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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晏辭君》》第二十二章 水落乙七
第二十二章 水落乙七

午膳過後,停雲居難得安靜了兩個時辰。

不是因為眾人真的將廣濟橋下的事放在一旁。

而是顧明儀親自站在書房門前,將一個個仍想繼續翻圖、查冊、爭論今夜誰該守在哪裡的人趕了出去。

楚聞策抱著四十七處倉房名冊回了前院。

方自明跟在後面,手中還提著燕回硬塞給他的食盒。裡面除了兩塊不甜的米糕,另裝了一壺溫茶與一包能醒神的薄荷葉。

裴照野被沈長川押去重新換藥。

兩人一路從停雲居爭到西廂。

一個說只是傷口磨開,根本不必叫府醫;另一個冷著臉說他若再敢用受傷的手抓繩,今晚便將他綁在河工亭裡,不准下水。

蕭景衡則被安排在西側客房。

山河院送來的幾名河工先去廣濟橋勘查,他本人難得沒有堅持同行,只讓侍從將烏木手杖與圖匣留在床邊,連衣裳都未完全更換,便靠在榻上閉眼休息。

至於沈清晏——

顧明儀親自將他送回內室。

「兩個時辰。」

她說。

沈清晏站在床前。

煙藍色長袍尚未換下,腰間摺扇卻已經被燕回取走。深青玉簪仍束著墨髮,只有乘車時散下的幾縷髮絲垂在肩前,襯得眼下倦色更加清晰。

「我未必睡得著。」

「躺著也算休息。」

顧明儀道:「不許看圖,不許看帳,也不許讓常徹從外面遞消息進來。」

常徹站在門邊。

聞言低頭。

「是。」

沈清晏看了看母親。

又看向抱著他外袍、已經準備伺候更衣的燕回。

顯然沒有人打算讓步。

「好。」

他最終答應。

煙藍外袍被脫下後,燕回替他換了一件極柔軟的月白寢衣。

寢衣領口寬鬆。

衣料被午後日光照得近乎透明,卻仍能看出清晰肩線與平直背脊。長髮也被完全解開,深青玉簪放進木盒,墨色髮絲從頭頂一路垂落至腰下。

沈清晏坐在床沿。

燕回以木梳一寸寸理順。

梳齒穿過髮尾時,他忽然問:

「小燕。」

「嗯?」

「江晚吃肉了嗎?」

燕回忍不住笑。

「還沒有。」

「府醫說晚上才能吃。」

「她不高興?」

「有一點。」

燕回道:「但雞絲粥全吃完了,還多喝了半碗湯。」

「醒來後又問,您是不是已經去廣濟橋。」

「你怎麼說?」

「說公子先睡覺。」

燕回將梳好的長髮鬆鬆攏到沈清晏身後。

「她不信。」

「為何?」

「她說像公子這樣的人,一定會趁所有人不注意,自己先去看橋。」

沈清晏沉默。

「我看起來如此不可信?」

燕回將薄被展開。

「不是不可信。」

「是公子從前總這樣。」

沈清晏躺下。

月白寢衣在身側鋪開,長髮從枕上散落,幾乎與床幔底部交疊。

燕回替他將被角拉到胸前。

「不過如今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如今公子會答應。」

燕回道:「答應後也真的會做。」

沈清晏看著他。

少年眼神坦然。

並沒有因他過去的習慣而責怪,只是在確認他正在改變。

「睡吧。」

燕回放下床幔。

「到了時辰,我會叫您。」

沈清晏閉上眼。

這一次沒有夢見鳳儀宮。

也沒有夢見緊閉宮門。

他只在半夢半醒間,聽見很遠的地方有河水流動。

水聲一開始很輕。

後來漸漸變得清楚。

像有人在石橋下,一格一格轉動某種沉睡多年的機關。

---

酉時初,燕回如約將人叫醒。

屋外天色已暗下大半。

西邊只餘一層深紫晚霞,從竹葉縫隙間透入,落在床幔與木地板上。燭燈尚未全點,內室一半沉在昏暗裡,只有銅鏡前燃著兩盞柔和小燈。

沈清晏醒來後,沒有立刻起身。

他躺在床上。

墨髮散落在枕畔與月白寢衣間,長睫覆在眼下,呼吸仍帶著剛醒時的緩慢。

燕回站在床側。

沒有催。

直到沈清晏自己睜開眼。

「什麼時辰?」

「酉時一刻。」

「睡了多久?」

「兩個時辰又兩刻。」

沈清晏抬手按了按眉心。

先前的頭疼已經幾乎完全消失。

「橋那邊有消息嗎?」

「山河院已經查過河工亭。」

燕回一邊回答,一邊掀開床幔。

「前後兩道門都能用。」

「後門出去便是南街小巷,已由大公子安排人守著。」

「廣濟橋東拱外沒有發現火藥。」

「水位也在下降。」

沈清晏坐起。

月白衣領因睡眠鬆開一些,露出頸側與一小截清晰鎖骨。長髮從肩頭滑到胸前,他抬手將其攏到身後。

「楚大人呢?」

「在京兆府。」

「寧王殿下醒了?」

「一個時辰前便醒了。」

燕回神色有些無奈。

「殿下醒後沒有叫人,自己坐在客房裡把橋籌模型做了一半。」

這確實像蕭景衡會做的事。

沈清晏眼底浮出一點淡淡笑意。

「裴將軍?」

「重新換過藥了。」

「大公子命人將他的右手外面又纏了一層護腕。」

「如今生著氣。」

「誰?」

「兩個都生氣。」

燕回答得十分自然。

「一個嫌對方管太多,一個嫌對方不聽話。」

沈清晏掀開薄被。

「去看看江晚。」

「先更衣。」

燕回將早已準備好的衣物捧到床前。

今夜不宜穿過分明亮的顏色。

也不需要宮宴、朝會時的端正華貴。

他替沈清晏選了一件極深的湖藍色窄袖長袍。

顏色沉得近乎夜色,只有走到燈下,才看得出布料中藏著一層極薄藍意。衣襟與袖口沒有刺繡,肩背至腰側的裁剪卻比家常衣物更利落,既不妨礙行動,也不會將沈清晏襯得像刻意改作武人裝束。

裡衣為乾淨的冷白色。

領口交疊得比白日稍高,恰好護住夜間河邊風寒。腰間束一條墨藍色軟革帶,中央扣著一枚無紋烏銀扣,將原本略顯清瘦的腰線收得修長俐落。

燕回沒有掛玉佩。

只將一只扁平小囊繫在腰帶內側。

裡面放著止血藥、醒神薄荷與兩張能證明身份的空白名帖。

「摺扇呢?」

沈清晏問。

燕回遲疑一下。

「今晚不帶?」

「為何?」

「河邊濕。」

「又可能動手。」

「摺扇容易弄壞。」

沈清晏看向桌上那柄修補過的春雨扇。

扇面曾經落水。

又被他一筆筆改成另一幅畫。

如今紙張雖乾,扇骨卻仍比從前脆弱。

「那便不帶。」

他沒有堅持。

燕回取來一柄短小素扇。

扇骨為深色烏竹,扇面沒有畫,只題著一行極小的《水經》摘句。收起後只有一掌多長,恰好能藏進衣袖。

「這柄可以。」

沈清晏接過。

試著展開兩次。

確認扇骨不澀,才收入袖中。

長髮今日沒有半束。

而是全部高高束起。

不是武將般利落的高馬尾,也未戴冠,只以一條深藍織帶將長髮束在腦後,再用一支短而簡單的烏木簪固定。

幾縷較短髮絲自然落在鬢側。

露出完整頸線與清晰下頜。

沈清晏本就生得清雅。

平日長髮披肩時,神態總多幾分疏柔。如今髮絲全部束起,瑞鳳眼與修長眉形便顯得更加明晰,溫和外表下那份不易被人察覺的冷靜,也被夜色衣袍襯了出來。

最後是一件黑灰色短氅。

長度只到膝後。

沒有寬大披風容易被風捲起的下襬,領口以黑色盤扣固定,肩線處另縫一層防水油絹。

燕回替他扣好。

又退後兩步查看。

「這樣不容易被人認出。」

沈清晏看著銅鏡中的自己。

深湖藍衣袍。

黑灰短氅。

束起的長髮。

不再像上巳宴中坐在春水旁的世家公子。

也不像鳳儀宮裡永遠衣冠端整的皇后。

只是準備在夜裡去看一座舊橋的人。

「很好。」

他說。

---

江晚已經能自己坐在桌旁。

府醫允許她晚膳吃一小碗燉得極軟的肉。

燕回特意讓廚房將豬肉切成方正小塊,先以清湯燉爛,再收去浮油。沒有放蔥,只添了幾片薑與一點醬色。

沈清晏走進耳房時,她剛吃完最後一塊。

面前瓷碗乾乾淨淨。

連湯也只剩一點。

江晚今日換了一件較合身的淺灰長衣。

衣料仍是府中丫鬟的,卻重新改過袖長與肩線。腰間沒有束得太緊,只繫一條素青細帶。乾枯長髮也洗過,沒有梳髻,只鬆鬆編成一條短辮垂在右肩。

後頸傷處仍包著紗布。

手腕勒痕則已從紫紅變成較深暗色。

看見沈清晏進來,她先看了看他的衣服。

「要走了?」

「嗯。」

沈清晏在桌對面坐下。

「今夜去廣濟橋。」

江晚握著湯匙的手停住。

「找到乙七了?」

「橋下第七格檢修槽。」

「不是倉?」

「不是。」

沈清晏將蕭景衡重畫的簡圖展開。

「橋腹中的暗格。」

江晚看了很久。

「我父親沒告訴我。」

「他或許來不及。」

「也可能不希望你親自去。」

江晚沒有回答。

視線落在圖上那一小格。

「你要下水?」

「不下。」

「只在河工亭。」

「真的?」

沈清晏略感無奈。

「為何所有人都不信我?」

江晚將湯匙放回碗中。

「因為你會畫那些看起來很安靜的畫。」

「卻一直在做不安靜的事。」

沈清晏竟一時無法反駁。

江晚又問:

「銅齒帶了嗎?」

「由寧王保管。」

「紅線呢?」

「留在沈府。」

「杜三?」

「藏在珍寶閣。」

江晚的目光明顯變了。

「他沒死?」

「沒有。」

「他會說嗎?」

「暫時不會。」

沈清晏道:「但只要他以為金烏還不知道自己被抓,便總有機會。」

江晚低下眼。

她沒有說希望杜三死。

也沒有說不希望。

只是沉默片刻後,將一樣東西從桌下取出。

是一段很短的藍線。

「這是?」

「從我衣服內層找到的。」

江晚說:「不是我的。」

藍線被打成一個很小的環。

環內穿著兩顆細小白珠。

沈清晏沒有直接碰。

只讓守在旁邊的常徹以鑷子夾起。

「什麼意思?」

「水路。」

江晚道:「兩顆白珠代表兩處換船。」

「有人將它縫進我衣服。」

「大概想讓找到我的人看見。」

「何時發現?」

「換衣服時沒有。」

「方才袖子鬆線,才掉出來。」

也就是藏得極深。

不是為江晚自己準備。

而是給會仔細檢查她衣物的人。

送她來沈府的人,知道她會被救。

也知道她與江文立的關係終有一日會被查清。

「兩處換船。」

沈清晏看向廣濟橋圖。

「可能不只一條撤退路線。」

常徹將藍線封進紙袋。

「屬下通知大公子。」

江晚忽然道:

「還有一件事。」

沈清晏看向她。

「若乙七裡有畫。」

「先看軸。」

「不要先看畫面。」

「為何?」

「畫面能騙人。」

江晚說:「軸裡的線才是命令。」

沈清晏安靜片刻。

「記住了。」

他站起身。

江晚又叫住他。

「疏雨客。」

「嗯?」

她看著他深湖藍衣袍與黑灰短氅。

像在判斷這個看似仍舊過分清瘦文弱的人,究竟能不能從今夜那座橋平安回來。

「別死。」

語氣很硬。

也沒有任何委婉。

沈清晏垂眸看她。

前世有太多人勸他忍耐。

勸他以大局為重。

勸他不要讓陛下為難。

真正直接叫他別死的人,卻少得可憐。

「不會。」

他答。

江晚皺眉。

「你怎麼保證?」

沈清晏停了一下。

沒有再說過分絕對的話。

「我會盡力回來。」

這個答案不算漂亮。

江晚卻慢慢點頭。

「好。」

---

亥時初,兩輛沒有府徽的馬車從沈府側門先後離開。

沈清晏與常徹同乘第一輛。

沈長川騎馬跟在側後方。

六名便衣護衛分散於前後街巷,看似互不相識,實際始終與馬車維持能夠迅速靠近的距離。

蕭景衡與山河院工匠乘第二輛。

他已換去沾泥的煙灰長袍,改穿一身深灰近黑的河工窄袖衣。衣襟以革扣固定,腰間掛著橋籌、銅尺與捲成細筒的防水圖紙。

右腿外側另加了一層輕薄護具。

烏木手杖底部則換成能卡住船板的尖頭鐵套,避免水上滑動。

裴照野比他們更早出發。

他與幾名熟悉水性的定北軍舊部,已在廣濟橋上游三十丈處等候。

楚聞策則穿著一件沒有官紋的深色常服,帶方自明與京兆府差役從另一條路前往橋面。

今夜的京城沒有宵禁。

靠近東市的長街仍有酒樓亮燈,南埠也有晚歸船工與運貨車馬往來。只是越接近廣濟橋,路上阻攔越多。

京兆府已在橋東立起木欄。

幾名差役提著燈籠,對外只說午後發現拱石鬆動,工部需連夜檢查。來往車馬雖有抱怨,仍被引向下游另一座橋。

橋面店鋪也已提前關閉。

不到亥時三刻,原本喧鬧的廣濟橋便逐漸空了。

河工亭位於南岸石堤之上。

外觀看來只是一座年久失修的灰瓦小屋。屋門低矮,牆面被河風與雨水侵出大片灰白斑痕,窗格也只剩一層新換的粗紙。

山河院已經先一步清理過。

前室擺著橋圖、燈燭與傳訊用的不同色旗幟。

後室則鋪了乾淨席墊,另留一扇通往南街小巷的木門。

沈長川親自檢查了三次。

連屋頂與地板下方都沒有放過。

「從現在開始。」

他站在後門旁。

墨藍窄袖長袍外罩黑色輕甲,長刀斜佩腰側,眉眼在燈影下冷得像覆著薄霜。

「你不離開後室。」

沈清晏已經預料到。

「前室也不能去?」

「不能。」

「橋圖在前室。」

「讓人送進來。」

「窗外看不見水面。」

「不需要你看水。」

沈清晏抬眼。

「兄長。」

沈長川沒有讓步。

「你答應過。」

「我答應不出亭。」

「後室也是亭。」

「前室也是。」

「前室離外門太近。」

兄弟兩人對視。

常徹站在窗側。

沒有插話。

過了片刻,沈清晏先退了一步。

「前室與後室之間的門不關。」

「可以。」

「橋圖放在門邊。」

「可以。」

「若取出東西,要立即送進來。」

「自然。」

沈長川答得乾脆。

沈清晏這才在後室窗下坐下。

黑灰短氅沒有脫。

只解開領口最上方一枚盤扣,讓呼吸更順暢。深湖藍衣袍在燈下泛出一層很暗的冷色,袖口收得俐落,雙手放在膝上時,指節與腕骨線條清晰。

長髮全部束起。

只在鬢側落著幾縷細髮。

河風從窗縫透入,吹得那些髮絲輕輕動著。

他看起來並不緊張。

只有右手拇指偶爾摩挲袖中那柄短扇的扇骨。

沈長川看見。

卻沒有說破。

只讓人將裝有熱茶的手爐一併放到桌上。

「冷便喝。」

「好。」

「不舒服立刻說。」

「好。」

「外面有任何聲音,也不許自己出去看。」

沈清晏眼中浮起一點無奈。

「知道了。」

沈長川仍站著。

「再說一次。」

「不出去。」

沈清晏道:「有事叫兄長。」

沈長川這才轉身走向前室。

---

子時將近。

廣濟河水已退至今夜最低。

月光並不明亮。

一層薄雲遮住大半月輪,河面只偶爾浮起一線破碎銀光。廣濟橋三孔石拱立在暗色水上,橋洞深處比周圍夜色更黑,像三張沉默張開的口。

上游小舟沒有點燈。

裴照野半跪在舟頭。

他換了一身貼身玄色水靠,外面只罩暗紅色無袖短褂。右手掌傷處先以防水油布纏緊,又套上一層皮製護腕,避免河水浸入。

高束長髮也以黑巾重新纏過。

只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

沒有平日世家將領的華貴,也沒有宴席上笑得明亮的張揚,整個人幾乎與夜色融在一起。

蕭景衡坐在船中段。

深灰衣袍外加一件防水短蓑,烏木手杖橫放腿上。右腿因船身晃動略顯僵硬,他卻沒有倚靠旁人,只以左手穩穩扶住船沿。

兩名山河院工匠守在橋籌與繩索旁。

另有三名定北軍舊部負責控舟。

小舟沿水流緩慢靠近東側橋洞。

河工亭與舟上以遮光燈傳訊。

一短。

兩長。

表示水位可行。

蕭景衡抬頭看向橋腹。

「再向左半丈。」

舟身調整。

回流開始推動船尾。

裴照野抓住固定繩,將鐵鉤拋向提前設好的橋墩環扣。

喀的一聲。

小舟被穩住。

「乙列在水線下三寸。」

蕭景衡低聲道。

「今夜剛好露出。」

裴照野俯身。

橋腹下方共有一排被泥沙與青苔遮掩的石盤。大部分已經與橋體融為一體,只有藉著手中遮光小燈仔細照看,才能分辨出石縫。

工匠以木尺逐格確認。

一。

二。

三。

直到第七格。

石盤中央三道凹槽,與乙七銅齒完全相同。

「找到了。」

工匠低聲說。

河工亭前室立刻收到訊號。

三短。

沈長川回頭。

「乙七已找到。」

後室中的沈清晏坐直一些。

「讓殿下先看石盤周圍有沒有新痕。」

訊息傳出。

蕭景衡接過細燈。

俯身查看。

石盤外緣有舊泥。

縫隙卻被人清理過。

更重要的是,左側留著一道新鮮刮痕。

不是數十年前留下的河工痕跡。

「有人近期開過。」

他說。

裴照野目光一沉。

「多久?」

「不超過一個月。」

工匠將銅齒插入。

三道凹槽完全吻合。

卻只進去一半便卡住。

「裡面有東西。」

蕭景衡以細針探入。

針尖碰到硬物。

不是泥沙。

「鐵楔。」

有人在石盤內側打入一枚細鐵楔。

若強行轉動,銅齒會折斷。

「不能硬開。」

消息傳回河工亭。

沈清晏已經將橋腹圖拉到面前。

他盯著乙七結構。

「鐵楔從哪裡打入?」

前室河工將蕭景衡回報的位置在圖上標出。

右上。

靠近石盤轉軸。

沈清晏看了片刻。

「不是封死。」

「是限位。」

沈長川問:「什麼意思?」

「若要徹底封住,應從左下卡住退槽。」

沈清晏指向剖面。

「右上鐵楔只會讓石盤轉不過半周。」

「卻能轉四分之一。」

「裡面可能有另一道機關。」

他提筆。

在圖上畫出轉軸與鐵楔位置。

「先向左轉四分之一。」

「不要拔。」

訊息送到舟上。

蕭景衡看完沈清晏的判斷。

眼底浮起一點極淡認同。

「照做。」

工匠握住橋籌。

緩慢向左轉動。

石盤起初毫無反應。

裴照野以左手協助。

兩人同時用力。

多年未動的石軸終於發出沉悶摩擦聲。

一寸。

兩寸。

正好轉至四分之一時,鐵楔卡住。

石盤中央卻傳來一聲很輕的彈響。

不是開啟。

而是某樣繃緊已久的細線突然鬆開。

蕭景衡立刻道:

「停。」

眾人沒有再動。

他將細燈靠近石盤右側。

一根近乎透明的絲線,從縫隙中緩慢滑出。

線的另一端沿著橋腹向上。

不知通往何處。

若方才強行轉過半周,這根絲線大概便會被直接扯斷。

裴照野捏起線頭。

「信號線?」

「可能。」

蕭景衡抬眼看向橋上。

「通往橋面。」

而橋面此刻已經清空。

楚聞策站在東側路障旁。

身邊只有京兆府差役與幾名假扮工匠的護衛。

忽然。

橋中央一只被風吹倒的舊竹筐裡,傳出極輕金屬響動。

方自明第一時間聽見。

「大人。」

楚聞策轉頭。

竹筐下藏著一枚小銅鈴。

銅鈴並未直接響起。

只是內部垂著的鈴舌被細線牽動,輕輕偏向一側。

若乙七石盤再轉動,鈴便會真正發聲。

「有人在等鈴響。」

楚聞策說。

他沒有立即將銅鈴拆下。

只讓差役悄然散開,藏入橋面兩側陰影。

「留著。」

「看誰會來。」

---

河工亭後室中。

沈清晏尚不知道橋面已發現銅鈴。

他正重新核對石盤圖。

前室燈火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風。

像有人從外面快速掠過,遮住光線。

沈長川立即按上刀柄。

常徹也從窗側轉身。

門外守衛低聲問:

「誰?」

一道急促聲音從外面傳來。

「京兆府傳令!」

「橋西發現火藥,楚大人命沈公子立刻撤離!」

沈長川沒有開門。

「令牌。」

門外人影停了一下。

一枚腰牌從門縫下滑入。

沈長川讓護衛以鐵鉤勾起。

腰牌確實刻著京兆府字樣。

背面卻沒有當值編號。

沈清晏站起身。

黑灰短氅從椅背垂落,深湖藍衣襬在燈影中輕輕晃動。

「假的。」

門外人立刻道:「情況緊急,來不及調正式差役!」

「楚大人在哪裡?」

沈清晏問。

「橋東。」

「方自明呢?」

「隨侍大人。」

「他今日穿什麼顏色?」

門外忽然安靜。

沈清晏從進入河工亭後,始終沒有見過方自明。

若是真正從楚聞策身邊來的人,不會答不出。

沈長川拔刀。

刀鋒離鞘只發出極輕的一聲。

「後門撤。」

他對沈清晏說。

前門外已傳來刀刃出鞘聲。

至少不只一人。

沈清晏沒有爭辯。

也沒有說要留下看清是誰。

只抓起桌上那份廣濟橋簡圖,將短氅最上方盤扣重新繫緊。

「阿徹。」

「屬下在。」

常徹已經站到他身側。

「走後門。」

沈長川道:「周述護送。」

後門守衛迅速推開木門。

外面是一條狹窄石階。

向上通往南街小巷。

沈清晏踏出門檻前,回頭看向兄長。

「你呢?」

「守前門。」

「不許追出去。」

沈長川看著他。

「我答應。」

沈清晏沒有再停。

這一次,他選擇相信。

常徹護在右側。

周述與另外四名護衛在前後開路。兩名暗衛則仍留在後門周圍,防止有人從巷中夾擊。

石階狹窄。

沈清晏衣襬雖比平日收斂,行走時仍會碰到濕冷石壁。他一手提起前襬,另一手按著袖中素扇,沒有奔得過快,也沒有因身後傳來第一聲刀刃碰撞便回頭。

河工亭前門已經動手。

金屬聲隔著牆壁傳來。

短促。

清晰。

沈長川沒有追出。

證明他仍能應付。

走到石階一半時,前方護衛突然停住。

巷口站著兩名穿京兆府差役服的人。

同樣沒有正式編號。

「沈公子。」

其中一人抬手。

「請隨我們走。」

常徹的刀已出鞘。

「退後。」

對方沒有退。

反而從袖中拋出一顆圓物。

周述立即將盾牌擋在前方。

圓物落地後沒有爆開。

只散出一股濃重白煙。

「閉氣!」

常徹一把扯下自己袖口內層,浸過隨身水囊後覆到沈清晏口鼻前。

煙氣迅速填滿狹巷。

視線變得模糊。

護衛腳步與刀聲都被霧氣遮去。

沈清晏被常徹護著向石階上方退。

沒有亂跑。

也沒有試圖獨自尋找出口。

他透過濕布呼吸。

眼睛因煙氣刺激泛起水光。

卻仍看見地面上一處不尋常痕跡。

白煙向兩側散。

唯獨右側牆根有一道細窄空隙,煙霧被持續吸入。

「牆後有路。」

他抬手指向右側。

常徹以刀柄敲擊牆面。

聲音中空。

不是完整石牆。

周述立刻尋找機關。

卻沒有找到把手。

沈清晏想起河工亭後室圖。

南街小巷本是舊河工運送石料之處。

除了明面石階,應當還有供絞盤與木車通行的側門。

「下面第三塊石磚。」

他說。

「不是牆。」

「是地。」

常徹一腳踢開牆根第三塊鬆動石磚。

後方果然露出一截生鏽鐵環。

周述拉動。

右側牆面向內退開半尺。

是一條極窄的舊料道。

「進去。」

常徹先讓兩名護衛探路。

確認無人後,才護著沈清晏進入。

白煙被關在牆外。

料道內沒有燈。

只有前方護衛手中火摺照出昏黃微光。

「公子有沒有吸入?」

常徹問。

沈清晏咳了兩聲。

「一點。」

「頭暈?」

「沒有。」

「眼睛?」

「有些疼。」

他沒有說沒事。

也沒有因追兵仍在外面便隱瞞不適。

常徹迅速從腰間取出一小瓶清水。

讓他清洗眼睛。

沈清晏仰頭。

任由微涼水珠沿眼尾滑下,沾濕鬢邊幾縷髮絲與深湖藍衣領。

「能走嗎?」

「能。」

「若不舒服便說。」

「知道。」

料道另一端通向河工亭南側一座荒廢石料棚。

外面已有沈府暗衛接應。

沈清晏走出時,夜風迎面而來。

黑灰短氅被吹得向後揚起,深湖藍衣袍也染上料道中的薄灰。束起的長髮仍整齊,只在眼尾留下煙氣刺激後的薄紅。

他先回頭看常徹。

「兄長那邊?」

暗衛答道:

「大公子已制住前門三人。」

「另有兩人逃向河岸。」

「沒有追。」

沈清晏緩慢呼出一口氣。

沈長川記得答應過他的事。

沒有因憤怒便獨自追入黑夜。

「回亭?」

常徹問。

沈清晏看向河工亭方向。

「先不回。」

「對方知道後室與撤離路線。」

「河工亭已不安全。」

他抬頭望向廣濟橋。

橋面仍舊安靜。

沒有預想中的混亂。

證明所謂火藥只是引他離開的謊言。

「去第二處接應點。」

沈長川提前安排過。

若河工亭受襲,沈清晏便轉往南岸一座停泊空貨船。

船艙已由沈府與山河院共同檢查。

位置比河工亭更遠,卻仍能接收橋下消息。

這一次,沈清晏沒有因自己被襲便要求整個行動停止。

也沒有回到沈府。

他只是依照所有人共同訂下的備用計畫,換到另一處較安全的地方。

不是不怕。

而是怕也仍然可以繼續。

---

橋下。

乙七石盤仍停在四分之一處。

消息傳來時,裴照野的第一反應便是上岸。

「沈清晏被襲?」

他一把抓住傳訊繩。

蕭景衡卻道:

「已經撤出。」

「常徹護著。」

「長川仍在。」

「我回去。」

裴照野說。

「你現在離開,乙七便要放棄。」

蕭景衡看著他。

「對方襲擊河工亭,正是為了讓橋下的人亂。」

裴照野握繩的手指收緊。

右手護腕下舊傷再次隱隱作痛。

他抬頭望向南岸。

隔著夜色,看不見沈清晏。

只看見第二接應點亮起一盞被黑布遮去三面的青燈。

一長。

一短。

表示人已安全。

裴照野盯了很久。

才重新蹲回石盤前。

「開。」

聲音比方才更沉。

蕭景衡沒有多言。

讓工匠固定住透明絲線。

不使其拉動橋面銅鈴。

接著以細鉤探入右上縫隙。

鐵楔並非釘死。

只是卡在轉軸旁。

工匠花了近一刻鐘,才將其一點點勾出。

鐵楔落入船底。

石盤終於能繼續轉動。

橋籌向左。

半周。

石盤向內退去一寸。

水流從縫隙湧入。

帶出大片黑色淤泥。

裴照野將鐵鉤卡入石盤內環。

與另一名軍士同時用力。

沉重石盤終於被緩緩拉開。

乙七格內並不大。

只有一尺半高。

深處放著兩只以油蠟封死的窄長木匣。

以及一卷畫。

畫軸兩端漆黑。

左端繫著一根細紅線。

裴照野神情驟然一沉。

「先取匣。」

蕭景衡道。

工匠以長鉗夾出第一只木匣。

沒有機關。

第二只卻在移動時,底部傳出細小沙響。

像裝著粉末。

「不要碰。」

蕭景衡立即制止。

「留在原位。」

畫卷最後取出。

沒有展開。

只連同第一只木匣一起放進防水油布袋。

就在此時。

橋面銅鈴忽然響了。

不是絲線被拉動。

而是有人親手搖響。

叮——

一聲清脆。

傳遍空蕩橋面。

楚聞策站在橋東。

視線立即落向中央。

一道穿著工部河役衣服的人影,從橋欄陰影後躍出。

他手中不只握著銅鈴。

另一隻手正將一只燃起火星的陶罐投入河中。

「火藥!」

橋上差役立刻衝出。

陶罐落向東側橋洞。

正對乙七。

裴照野抬頭看見火光。

沒有時間思考。

他一把抓起船上的長篙,向上猛擲。

長篙破水而出。

正中陶罐。

陶罐在半空偏離原本軌跡。

撞上橋拱外側石壁。

砰然碎裂。

裡面不是整罐火藥。

而是一團燃著火焰的油布。

火布落入水中。

迅速熄滅。

卻有幾點火星飛入乙七格內。

第二只尚未取出的木匣,底部沙響驟然停止。

下一瞬。

蕭景衡神色一變。

「退舟!」

工匠立刻割斷固定繩。

水流推動小舟向下游偏去。

裴照野仍盯著乙七。

那只木匣沒有爆炸。

而是從接觸火星的底部開始冒出濃烈白煙。

「不是火藥。」

蕭景衡道:「是蝕石藥。」

若白煙持續在封閉橋腹內擴散,乙七周圍石料會被迅速腐蝕。

裡面剩下的東西也會全部毀掉。

更可能傷及承重拱腳。

「必須取出。」

裴照野抓住船繩。

蕭景衡卻先拿起一只長柄鐵夾。

「不能用手。」

兩人重新將小舟靠近。

白煙已從格口溢出。

刺鼻氣味撲面而來。

裴照野以濕巾掩住口鼻。

蕭景衡將手杖鐵套卡入船板環扣,穩住身體,再以長柄鐵夾探入格中。

傷腿因船身搖晃明顯顫了一下。

他卻沒有鬆手。

鐵夾夾住木匣。

向外拖出。

木匣底部已被燒穿一小塊。

白色粉末正不斷漏入水中。

裴照野立刻以另一根鉤索接住。

兩人合力,將木匣整個拋到遠離橋墩的河面。

匣子落水後。

白煙仍持續冒出。

卻不再腐蝕橋腹。

舟上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蕭景衡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背被濺起的藥粉沾到一點。

衣料迅速出現一個焦黑小洞。

裴照野立即以河水沖洗。

「傷到沒有?」

「沒有。」

蕭景衡拉開濕透袖口。

皮膚只稍微泛紅。

「先送東西走。」

他說。

沒有多作停留。

第一只木匣與畫卷被迅速交給下游接應船。

送往沈清晏所在的空貨船。

而橋面上,那名搖鈴者已被京兆府差役制住。

只是被壓倒時,他忽然咬緊牙關。

楚聞策一把扣住他下頜。

卻仍晚了一步。

暗色血從男人嘴角流出。

不是杜三那種能取出的毒牙。

而是藏在舌下、入口即化的毒片。

幾息後。

人便沒有了呼吸。

方自明臉色發白。

楚聞策卻只閉了一下眼。

「搜身。」

聲音冷得沒有起伏。

死者胸前同樣找到一根紅線。

線上有七個結。

---

空貨船停在南岸下游。

外面看來只是運送木料的普通平底船。

船艙卻已清空。

四周窗板全部關閉,只留頂部兩道透氣縫。艙內鋪著防火油布,桌上備有清水、細針、手套與密封用的琉璃盒。

沈清晏坐在長桌一側。

眼尾仍因白煙而微微泛紅。

鬢邊幾縷髮絲被清水沾濕,貼著清白皮膚。深湖藍衣袍右側下襬在舊料道中蹭上一片灰,黑灰短氅也沾了些石屑。

他沒有更換。

只將外氅脫下,交給燕回後來派來接應的護衛。

常徹守在他身後。

沈長川則在河工亭處理活捉的三名襲擊者,尚未趕來。

第一只木匣與畫卷被送入時,沈清晏立刻站起。

「橋下人如何?」

接應河工答道:

「裴將軍無傷。」

「寧王殿下手背沾到少量蝕石藥,已用水沖洗,沒有破皮。」

「其他人也都平安。」

沈清晏肩背稍稍鬆下。

「橋呢?」

「乙七周圍石料尚未受損。」

「山河院留人檢查。」

他這才看向桌面。

木匣外層裹著油蠟。

沒有紅線。

也沒有明顯機關。

畫卷則正如江晚所說,左側畫軸繫著極細紅線。

不是藏在裡面。

而是直接繞在軸頭內側,像有人刻意提醒拆畫者——

這是一道收尾命令。

「先看軸。」

沈清晏說。

常徹依照江晚畫出的方式檢查。

銀針無阻。

也未變色。

左側軸頭逆轉三次後,緩慢鬆開。

銅管從中滑出。

裡面沒有絲線。

只藏著一張被捲得極細的紙。

紙上寫著七個名字。

前六個名字後方,都畫著一枚赤色圓點。

第一人,曾任潁州烏鷺鎮河吏。

死於落水。

第二人,廣濟船行舊帳房。

死於火災。

第三人,替昌平糧行運送貨物的鏢頭。

三年前失蹤。

第四人,是一名京中裱畫匠。

病死家中。

第五人,羅青岳。

名字後方只有半枚赤點。

尚未完成。

第六人,江文立。

赤點完整。

紙頁最下方。

是第七個名字。

沒有赤點。

只有一道剛落不久的紅色細線。

沈清晏看清那三個字時,指尖驟然停住。

常徹的神情也瞬間冷下。

紙上寫著——

阮令儀。

船艙外,河水正緩慢拍打船板。

一下。

又一下。

沈清晏盯著那個名字。

上巳宴原本屬於阮家的驚馬。

昌平糧行中被她翻出的假帳。

以及如今七結紅線最後一人。

所有看似偶然之事,都在這一刻徹底連了起來。

「阿徹。」

「屬下在。」

沈清晏將紙頁收入防水信封。

動作仍穩。

聲音卻比方才更冷。

「立刻去阮府。」

「告訴阮姑娘。」

他抬起眼。

瑞鳳眼中再沒有半分倦意。

「今夜無論誰來敲門。」

「都不要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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