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七封信
常徹送來的是鳳儀宮慣用的玉版宣。
紙張裁得方正,潔白細膩,邊緣壓著極淡的金紋。那金紋並非尋常花草,而是依照中宮規制繪成的鳳尾,只有將紙張側向燈火時,才會顯出一層細碎流光。
沈清晏看了一眼,卻沒有動筆。
「換一種。」
常徹站在書案外側,低聲問:「公子想用哪一種?」
沈清晏的指尖仍搭在那把舊摺扇上。
他方才坐在窗邊許久,鬢側的髮絲被冷風吹得有些散亂。白玉簪依舊穩穩別在髮間,只是原本攏在肩後的長髮有一縷滑到了身前,順著杏黃色衣襟落下,在腰間垂出一道柔軟的墨色。
「用我從沈家帶來的紙。」
常徹微微一頓。
沈清晏入宮時帶來許多書畫用物。
其中有父親替他收來的徽墨,有母親命人尋來的湖筆,也有兄長從南方商旅手中換回的舊紙。那些東西大多被收在偏殿的書庫中,沈清晏平日偶爾作畫才會取用。
他不喜歡在私下寫字時使用中宮規制的紙張。
只是今日要寫的,分明不是尋常詩文。
常徹沒有多問,躬身退了出去。
殿內僅剩沈清晏一人。
半扇窗依舊敞著。
細雪被風吹得偏斜,偶爾有兩三點穿過窗沿,落在臨窗的紫檀矮几上,很快被殿內暖意融成一小點水痕。
沈清晏抬手,將窗戶關上了一些。
並未完全關死。
只留下一道能讓風透進來的縫隙。
他不喜歡太悶。
尤其是今夜。
窗扇合攏時,他寬大的杏黃衣袖自腕間垂下。雪綾柔軟,在燈下近乎透明,衣料裡隱約映出修長清瘦的手臂輪廓。
他站在窗前,背影仍舊端正。
肩線平直,腰身修長,不見弱不禁風的羸弱,只是那一身過分輕柔的衣袍將他襯得安靜,彷彿一幅被懸掛在深宮中的淡墨畫。
畫中人眉眼溫潤,風骨清雅。
只是看得太久,便會發覺那畫上沒有歸途。
常徹很快回來。
他懷中抱著一隻樟木紙匣,身後還跟著一名捧墨的小宮女。
宮女年紀不過十五六歲,進殿時連頭也不敢抬,只將硯臺與幾錠墨輕輕放在書案旁。
「皇后殿下,今日用松煙墨,還是油煙墨?」
沈清晏看向那幾錠墨。
其中一錠雕著鳳紋,是內務府所製;另一錠色澤烏沉,邊角已有磨損,是他從沈家帶來的舊墨。
「用舊的。」
宮女依言取出舊墨。
「奴婢替殿下磨墨。」
「不必。」
沈清晏溫聲道:「今日不必在內殿伺候,去外間候著吧。」
那宮女怔了怔,連忙行禮退下。
常徹將紙匣放在桌上,卻沒有立刻離開。
沈清晏看著他,唇角微彎。
「怎麼了?」
常徹沉默片刻。
「公子要寫給誰?」
他很少過問沈清晏的事。
今日卻已是第二次主動詢問。
沈清晏沒有責怪。
他將樟木匣打開,裡面整齊疊著幾種不同紙張。有微微泛黃的澄心堂紙,也有帶著竹紋的素箋,最底下還壓著幾張淡青色信紙。
那些紙張沒有中宮鳳紋,也沒有皇家標記。
只是沈家二公子從前最習慣使用的東西。
「寫給家裡。」
沈清晏說。
常徹的目光落到他臉上。
沈清晏神態平靜,眉眼間甚至還留著一絲極淡的溫和。窗邊冷風透入,拂動他鬢側碎髮,將那雙瑞鳳眼映得愈發清澈。
「為何忽然要寫信?」
「想家了。」
沈清晏答得很自然。
「入冬後一直沒有回去,母親前幾日又讓人送了衣裳來。總該寫封信報平安。」
常徹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
顧明儀前幾日確實送來幾套衣裳。
不是皇后規制的華服,只是沈清晏未出閣時常穿的素色長袍。母親知道他不喜歡沉重宮裝,便讓府中裁縫依照他的舊尺寸做了幾身。
送來後,沈清晏只試穿過一次。
那是一件淺綠色長衫,領口與袖緣繡著細細銀線,腰封很窄,不束得人難受。燕回當時還笑著說,公子穿回這身衣服,像是一轉眼又回了沈家書房。
可那件衣裳後來被沈清晏好好疊起,收在箱中,再沒有穿過。
常徹沒有拆穿這個並不高明的理由。
他只問:「公子要屬下守在這裡嗎?」
沈清晏抬眸。
常徹站在燈影外,輪廓比平日顯得更為沉默。他穿著深灰色侍衛服,腰間佩刀沒有解下,肩上還沾著方才出去取紙時落下的幾粒雪。
沈清晏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
那動作太自然。
像他們還在沈家時,常徹從外面練劍回來,他坐在廊下看書,隨手替對方拂去肩頭落葉。
常徹身形一僵。
沈清晏的手很快收回。
「去外面吧。」
他溫聲道:「我寫信時不喜歡有人看著。」
常徹沒有退。
「屬下不看。」
「阿徹。」
沈清晏叫了他的小名。
語氣沒有加重。
常徹卻立刻低下頭。
片刻後,他退到垂簾之外。
「屬下就在外面。」
沈清晏輕輕應了一聲。
「好。」
垂簾落下。
書案上的燭火晃了一下。
沈清晏坐下來,將寬大的衣袖挽起一些,以一條素白袖帶輕輕束住。衣袖收起後,露出的手腕顯得愈發清瘦,袖帶繞過腕上時,幾乎還留有一指餘地。
他挑了一張澄心堂紙。
又覺得不妥。
手指停在紙邊片刻,最終換成了最普通的素箋。
父親不喜歡奢靡。
寫給父親,用這種便好。
沈清晏親自研墨。
舊墨抵在硯臺上,隨著手腕緩慢轉動,清水逐漸染成深黑。墨香在殿內散開,與銀霜炭的暖氣混在一起。
他從前很喜歡這個過程。
研墨時不用說話,也不必應對任何人。只需看著清水一點點變濃,等墨色到了最適合落筆的程度,便可將心中山水留在紙上。
今晚的墨似乎濃得比平日更快。
沈清晏放下墨錠,取了一支狼毫。
筆尖蘸墨後,他在紙面上停了很久。
第一筆始終沒有落下。
書案旁放著一面小小的銅鏡,是燕回平日替他束髮時使用的。鏡面被燈火照得昏黃,映出沈清晏半邊側臉。
他的面容還是極好看的。
鼻樑秀挺,唇色偏淡,下頜線條乾淨溫潤。瑞鳳眼被低垂的長睫遮住,眼尾那一點天生的柔和弧度,讓他即使面無表情時,也不顯冷厲。
只是鏡中的人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是在寫一封家書。
沈清晏收回目光,終於落筆。
——父親大人親啟。
字跡依舊清潤。
他的行楷在京中極有名,筆勢舒展,骨架卻穩,正如他這個人一般,看似溫和輕柔,實際每一筆都有自己的分寸。
寫完稱謂後,他又停了片刻。
外間隱約傳來宮人走動的聲音。
似乎是御膳房派人來詢問晚膳,常徹低聲說了幾句,便將人打發走了。
沈清晏沒有抬頭。
他只在紙上慢慢寫道:
「兒離家數載,蒙父親母親牽念,至今未曾盡孝……」
筆鋒行至「盡孝」二字時,稍稍頓了一下。
一滴墨在紙上暈開。
沈清晏看著那點墨痕,將整張紙抽出,放到一旁。
重新寫。
第二次,他的手很穩。
他沒有寫朝政,沒有寫後宮,也沒有提今日虞美人有孕之事。
只寫自己無能,不能再承父母恩情;寫沈家滿門清正,不應因他一人受累;又請父親無論發生什麼,都不可放棄朝中百姓。
寫到最後,他才落下一句:
「兒此生最不孝之事,不在愛錯一人,而在先令父親白髮送我。」
沈清晏的筆停在「我」字最後一捺。
墨色很深。
他垂著眼,看了那句話很久。
眉間仍舊沒有痛色,只是原本舒展的柳眉輕輕蹙了一瞬,又很快鬆開。
他將信紙折好。
沒有立即封口。
第二封信,他選了淡青色的紙。
母親喜歡青色。
他尚未入宮時,顧明儀最常替他挑淺青與月白衣裳,總說他的膚色太白,若穿得過分素淨,遠遠看去便像要融進雪裡。
沈清晏在紙上寫下:
——母親親啟。
這封信寫得比第一封慢。
也更長。
他寫幼時生病,母親整夜抱著他哄;寫十三歲那年第一次偷偷去戲樓,被父親發現後,是母親替他藏起沾了泥的鞋;也寫二十歲那年,母親替他挑選白玉簪,笑他生得太招人,日後不知哪家姑娘要為他傷心。
想到這裡,沈清晏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
卻是今夜第一次真正落進眼底。
只是很快便散了。
信的最後,他寫:
「母親從未教錯孩兒。」
「是孩兒自己走不下去了。」
筆尖離開紙面時,他的手終於顫了一下。
只有一下。
墨線在最後一個句點旁拉出一道細小痕跡。
沈清晏沒有重寫。
他將這道痕跡留在了紙上。
第三封信是給兄長的。
他選了稍厚一些的竹紋箋。
沈長川行軍在外,收到的書信時常要經過風雪,紙太薄容易損壞。
沈清晏習慣性地替兄長考慮著,甚至用鎮紙仔細壓平了信箋四角。
落筆時,他卻久久沒有寫出稱呼。
兄長。
長川。
哥哥。
哪一個都像是太親近了。
一旦寫下,便彷彿真能看見沈長川收到信時的模樣。
那人平日寡言,長年持刀的手指粗糙有力,每次從北境回京,總要先確認弟弟有沒有好好吃飯、衣服是否穿得夠暖,再冷著臉去見父母。
沈長川從來不喜歡蕭承曜。
從最開始便不喜歡。
沈清晏想起兄長當年站在沈家門前,盯著前來提親的太子儀仗,沉默許久後,只對他說了一句:
「你若有一日想回來,沈家的門永遠不會關。」
那時沈清晏笑著回答:
「不會有那一日的。」
狼毫筆尖輕輕碰上紙面。
沈清晏閉了閉眼,終於寫道:
——兄長親啟。
這封信比前兩封短。
他知道沈長川沒有耐心看太多委婉的話,也知道兄長若看見自己的遺書,第一個念頭必定是提刀進宮。
因此他寫得極其直接。
「不可為我謀反。」
「不可行刺帝王。」
「不可因我自毀前程。」
三個不可,一行一行落在紙上。
每個字都寫得很重。
他又寫:
「兄長從前總說,那人不值得。」
「清晏當時不信。」
筆鋒在這裡停下。
很久之後,他才補上後一句:
「如今信了,卻已無顏回家。」
寫完這句,沈清晏的背脊仍舊挺直。
只是一縷長髮從肩後滑下,落在信紙邊緣。他沒有察覺,任由墨色髮絲覆住「回家」二字。
第四封給燕回。
沈清晏沒有立刻寫。
他抬頭望向外殿。
燕回還未從景和宮回來。
送去的賞賜不少,需要清點、登記,也要親手向虞美人傳達中宮恩典。景和宮的人大約不會輕易放他回來,或許還要故意留著他,多說幾句今日陛下如何歡喜。
沈清晏能想像燕回忍著脾氣的模樣。
少年一定會將嘴唇抿得很緊,眼睛紅著,卻因他方才的囑咐,不敢在景和宮露出半分不悅。
想到這裡,沈清晏忽然有些後悔讓他去了。
但也只是一瞬。
他抽出一張帶著淡黃色花紋的信箋。
那紙張活潑,不適合寫遺書。
卻很適合燕回。
「小燕。」
他在信上這樣寫。
沒有稱謂,也沒有禮數。
「你總說,宮牆太高,連燕子飛過去都要累得歇一歇。」
「我替你備了銀兩與身份文書。離宮後去江南,開你想開的衣坊。」
「別再服侍任何人。」
「小燕生來便該飛出去,不該陪我困在這裡。」
沈清晏寫到最後,停了很久。
他原本想再加一句,讓燕回不要難過。
卻覺得這話太過殘忍。
於是沒有寫。
第五封給常徹。
只用了最普通的白紙。
常徹不喜花紋,也不喜多餘的話。
沈清晏寫道:
「阿徹,替我將書送回沈家。」
「書房西側第二層的畫卷,交給父親。箱中銀票你與燕回平分。」
「佩刀留下,往後替自己活。」
他看著最後那句,指尖緩慢收緊。
常徹就在垂簾之外。
只隔著幾步。
沈清晏甚至能聽見對方偶爾移動時,刀鞘輕輕碰上衣料的聲音。
他忽然開口:「阿徹。」
外面立刻傳來回應。
「屬下在。」
沈清晏沒有抬頭。
「你跟了我多少年?」
常徹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停了一下,才答:「十五年。」
「這麼久了。」
「是。」
沈清晏的睫毛垂著。
「我記得你剛到沈家時,比小燕還矮。」
常徹沒有說話。
「那時你總是不肯吃飯,母親以為沈家廚子做得不好,換了三個人。」
「是屬下不懂規矩。」
「不是。」
沈清晏輕聲道:「你只是害怕。」
垂簾外安靜下來。
常徹幼時被人販子轉賣多次,來到沈家後很長一段時間不肯吃太多,因為從前吃得多便會挨打。
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
沈清晏當時也只是個孩子,卻會每日將糕點放在窗臺上,假裝自己忘記帶走,讓常徹趁四下無人時拿去吃。
「公子今日為何說這些?」
常徹的聲音比平日更低。
沈清晏望著紙上那句「替自己活」。
「只是忽然想起來了。」
他微笑道:「你如今比我高了許多。」
外面許久沒有回答。
沈清晏也沒有再問。
他將第五封信折好,壓在前四封上。
此時書案上還剩最後兩封。
同一個收信人。
沈清晏看著那兩張紙,神情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空白。
一封需要用中宮玉版宣。
一封要用他年少時最常用的青竹箋。
他先取了玉版宣。
親手將紙張鋪開。
金色鳳尾在燈火下緩慢顯現,華貴、端正,帶著不容忽視的皇家威儀。
沈清晏重新解開袖帶。
寬大的杏黃衣袖垂落下來,遮住清瘦手腕。他又抬手整理了一下領口與衣襟,讓自己坐得更為端正。
彷彿接下來不是寫信。
而是在接受百官朝拜。
他另換了一支筆。
筆桿為赤金所製,是帝后處理正式文書時才能使用的規制。
沈清晏蘸墨,落筆。
——臣沈氏清晏,伏惟陛下聖安。
字跡端整,沒有半分錯漏。
他不稱自己為妻,也不叫蕭承曜的名字。
只以皇后身份陳述自己的罪責。
自盡有失國母體統。
驚擾宮闈。
有負皇太后與先帝厚愛。
有負百官與天下期望。
一樁樁,一件件,皆被他寫得清楚。
彷彿真正做錯的人是他。
他請蕭承曜不要降罪沈家,不要追究鳳儀宮宮人的責任,也請對方看在父親多年輔政、兄長守衛北境的分上,保沈家平安。
最後,他寫:
「臣無德,不堪再居中宮。」
「願陛下此後皇嗣昌盛,江山永安。」
落款處,他沒有寫夫君。
也沒有寫清晏。
只寫了——
罪臣沈氏。
沈清晏將筆放下。
指尖沾了一點墨。
黑色墨痕落在白皙食指側面,顯得格外清晰。
他盯著那點墨看了片刻,沒有擦去。
第七封信遲遲沒有開始。
殿外已經完全暗了。
宮人點亮更多燭火,鳳儀宮內一盞盞宮燈燃起,將雕花窗格映得透亮。窗外雪勢比傍晚時大了一些,宮牆與長階都覆上薄白。
燕回仍沒有回來。
常徹也始終守在外面。
沈清晏起身,走到內室。
他打開衣箱,從最底層取出一件淺藍色舊衣。
那是他二十歲時常穿的長衫。
布料並不名貴,只是極輕柔的細棉,領口以白線繡著兩片小小的柳葉。衣襬略窄,走路時不會拖地,腰帶也是最簡單的素白色。
沈清晏撫過那件衣服。
許久後,他脫下杏黃色中宮常服。
衣袍沿著肩頭滑落,被他整齊放在衣架上。裡衣雪白,勾勒出略顯清瘦的肩背與腰線。他低頭解下衣帶時,長髮從肩後散落,幾乎垂至腰際。
沒有宮女伺候。
他自己換上淺藍長衫。
衣服是按照他未成親時的尺寸做的,如今穿著竟還略顯寬鬆。素白腰帶束在腰間,勾出修長輪廓,沒有玉佩、沒有宮絛,也沒有任何能顯示皇后身份的飾物。
他又拔下白玉簪,重新梳理長髮。
一半束起,一半披散。
鏡中的人一下子年輕了許多。
像是還沒有走進宮門的沈家二公子。
沈清晏站在鏡前,靜靜看著自己。
眉眼還是從前的眉眼。
衣服也仍是從前的衣服。
可無論他怎麼看,都再也找不到二十歲時那個相信誓言的人。
他回到書案前。
選出最後一張青竹箋。
這一次,他沒有使用皇后文書的赤金筆,而是取回平日作畫的狼毫。
落筆時,只寫了兩個字。
——承曜。
墨色落下的那一刻,沈清晏的眼睫輕輕顫動。
他曾經無數次這樣叫那個人。
初入東宮時叫過。
成親那一晚叫過。
第一次穿上皇后禮服,被沉重冠冕壓得頸骨發疼時,也曾在無人處小聲抱怨般叫過。
後來蕭承曜成了帝王。
他便越來越少叫這個名字。
再後來,只剩下陛下。
沈清晏提著筆,開始回憶。
曲水宴那日,摺扇被風捲走,落到一名玄衣青年腳邊。
那人沒有讓內侍代勞,而是親手俯身撿起,隔著春日明亮的水光向他走來。
東宮藏書樓裡,蕭承曜為替他尋一本前朝孤本,命人翻了整整三日。
兩人第一次偷偷出宮聽戲,蕭承曜不懂民間規矩,給了說書人一錠足以買下整座茶樓的金子。
還有那場下了整夜的雨。
蕭承曜站在沈家門外,沒有帶太子儀仗,只帶一把傘,問他願不願意相信自己。
沈清晏都寫了下來。
沒有提後宮。
沒有提虞美人。
沒有問為什麼。
只是將那些曾經真實存在過的好,一件件放回紙上。
寫到最後,他的眼中仍沒有淚。
只剩一種近乎枯竭的疲憊。
「承曜,我曾真的相信,你與旁人不同。」
「我不是因虞美人有孕才想離開。」
筆鋒停頓。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燕回回來了。
隔著垂簾,能聽見他壓著怒意向常徹說:「景和宮的人故意留我那麼久,還讓我看陛下親手替虞美人披斗篷。他們就是故意的!」
常徹低聲道:「小聲些。」
「公子呢?」
「在寫信。」
「還在寫?」
燕回像是要闖進來,卻被常徹攔住。
「公子說不許打擾。」
內室裡,沈清晏安靜聽著。
他沒有叫燕回進來。
也沒有停筆。
只將方才沒有寫完的句子慢慢補全。
「那只是一個讓我終於承認,你早已不是當年向我伸手之人的消息。」
寫到此處,他沉默了很久。
燭芯爆開一聲輕響。
沈清晏垂眸,看著最後空出的幾行。
他本來有許多話可以寫。
可以問蕭承曜為何忘記承諾。
可以問對方何時開始厭倦自己。
也可以問那一年半的相愛,究竟有幾分是真的。
可到最後,他什麼也沒有問。
他只寫:
「若有來生,莫再來尋我。」
最後一筆落下。
外面燕回仍在小聲與常徹爭執,說要進來看看公子。
沈清晏將七封信依次排開。
給父親的。
給母親的。
給兄長的。
給燕回的。
給常徹的。
給皇帝的。
以及給蕭承曜的。
七封。
一封不少。
他從抽屜裡取出七個信封,逐一裝好,卻沒有立刻封蠟。
做完這些,他坐在燈下,似乎終於鬆了一口氣。
淺藍舊衣襯得他的面容比方才更加白皙,半束的長髮垂落在肩背,沒有冠冕,沒有金飾,也沒有半點皇后該有的華貴。
他只是沈清晏。
一個生得很好看、喜歡讀書與作畫,曾想當教書先生的普通男子。
「燕回。」
他開口。
外面頓時安靜。
垂簾立刻被掀開。
燕回紅著眼睛快步進來,看見沈清晏身上的淺藍舊衣時,整個人猛地停在原地。
「公子……」
沈清晏坐在七封信前,眉眼含著淡淡笑意。
「回來了?」
燕回怔怔地點頭。
「景和宮收下東西了?」
「收了。」
「虞美人可還好?」
燕回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難聽的話,最終還是低聲道:「看著很好。陛下陪著她,程院判也一直守在那裡。」
沈清晏輕輕頷首。
「那就好。」
燕回盯著桌上的信。
「公子寫這麼多信做什麼?」
「過年了。」
沈清晏將信封翻過去,遮住上面的名字。
「給家裡寫些問候。」
燕回顯然不信。
他的目光又落到沈清晏身上。
「您怎麼換了這件衣服?」
沈清晏低頭看了一眼。
淺藍衣襟柔軟平整,素白腰帶上沒有任何掛飾。那是他最熟悉、也最輕鬆的一身衣服。
「忽然想穿。」
「不好看嗎?」
燕回眼圈愈發紅了。
「好看。」
他啞聲道:「公子穿什麼都好看。」
沈清晏笑了。
「那便好。」
他將七封信收進一隻小木匣,親手落鎖。
而後把鑰匙握在掌心。
很小的一枚銅鑰匙,硌在白皙掌紋之間,留下淺淺的紅痕。
沈清晏低頭看了看,將鑰匙放進袖中。
「今日有些累了。」
他說。
燕回連忙道:「奴才去叫人備熱水,公子早些休息。」
「不必太多人伺候。」
「那奴才與阿徹留下。」
沈清晏抬眸看向兩人。
燕回站在書案前,眼睛還紅著;常徹則守在垂簾旁,目光沉靜地落在他身上。
他們都在。
像過去十五年的每一日一樣。
沈清晏的笑意忽然淡了一些。
「好。」
他輕聲答應。
「今晚,你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