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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晏辭君》》第一章 虞美人有喜
第一章 虞美人有喜

鳳儀宮的窗外落著細雪。

雪勢並不大,碎玉似的一點點覆在朱紅宮牆與琉璃瓦上,積不起厚厚的一層,只將這座深宮洗得愈發冷清。檐角懸著的銅鈴被北風吹動,偶爾發出一兩聲輕響,清脆得近乎單薄。

殿內燒著銀霜炭,暖意充足,卻聞不見尋常宮室裡濃郁的龍涎香。

沈清晏不喜歡香氣太重。

鳳儀宮中的香爐大多只是擺設,只有窗邊那隻白瓷小爐裡燃著一小截沉水香。煙氣細如遊絲,淡淡縈在書案旁,還未來得及沾上衣袖,便被窗縫裡滲進來的涼風悄悄吹散。

沈清晏坐在臨窗的榻上看書。

他今日沒有穿正式的皇后禮服。

那套以明黃與正紅為主色、金線繡滿十二章紋的禮服過於沉重,僅是冠上的珠玉便能壓得人頸骨發疼。尚衣局第一次送來時,他只試穿了一炷香的時間,肩頸便磨出了淡紅的痕跡。

後來蕭承曜命人重新改製。

袍服仍須遵循皇后禮制,卻將繁複的疊袖減去了兩層,曳地的衣襬也縮短了許多,金線不再密密麻麻鋪滿整件衣裳,只沿著領口、袖緣與腰封繡出纖細的鳳羽暗紋。

可那依舊不是沈清晏喜歡的衣服。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淺淡的杏黃色廣袖長袍。

這色澤仍在皇家允許的規制之內,卻被染得極淡,像冬日薄霧裡透出的一線暖陽。袍面沒有大幅鳳紋,只有衣襟下方繡著幾枝纖細的竹葉,金銀雙線皆壓得很低,不仔細看,幾乎只當是布料自然浮動的光澤。

衣料是南地送來的雪綾,比宮中常用的錦緞輕薄許多。

柔軟的衣襬從榻邊垂落,隨著他偶爾翻頁的動作輕輕晃動,露出裡面一層素白中衣。中衣袖口收得稍窄,覆在手腕上,只在他抬手時露出一小截白皙腕骨。

大約是這個冬日胃口不好,他比入冬前又清減了些。

原本便略顯修長的手腕如今顯得更薄,肌膚白得近乎透明,腕側淡青色的脈絡隱隱可見。可他的身形並不帶女子般的纖弱,肩線仍是男子的平直輪廓,腰背也保持著多年讀書習字養出的端正。

只是那件輕薄長袍覆在他身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總讓人想起春日新發的柳枝。

看似溫柔柔韌,任由風拂過。

卻無人知道風再大一些時,那細枝是否也會折斷。

他的長髮只用一支白玉簪鬆鬆挽起。

玉簪沒有雕龍刻鳳,只在簪尾刻著一片小小的柳葉,是他尚未入宮時便常用的舊物。餘下的墨髮沒有全部束進冠中,而是自肩後柔順垂落,在杏黃色衣料上鋪開一段沉靜的黑。

幾縷碎髮從鬢角滑下,襯得面容愈發清潤。

沈清晏生得並不濃艷。

他的眉是溫和的柳葉形,眉峰不高,眉尾自然舒展,像是畫師蘸著淡墨,極耐心地在宣紙上勾出的一筆。眉下那雙眼睛狹長清潤,眼頭收斂,眼尾並不向上挑,反而微微壓下些許。

那是一雙很容易讓人放下戒心的瑞鳳眼。

笑起來時,眼尾會彎成柔和的弧度,像春風將湖水拂出一層淺淺波紋。墨色瞳仁總帶著溫和光澤,彷彿無論旁人說什麼,他都肯耐心聽完。

只有真正親近他的人才知道,他若只是唇角微彎,眼中卻沒有半分笑意,便已是心情極差的時候。

此刻他神情很平靜。

纖長手指壓在書頁上,右手中指因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與柔白肌膚形成細微反差。

那是一本前朝地方志。

頁角已經翻得有些起毛,書中記載的不是風花雪月,而是北方水患與幾處舊河道的變遷。書頁旁的矮桌上放著幾張沈清晏自己重新繪製的河圖,墨跡有深有淺,旁邊又寫滿了小字批註。

鳳儀宮的宮人早已習慣了。

他們這位皇后平日裡極少翻看宮中送來的珠寶名冊,對新送來的金簪玉佩也沒多少興趣,反倒喜歡叫人從藏書樓尋些地方志、農書與舊案卷來。

燕回跪坐在矮几另一側,正替他整理剛送來的書卷。

少年穿著鳳儀宮內侍統一的青色衣裳,袖口利落,頭髮梳得整齊,只是腰間偷偷繫了一枚淡黃色的小香囊。

那香囊並不符合宮中規制,是沈清晏前幾日畫了花樣,讓宮女替他縫的。

燕回很喜歡,走路時那一小團嫩黃便在腰間晃來晃去,像初春剛從枝頭鑽出來的小雀。

「公子。」

燕回翻了翻剛送來的書,忍不住皺起鼻尖。

私下裡,他仍習慣稱沈清晏為公子。

沈清晏也從未糾正。

「這本《北河舊錄》怎麼又是缺頁的?藏書樓的人做事也太不仔細了,這裡少了整整三頁,前後根本接不上。」

沈清晏的目光依舊停在書上,聞言只是輕輕笑了笑。

「那本書已有百年,能留下大半已是不易。」

他的聲音很好聽。

不算低沉,卻有成年男子特有的清朗,語調又總是溫緩。即使說的是再尋常不過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也像帶著一種安撫人的力量。

燕回仍不滿地嘟囔:「可公子看不到缺的那幾頁,今日晚上必定又要惦記。」

「惦記便惦記罷。」

沈清晏翻過一頁。

「惦記幾頁書,總比惦記旁的事情輕鬆。」

燕回整理書卷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榻上的人。

沈清晏仍垂著眼,瑞鳳眼被纖長睫毛遮去大半,只能看見眼下極淡的一層青色。那張臉依舊清雅溫潤,唇角甚至還帶著一點淺笑,彷彿方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燕回張了張嘴,到底沒有問。

殿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鳳儀宮裡的人。

宮中之人行走都有各自不同的習慣。鳳儀宮的宮人知道皇后不喜喧鬧,進出時腳步總放得極輕;來人步伐卻急,踩過殿外石階時甚至帶起一點衣料摩擦聲。

守在門邊的常徹抬眼望了出去。

他今日穿著深灰色侍衛服,腰間佩刀,身形高而沉穩。與活潑的燕回不同,他從小便不愛說話,只安靜立在門側,像一道不會輕易動搖的影子。

片刻後,一名小太監在外間停下。

「皇后殿下。」

聲音隔著垂簾傳進來,帶著刻意壓住的喜氣,也帶著某種不易察覺的小心。

「景和宮傳來喜訊,虞美人已有兩月身孕。陛下命奴才前來向殿下報喜。」

殿內極靜。

白瓷小爐裡的沉水香燒到了盡頭,細灰無聲塌落。

燕回手裡那卷書沒有拿穩,書角磕在矮几邊緣,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常徹按在刀鞘上的手指倏然收緊。

只有沈清晏沒有動。

他的手仍停在那一頁地方志上,指尖恰好壓著一句被蟲蛀去小半的字。

河道改易,舊堤已毀。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抬起眼。

窗外細雪落在他眼底,映出一點清冷的白。他的神色沒有驚訝,也沒有怒意,只是在那一瞬間安靜得過了頭,彷彿連呼吸也隨著那句「已有兩月身孕」一同停住。

燕回怔怔望著他。

「公子……」

沈清晏的睫毛很輕地顫了一下。

下一刻,他唇角重新彎起,眉眼間浮出眾人最熟悉的溫和笑意。

「是喜事。」

他將手中的書慢慢合上。

動作依舊從容,只有壓在書頁上的指尖略微泛白。

「請報喜的人進來吧。」

垂簾被掀開。

前來報信的小太監年紀不大,穿著景和宮的棗紅色宮服。他低著頭快步入殿,跪下時額頭幾乎貼到地磚上。

「奴才叩見皇后殿下。」

「起來回話。」

沈清晏聲音溫和。

小太監不敢真的站起,只抬起上半身,恭恭敬敬道:「今日虞主子用早膳時忽然不適,太醫院程院判親自診過脈,說是已有兩月身孕。陛下得知後龍心大悅,已賞了景和宮不少東西。」

沈清晏安靜地聽著。

小太監每多說一個字,燕回的臉色便難看一分。

兩個月。

虞美人入宮不過半年。

這半年裡,陛下幾乎夜夜留宿景和宮。流水般的金銀珠玉被送進那座宮殿,連西域進貢來的珍稀香料也一箱箱抬了過去。

京中早有傳聞,說虞美人雖只是美人位分,所受寵愛卻已勝過宮中所有妃嬪。

如今又有了皇嗣。

那便再不只是一個得寵的美人。

沈清晏垂下眼,抬手理了理衣袖。

杏黃色的廣袖從腕間滑落,衣料上細細的竹葉暗紋在燭火下閃了一瞬。他的手指仍舊修長穩定,將袖角被書頁壓出的一點皺褶慢慢撫平。

「虞美人身子可還好?」

小太監一愣,連忙回答:「太醫說虞主子身子底子有些弱,胎象尚不算穩,須得仔細靜養。」

「既然胎象不穩,便少些人去景和宮打擾。」

沈清晏語氣自然得彷彿只是在處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六宮事務。

「傳本宮的話,免虞美人三個月請安。她宮中若缺什麼,只管向內務府取。尋常藥材與吃食不必層層上報,先以她腹中的孩子為重。」

小太監連聲應是。

沈清晏又道:「程院判既診出喜脈,想必對虞美人的身體最為熟悉。這段時日便讓他親自照料,不必再換旁人。」

常徹抬眸看了沈清晏一眼。

沈清晏沒有與他對視。

「燕回。」

「……奴才在。」

燕回的聲音有些僵。

「去取兩對東珠手釧,再取庫中那尊白玉送子觀音,一併送到景和宮。」

燕回咬了咬唇。

「公子,那尊白玉觀音是——」

那是皇太后去年賞給沈清晏的。

整塊羊脂白玉雕成,通體沒有一點雜色。當時皇太后說,雖然沈清晏是男子,不會誕育子嗣,但這尊觀音寓意平安,擺在鳳儀宮也是好的。

沈清晏偏頭看向他。

那雙瑞鳳眼仍舊含著淡淡笑意。

「既是送子觀音,放在鳳儀宮也無用。」

燕回的臉驀然白了一下。

沈清晏沒有給他再說話的機會。

「再取一對赤金長命鎖。」

「胎兒尚小,不知男女,樣式挑得簡單些。」

小太監聽得滿臉喜色,不住磕頭。

「奴才替虞主子謝皇后殿下恩典。」

沈清晏輕輕頷首。

「起來吧。」

小太監依言起身,卻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小心翼翼道:「陛下今日會留在景和宮陪伴虞主子,原本說好晚間來鳳儀宮用膳……杜公公讓奴才代為稟告,說陛下今日怕是不能來了。」

殿裡靜了一瞬。

燕回猛地抬起頭。

常徹的目光也冷了下來。

沈清晏卻只是笑了一聲。

很淡,也很輕。

「虞美人初次有孕,心中難免不安。陛下陪著她是應該的。」

他甚至替蕭承曜找好了理由。

「讓御膳房不必再準備陛下的晚膳。已經備下的菜式,挑幾樣清淡滋補的送去景和宮。」

「是。」

「去領賞吧。」

小太監如蒙大赦,滿臉喜氣地退了出去。

垂簾重新落下。

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殿內只剩炭火偶爾炸開的細微聲響。

燕回仍跪坐在矮几邊。

他看著沈清晏,眼圈一點點紅起來。

「公子。」

沈清晏重新拿起方才那本地方志。

「怎麼了?」

「您別看了。」

燕回忽然伸手,將那本書按住。

他的動作已是逾矩,卻顧不得許多。

「您根本沒有在看。」

沈清晏的目光落在燕回按住書頁的手上。

少年因為用力,手背上的筋都微微繃起,指尖又冷又白。

「小燕。」

沈清晏仍然溫聲叫他。

「這是喜事。」

「哪裡是喜事!」

燕回驟然提高聲音,隨即又像怕驚動殿外的人,死死壓了下去。

「虞美人有孕,陛下又不來了,您還要把太后娘娘賞您的東西送過去。您為什麼還笑得出來?」

沈清晏靜靜望著他。

那張清雅面容上依然沒有怒意。

可唇角的笑意漸漸淡了。

失去笑容遮掩後,那雙瑞鳳眼顯得比平日深許多。眼尾原本柔和向下,此刻卻透出一種清清冷冷的倦意。

「不笑,難道要哭嗎?」

燕回一下子說不出話。

沈清晏移開目光,看向窗外。

雪仍在下。

他坐在暖意充足的鳳儀宮裡,杏黃長袍輕柔覆著清瘦身形,白玉簪束著烏黑長髮,眉目依舊溫潤如昔。

從任何角度看,他都是一位端方從容的皇后。

宮中眾人敬他。

朝中文武敬他。

就連那些被家族逼入宮中的妃嬪,也多願意在他面前低下頭,安安分分喚一聲皇后殿下。

他似乎擁有旁人夢寐以求的一切。

尊位、榮寵、家世,以及一個曾經排除萬難迎娶他的帝王。

沈清晏看了很久的雪。

「常徹。」

門邊的人立刻應聲。

「屬下在。」

「把窗開一些。」

常徹微微一怔。

「外面冷。」

「殿中太悶了。」

沈清晏語氣仍然平靜。

常徹沒有再勸,上前推開半扇窗。

凜冽寒風霎時灌入殿中,將沉水香最後一縷煙吹得無影無蹤。沈清晏鬢邊那幾縷沒有束起的長髮也被風吹動,柔軟髮絲擦過他白皙面頰。

他微微閉上眼。

冷風落在皮膚上時,終於讓人覺得自己還是清醒的。

過了片刻,沈清晏睜開眼。

「燕回。」

燕回悶悶地應:「在。」

「將東西送去景和宮。」

「公子……」

「去吧。」

沈清晏伸手,輕輕拍了拍燕回的手背。

他的掌心還是暖的。

「別讓旁人看出你的脾氣。虞美人有孕,宮裡盯著鳳儀宮的人不會少。你若沉著臉去,明日便會有人說本宮善妒,不容皇嗣。」

燕回眼中的淚幾乎要掉下來。

他低下頭,狠狠吸了吸鼻子,才忍住哭腔。

「奴才知道了。」

燕回起身時,腰間那枚嫩黃色香囊仍隨動作晃了晃。

沈清晏的目光停在上面片刻。

「將披風穿上。」

燕回背對著他,胡亂點頭。

「外面下雪,別著涼了。」

燕回終究還是沒有忍住,眼淚啪地落在手背上。

他沒有回頭,匆匆行了一禮,抱著要送去景和宮的賞賜單子跑了出去。

殿中重新安靜下來。

常徹站在窗邊,沒有將窗戶關上。

「公子。」

他很少主動開口。

沈清晏看向他。

常徹沉默了很久,只低聲道:「屬下守在外面。」

沈清晏笑了笑。

這一次的笑意比方才真切一些,卻也更令人難過。

「好。」

常徹退到外殿。

沈清晏獨自坐在榻上。

窗外的風不斷湧進來,吹得書案上的紙張輕輕翻動。他伸手壓住其中一張河圖,卻發現自己方才所寫的幾行字,墨跡不知何時被袖口暈開了一點。

他低頭看了許久。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一個下雪的冬日,有人替他將冰冷的手攏進掌心,笑著說宮裡太冷,將來一定要讓鳳儀宮四季都暖得像春天。

那時他沒有想過。

原來一座宮殿可以燒著最好的銀霜炭,可以門窗緊閉、暖意如春,卻還是讓人冷得指尖發麻。

沈清晏慢慢站起身。

杏黃色的長袍沿著身形垂落,纖細竹葉紋在衣襬間一閃而過。他走到書案前,將桌上的河圖一張張收好。

動作極慢,也極仔細。

彷彿今後再沒有機會整理似的。

收完圖紙,他打開書案最下方的抽屜。

裡面放著一把摺扇。

扇骨是溫潤的湘妃竹,已因多年把玩變得光滑。扇面上畫著一場春雨,遠山含黛,長橋橫在水面,橋畔有兩個極小的人影。

那是他二十歲時畫的。

也是他入宮後,再沒有打開過的東西。

沈清晏將摺扇取出,修長手指緩緩撫過扇骨。

窗外寒風吹進來,吹開扇面一角。

春雨、遠山、長橋。

一切仍停在最初的模樣。

沈清晏看了許久,終於低聲喚道:

「常徹。」

外殿立刻傳來回應。

「屬下在。」

「替我取些紙來。」

常徹隔著垂簾問:「公子要作畫?」

沈清晏垂眸望著那把舊扇。

他的眉目仍然溫和,瑞鳳眼中卻像落進了一場無聲無息的深雪。

「不。」

他輕輕收攏扇面。

「我要寫幾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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