。」
「不要分散。」
「庫房護衛守內院第二道門。」
「但不要靠近正門。」
侍女急忙問:「門房呢?」
「派一個認得父親筆跡的人去隔門問話。」
「不許拔門閂。」
「是。」
阮令儀走到窗邊。
從縫隙看向前院方向。
「另外。」
「請陳嬤嬤把我今日從京兆府帶回來的所有借契封好。」
「送進地窖。」
「不要放在帳房。」
侍女點頭後,又看向短箋。
「沈公子為何忽然讓小姐不要開門?」
阮令儀的指尖緩慢收緊。
「因為門外的人未必是來接我的。」
她沒有多作解釋。
只是將短箋折好。
收入袖中。
「父親若真在戶部出事。」
「楚大人會先派人送他的官印,或讓父親身邊長隨親自來。」
「不會只在門外高喊。」
侍女稍稍定神。
「奴婢明白。」
阮令儀又道:
「問來人,父親今日穿哪一件官袍。」
「腰間佩的是白玉還是青玉。」
「還有他午膳用過什麼。」
這些都是阮府內部與戶部近侍才能知道的細節。
不是一塊偽造腰牌能回答。
侍女迅速退下。
阮令儀卻沒有留在帳房等待。
她走到牆邊。
取下母親生前留下的一只窄木匣。
匣中不是首飾。
是一柄長約一尺的薄刃短刀。
阮令儀不擅武。
短刀也並非為與人正面搏鬥。
刀柄中空。
藏著三枚能拉響府中各處銅鈴的細針。
她將短刀收進寬袖內側。
又取下腰間那串黃銅鑰匙。
從中挑出兩枚。
一枚交給貼身侍女。
另一枚自己留下。
「若前院被破。」
阮令儀道:「開西庫地道。」
侍女神情驟變。
「小姐,地道多年沒用——」
「昨日我才讓人清過。」
侍女愣住。
阮令儀已經轉身。
她從查出昌平糧行假帳那一刻起,便開始替阮府準備退路。
不是因沈清晏的提醒才突然學會警惕。
而是她本來就知道。
帳面一旦動了別人的利益,便不能只防對方來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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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門內,阮府老門房隔著厚重門板詢問:
「大人今日穿何色官袍?」
門外男人立即答:
「深青!」
這是戶部官員最常見的顏色。
「腰間佩玉?」
「白玉。」
門房又問:「大人午膳用的是什麼?」
門外停頓了一瞬。
「事出緊急,誰會記得這些!」
「快開門!」
「耽誤大人性命,你們擔待得起嗎?」
阮府門房額角冒汗。
卻牢記阮令儀吩咐。
「請來人將楚大人親筆手令從門縫遞入。」
門外沒有回應。
片刻後,聲音忽然沉下來。
「奉戶部急令。」
「再不開門,便以抗命論處。」
老門房握住門閂的手有些抖。
一道腳步聲卻從身後傳來。
阮令儀走到前院。
她沒有靠近大門。
只站在三丈之外的廊燈下。
藕灰長衣被夜風吹動,鬆挽長髮與幾縷碎髮一同拂過肩側。面容仍舊清秀溫和,手中卻抱著一本昌平糧行舊帳。
「告訴他們。」
她說。
「楚副相沒有權力以戶部名義,深夜強召尚書家眷。」
門房立刻將話轉述。
門外徹底安靜。
阮令儀低頭。
翻開帳冊。
「再問。」
「江文立在昌平糧行任帳房時,每月月銀多少。」
這個問題與阮尚書是否病倒毫無關係。
門房雖不理解,仍照問。
門外男人顯然也沒想到。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阮令儀抬起眼。
「那便不是昌平糧行的人。」
她輕聲道。
「也不是父親或楚大人派來的人。」
「準備迎敵。」
最後四字落下時。
正門外驟然傳來一聲重響。
不是敲門。
是撞木撞上門板。
整座門樓都跟著震了一下。
府中女眷驚呼。
阮令儀沒有退。
「門房離開。」
「所有人退到第二道門。」
護衛立即拖著老門房向後。
第二次撞擊隨即落下。
砰——
門栓發出不堪重負的裂響。
阮府正門雖厚。
卻不是城門。
若對方帶了撞木與足夠人手,撐不了多久。
「小姐。」
護衛統領低聲道:「從側門撤吧。」
「側門也可能有人。」
阮令儀道:「先看訊號。」
她抬頭看向東側屋脊。
常徹藏身之處沒有亮燈。
卻有一枚小石從屋脊落到前院水缸旁。
一下。
又一下。
總共六聲。
沈府已有六人在正門外圍。
不是叫她撤。
是讓她繼續守門。
阮令儀明白。
「不走。」
她說。
「讓他們撞。」
護衛統領愣住。
「小姐?」
「正門後不要留人。」
「把門內兩丈的燈全部熄了。」
「地上撒豆。」
「兩側廊下架弩。」
「他們破門後,先進來多少,便留下多少。」
她的聲音始終不高。
甚至沒有武將下令時的冷厲。
卻因每一句都極具體,讓原本慌亂的護衛迅速找到能做的事。
燈火一盞盞熄滅。
門內陷入黑暗。
裝滿乾豆的布袋被割開,豆粒滾滿青石地面。
兩側護衛拉弩上弦。
所有人退入廊柱陰影。
第三次撞擊落下。
門閂裂開一半。
第四次。
厚重朱門終於向內撞開。
最先衝進來的兩名黑衣人沒有料到門後無人。
腳下又突然踩到圓滑豆粒。
身形瞬間失衡。
一人重重摔倒。
另一人尚未站穩,兩側弩箭已同時射出。
沒有取性命。
一箭入肩。
一箭穿過大腿。
後面的人被堵在門口。
「有埋伏!」
有人低喝。
正要退。
屋脊上卻已落下一道人影。
常徹從正門外簷翻下。
深灰衣袍仍帶著河水濕氣,長刀在夜色中劃過一道極冷光芒,刀背重重擊中最後一人後頸。
同一時間。
巷口響起急促馬蹄。
沈長川帶來的人從兩側包圍。
沒有兵部號令。
也沒有火把大張旗鼓。
只有一排排無聲出鞘的刀鋒,堵死所有退路。
門外那名假傳口信的男人轉身便逃。
尚未跑出十步。
沈長川已從馬背躍下。
黑色輕甲在空中掠過一道沉影。
他沒有拔刀。
只一腳踢中對方膝後。
男人撲倒在地。
手剛伸入懷中,沈長川的刀鞘已壓上他的手腕。
「想咬毒?」
他冷聲問。
「先卸下巴。」
男人眼底驟然驚恐。
沈府護衛立即用布塞住他的口,又以皮扣固定下頜,使其無法咬合。
其餘黑衣人也被迅速制住。
有人試圖撞牆自盡。
常徹先一步以刀柄敲暈。
整場交鋒不過片刻。
阮府正門已經破裂。
地上散滿豆粒、斷箭與血。
阮令儀仍站在第二道門前。
手中抱著那本帳。
藕灰衣襬被夜風吹得微微揚起,臉色雖白,背脊卻始終筆直。
沈長川跨過倒在門內的撞木。
看見她時,腳步稍停。
「阮姑娘。」
阮令儀向他行禮。
「沈公子可平安?」
不是先問自己父親。
也不是問沈家為何知道。
而是先確認送來警告的人是否無事。
沈長川道:
「他已回府。」
阮令儀緊繃的肩膀稍稍鬆下。
「多謝。」
「是清晏讓阿徹來。」
沈長川收刀入鞘。
「我只負責抓人。」
阮令儀看向常徹。
他站在斷裂門板旁,深灰衣袍濕了大半,衣角仍在滴水。臉上沒有多餘表情,只向她微微頷首。
「沈公子的信,救了阮府。」
她說。
常徹道:「姑娘自己守住的門。」
回答與事實一樣平直。
沒有將所有功勞都歸到沈家。
阮令儀沉默片刻。
低頭看向懷中帳冊。
「父親真的無事嗎?」
沈長川尚未回答。
街外又傳來馬車聲。
這一次沒有靠近正門。
而是在巷口停下。
楚聞策從車上下來。
他已換回深青官袍,腰間帶著戶部副印,身後跟著方自明與真正的京兆府差役。
臉色冷得像一路都在壓怒。
「阮尚書無事。」
他走入破開的大門。
「方才仍在戶部核對漕運帳。」
阮令儀徹底鬆了一口氣。
手中帳冊卻仍沒有放下。
「楚大人。」
楚聞策看了一眼地上被制住的黑衣人。
又看向碎裂門閂與滿地豆粒。
「是你安排的?」
阮令儀點頭。
「門破後若府中護衛直接迎上,容易被撞木與人數衝散。」
「所以先退兩丈。」
「很好。」
楚聞策只說了兩字。
不是對一位受驚世家小姐的安慰。
而是對她判斷與處置的認可。
「來人。」
他轉向京兆府差役。
「所有活口分開押送。」
「不走同一條路。」
「先查口中、牙縫、衣領與指甲。」
「不要讓任何人死。」
方自明立即上前記錄。
阮令儀卻忽然道:
「不能送京兆府大牢。」
楚聞策看向她。
「理由?」
「他們知道父親在戶部。」
「知道我今日回府時辰。」
「也知道阮府門房輪值。」
阮令儀平靜道:「京兆府內未必乾淨。」
楚聞策沒有因官署被質疑而不悅。
「那便分送三處。」
「兩人留阮府地窖。」
「兩人送沈府。」
「其餘帶去戶部內院。」
沈長川皺眉。
「戶部不是牢房。」
「正因不是。」
楚聞策道:「他們不會提前安排滅口。」
沈長川沒有反駁。
只讓沈府護衛接手其中兩人。
阮令儀看著滿地狼藉。
片刻後,轉向貼身侍女。
「佛堂中的人不要立刻出來。」
「先清查全府。」
「今日臨時換班、離府、靠近門房與庫房的人,全列名冊。」
侍女低頭應是。
「還有。」
阮令儀將那本深藍帳冊交給她。
「記下正門修繕費。」
侍女愣了一下。
阮令儀道:
「從阮府自己的銀子出。」
「不要動公帳。」
即使剛經歷一場襲擊。
她最先恢復處理的,仍是每一筆錢應從何處出。
楚聞策看著她。
眼底掠過極淡異色。
「阮姑娘。」
「嗯?」
「你可以先休息。」
阮令儀微微一怔。
這句話從一位連自己都不肯休息的副相口中說出,實在有些奇怪。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藕灰衣袖沾著灰。
鬆挽的髮髻也因夜風散下一縷長髮。方才握短刀太緊,掌心留下幾道深紅指痕。
「我不累。」
話出口後。
她忽然想起沈清晏送來的帳冊。
也想起自己昨日才答應侍女,先睡一個時辰再查帳。
於是停了一下。
改口道:
「有一點。」
楚聞策眉心微動。
「那便先坐下。」
阮令儀看著他。
竟覺得這一幕有些荒謬。
兩個都不擅長承認疲倦的人,在一地斷木與血跡之間,互相叫對方休息。
她沒有反駁。
只走到尚且完好的廊下坐下。
侍女立刻替她披上一件月白外衣。
沈長川則轉身吩咐人清點傷者。
常徹站在阮府破門外。
望向沈府方向。
今夜沈清晏選擇回家。
沒有親自站在這裡。
卻仍將所有人帶到了正確的位置。
---
沈清晏回到停雲居時,已過丑時。
顧明儀尚未睡。
她穿著一件深紫家常長裙,外披月灰斗篷,坐在書房外等他。沈懷謙則仍在前院安排乙七名單的保管與橋下活口審訊。
看見兒子從院門外走入,顧明儀先站起身。
沈清晏的深湖藍衣袍比出門時更髒。
右側下襬有大片石灰與泥痕,黑灰短氅不知何時被油布劃破一道細口。束起的長髮尚算整齊,眼尾卻仍泛著白煙刺激後的紅。
「受傷了嗎?」
顧明儀問。
「沒有。」
沈清晏答完後,立即補充:
「吸入一點煙。」
「眼睛洗過。」
「也沒有頭暈。」
顧明儀看了他一會兒。
確認不是隱瞞,才握住他的手。
「阮府有消息了。」
「如何?」
「人已抓住。」
「阮姑娘無傷。」
沈清晏閉上眼。
一直繃著的肩背終於慢慢鬆下。
「門呢?」
顧明儀略顯不解。
「什麼?」
「阮府的門。」
「破了。」
沈清晏睜開眼。
顧明儀以為他會擔心更多。
他卻只是很輕地笑了一下。
「人沒事便好。」
門破了可以修。
帳冊燒了可以重抄。
只要人還活著。
便不算來不及。
燕回從內室跑出來。
看見他衣服上的灰,眼眶都紅了一點。
「公子不是說只留在河工亭?」
「河工亭被襲。」
「我走了備用路線。」
「有沒有咳嗽?」
「兩聲。」
「眼睛呢?」
「有一點疼。」
「衣服怎麼破了?」
「料道牆面刮的。」
沈清晏一句句回答。
沒有嫌煩。
也沒有用一個「沒事」將所有問題堵回去。
燕回聽完,立刻讓人備熱水與洗眼藥。
「先沐浴。」
「再喝湯。」
「今夜不許看乙七帶回來的東西。」
沈清晏正要開口。
顧明儀已經道:
「我同意。」
他看向兩人。
「名單還需要重新抄錄。」
「你父親會處理。」
「畫卷——」
「已經封好。」
「楚聞策會來?」
「明日辰時。」
所有能用來拖延休息的理由,都被提前堵住。
沈清晏沉默片刻。
「好。」
他轉身往內室走。
走到門邊時,院外又傳來急促腳步。
常徹回來了。
他沒有先去更換濕衣。
只是站在廊下,將阮令儀親筆回信遞給沈清晏。
信紙邊緣沾著一點灰。
字跡仍端正。
只有短短兩行:
門破,人安。
第七名尚在,帳仍可續。
沈清晏看了很久。
深湖藍衣袖下的手指輕輕收攏,卻沒有將信紙捏皺。
阮令儀沒有寫謝。
也沒有說自己受了多大驚嚇。
只告訴他——
她仍活著。
那本帳也還能繼續寫。
信的最下方,另有一行較小的字:
明日請沈公子還我一個答案。
為何第七人是我?
沈清晏抬起眼。
「阿徹。」
「屬下在。」
「明日備車。」
燕回立刻道:「公子還要出門?」
「不是去阮府。」
沈清晏將信摺好。
收入衣袖最內側。
「請阮姑娘來沈府。」
門已經破過一次。
下一次,不必再讓她守在自己家中等危險上門。
沈清晏看向仍沉在夜色裡的院牆。
「也請楚大人。」
「寧王殿下。」
「裴將軍。」
他停了一下。
「還有容九淵。」
燕回睜大眼。
「珍寶閣閣主也請?」
「嗯。」
乙七的線已經牽到每一個人手中。
阮令儀有權知道,自己的名字為何會落在紅線最末。
而想要找到答案。
便不能再讓不同的人,各自藏著自己知道的半句。
「明日。」
沈清晏低聲道。
「把所有線索放到同一張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