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
兩年的時間,在一個半歲的孩子身上,可以走得很長。
希娜兩歲半了。
她會走路,會跑,會用奶聲奶氣的嗓子叫「爸爸」,會在清晨爬到蓋爾的床邊、用胖胖的小手戳他的臉:「爸爸——起床——」
她有著鶴小時候的眼睛。
蓋爾每次低下頭看她的時候,都會在那雙乾淨的、烏黑的眼睛裡,看見某個他不願意去想的人。
可是他從來不躲。
他只是把她抱起來,把臉貼在她軟軟的頭髮上,輕聲說:
「希娜。」
「嗯?」
「爸爸在。」
「嗯!」
希娜會笑。
那笑聲很響,很乾淨,很沒有道理地讓人心安。
這兩年,鶴沒有寄過一封信。
一封也沒有。
最開始的半年,養母每天都會去港口問——有沒有從馬林梵多來的信?有沒有從海軍本部來的信?
港口的老郵差搖頭,搖了半年。
養母漸漸地不去了。
她沒有再提鶴。
養父也沒有提。
只是有時候,在飯桌上,看著希娜被蓋爾餵飯,看著那個越來越像鶴的小女孩,養母會忽然地、極輕地嘆一口氣。
然後又趕緊低下頭,繼續吃飯。
蓋爾沒有再上後山。
——不,他上。
他每天清晨都還是會上山。
只是他的鍛鍊變了。
從前他練的是「將來」——將來保護所愛之人的力量。
現在他練的是「萬一」。
萬一有一天,什麼東西闖進這座島;萬一有一天,他懷裡那個小小的、軟軟的、會奶聲奶氣叫他「爸爸」的孩子受到了威脅;萬一有一天——
他要強到,可以一個人,擋下所有東西。
那柄舊刀,被他練到了起繭的程度。
他開始能感受到某種說不清的東西——一種隱約的、流動的、藏在身體內部的力。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書上沒寫過。養父也不知道。
他只是隱約地覺得,那東西,在等。
在等某一天,被點燃。
那一天,是個晴天。
很好的晴天。
天空是那種洗得很乾淨的藍,海面波光粼粼,遠處有海鳥低低地飛過。
希娜早晨醒來的時候,趴在蓋爾的胸口上,小手指著窗外:
「爸爸——山——」
「想上山?」
「嗯!」
蓋爾笑了。
「好。」他說,「爸爸帶你去。」
養母在廚房裡聽見,從窗口探出頭:「中午回來吃飯啊!」
「嗯。」
養父坐在門口擦煙斗,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慢慢地笑了一下。
那是蓋爾這輩子,最後一次看見養父的那個笑。
蓋爾抱著希娜,往山上走。
希娜在他懷裡咯咯地笑,小手指著路邊的花、路邊的蝴蝶、路邊的小石頭。
「爸爸——花!」
「嗯,花。」
「爸爸——蟲!」
「嗯,蟲。」
「爸爸——」
「嗯?」
希娜忽然抬起頭,望著他。
那雙烏黑的、乾淨的眼睛裡,有一種兩歲半的孩子不該有的安靜。
「爸爸,愛希娜。」
蓋爾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嗯。」他低下頭,把臉貼在希娜的小臉上,「爸爸最愛希娜。」
「希娜也最愛爸爸。」
那是他這輩子聽過,最完整的一句話。
他們在山上玩了一個上午。
蓋爾教希娜認葉子,教她聽鳥叫,把她舉得高高的,讓她去摸樹梢上低垂的果子。希娜笑得像一隻小鈴鐺,風一吹就響。
到了快中午的時候,希娜玩累了,趴在蓋爾的肩膀上,小小的鼻息均勻地噴在他的脖頸邊。
蓋爾抱著她,慢慢地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
他停下了腳步。
不知道為什麼。
胸口。
胸口忽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極輕、極輕的——
不安。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很遠的地方,輕輕地、輕輕地撞了他一下。
蓋爾停下腳步。
他望著山下。
從半山腰的這個位置,可以看見整座小鎮——那些熟悉的紅瓦屋頂,那條彎彎曲曲的小巷,那個港口,還有自己家後門口的那棵老榕樹。
一切都跟平日一樣。
陽光很好。
海鳥在飛。
可是——
那種不安沒有消失。
它在加重。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悄地、悄悄地裂開了。
「希娜。」他輕聲說。
希娜在他懷裡咕噥了一下。
「我們快點回家。」
他加快了腳步。
從快走,變成小跑。
從小跑,變成奔跑。
到後來,他幾乎是抱著希娜,沿著那條他走了無數次的山路,死命地往下衝。
懷裡的孩子被他顛醒了。
「爸爸——爸爸——」她小聲地、有些害怕地說。
蓋爾沒有停。
他甚至沒有回頭。
因為他在那一刻——
聞到了風裡,一股極淡、極淡的——
血腥味。
衝到山腳的時候,蓋爾停下了腳步。
他望著前方。
整座小鎮,靜得不像話。
不是無聲——
是壓得極低、極低的那種靜。
某戶人家的窗板從裡面被死死頂住了,從縫隙裡,傳出一個被人捂住嘴的、極輕的女人哭聲。
某條巷子的盡頭,一個老人縮在牆角,膝上躺著一個沒了氣的孩子,一邊輕輕地搖、一邊喃喃地、不知在說什麼。
某戶緊閉的門後,傳出一陣壓抑到極點的、像是壞掉的風箱一樣的喘息——有人傷得很重,卻不敢出聲。
風吹過巷口,捲起一片紙屑,「沙沙」地滾過石板路。
希娜在他懷裡,小聲地說:「爸爸——」
「噓。」
蓋爾低下頭。
他把希娜抱得更緊了一點,把她的小臉,輕輕地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不要看。」他輕聲說,聲音壓得極低,「希娜,不要看。」
希娜「嗯」了一聲。
很乖。
她不知道為什麼,可是她那麼乖,那麼乖地,把臉埋在了爸爸的肩膀上。
蓋爾邁出了第一步。
走進了鎮口的巷子。
第一個倒下的人,是在巷子口轉角的地方。
是賣魚的老吳。
蓋爾從小看他賣魚看到大。老吳人很好,每次見到希娜都會塞一條小魚乾給她,笑著叫她「小公主」。
他現在躺在自己魚攤的旁邊。
那一段巷子的石板,被血浸透了。
蓋爾停了一下。
只一下。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第二個是賣花的阿婆——倒在自己花攤前,手裡還攥著半束沒來得及賣出去的雛菊。
第三個是住在他家斜對面的鐵匠——倒在自家門前,鐵錘掉在腳邊,像是衝出去想擋什麼。
第四個是賣甜糕的、總是會多送希娜一塊的那個阿姨。
第五個。
第六個。
第七個。
——巷子裡,有躺著不動的,也有躺著還在動的。
他經過一個躺在地上、肩膀被劈開一道深口子的中年漢子。那漢子認得他,抬起一隻染滿血的手,想要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只發出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蓋爾停下來。
他蹲下身。
把自己外面的那件外套脫下來,按在那漢子的傷口上。
「撐住。」他說,聲音平得像在說別的什麼,「會有人來。」
那漢子望著他。
望著他懷裡那個還在熟睡、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女孩。
那雙眼睛裡,最後浮起來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近乎抱歉的東西。
蓋爾沒有再看他。
他站起來。
他繼續往前走。
他經過更多躺著的人。
死的,傷的,僥倖躲過去的——他不知道,他沒有去分。
他甚至沒有再停。
因為——
他要回家。
他要回家。
他要——
回家。
家門口,那棵老榕樹還在。
樹下——
養父和養母。
兩個人,一個倒在門檻內側,一個趴在門檻外側。
像是有一個人,想要進去保護另一個人。
像是有一個人,想要出來保護另一個人。
最後誰也沒能保護誰。
蓋爾站在門口。
很久。
很久。
希娜在他懷裡,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再說話。她只是小小的、安靜地、把臉埋在他的脖頸邊,小小的身體輕輕地、輕輕地顫了一下。
蓋爾慢慢地跪下來。
他單膝跪在那兩位老人的中間。
他想伸手。
想要把養母散落的白髮、輕輕地理一下。
想要把養父手裡那根掉在地上的、磨得發亮的舊煙斗,撿起來。
可是他的手——
他的手在抖。
抖得他連一根頭髮都碰不到。
「叔叔。」
他輕聲說。
「阿姨。」
沒有人回答。
風從海上吹過來,鹹鹹的,帶著一點點淡淡的、他從小聞到大的、家鄉的味道。
蓋爾低下頭。
他的眼淚,沒有流下來。
——他想哭的。
——他真的、真的想哭。
——可是他發現,他哭不出來。
胸口好像有什麼東西,把眼淚堵在了裡面。
堵成了一塊燒得通紅的、滾燙的鐵。
是住在巷尾的、僥倖躲過了的老郵差,把事情的經過,結結巴巴地告訴他的。
老人從一堆雜物後面爬出來,渾身發抖。
「是——是海軍。」他說,「不,不對——是穿著奇怪衣服的人——很多人——」
「他們說——他們說——」
老郵差的聲音抖得幾乎說不下去。
「他們說,這是『那個女海軍』的家鄉——」
蓋爾僵在原地。
「他們說——」
老郵差捂著臉。
「他們是來——『教訓』她的——」
那個女海軍。
蓋爾抬起頭。
天空是那麼藍。
藍得不像話。
他望著那片藍——
很久。
很久。
胸口那塊燒得通紅的鐵,「咔。」
一聲——
裂開了。
打聽到後面的事,蓋爾幾乎是在另一種狀態下完成的。
——鶴。
鶴在大將鋼骨空的旗艦上。
兩年。
兩年裡,她升得很快。她聰明,她有天賦,她沉穩,她——是個天生的海軍。
某一次護送任務,她因為長相出眾,被一位天龍人盯上了。
「鋼骨空」鐵腕將她保了下來。
——這是好事。
——這本來是好事。
可是那位天龍人很憤怒。
身為被「下等人」拒絕的、且還被一個即將升為大將的「下等海軍」當面護下的天龍人——
很憤怒。
他底下總有狗腿子。
狗腿子當中,總有人為了討主子歡心,而去查、去翻、去挖——
挖出那個女海軍的家鄉。
於是,今天,這座小島上的人,死了。
——死了很多。
很多很多。
因為他們是「那個女海軍」的家鄉人。
蓋爾抱著希娜,跪在養父養母中間。
他低下頭。
他輕聲、輕聲地說——
不是對著養父養母說。
也不是對著鶴說。
是對著這整個世界,輕聲地、輕聲地說:
「——」
「——你們知道嗎?」
「我從來都知道。」
「我從五歲那年起,就知道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
「我知道天龍人。我知道世界政府。我知道海軍。我知道這個世界,有多髒、有多爛、有多——不講道理。」
「我從來都知道。」
「所以——」
他抬起頭。
「我從六歲那一年起,我就在練。」
「我練了十幾年。」
「我練——」
他的聲音忽然抖了一下。
「我練,就是為了今天——」
「不要發生。」
他抱緊了懷裡的希娜。
希娜很乖。
她沒有哭,沒有鬧,只是把小小的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脖頸邊。
她什麼都不懂。
可是她那麼乖,那麼乖地——
「希娜。」蓋爾輕聲說。
「嗯。」
「閉上眼睛。」
「嗯——」
「不要睜開。」
「嗯——」
希娜的小手,緊緊地、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衣領。
那一刻。
蓋爾胸口那塊裂開的鐵——
炸了。
天空,毫無預兆地,「轟。」一聲——
裂了。
不是雲開的那種裂。
是被什麼東西,從下方,用一道暴烈的、不講道理的、燒得通紅的力,直直地——
劈開的。
整片天空,在那一瞬間,被染成了一種詭異的、暗紅色。
緊接著——
「轟!」
「轟!」
「轟轟轟轟轟——!」
暗紅色的雷霆,從蓋爾身體的每一寸毛孔裡——
炸了出來。
那不是普通的雷。
那是一種——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任何人,在剛剛覺醒的瞬間,展現過的東西。
雷霆在他周身炸開,在他周身纏繞,在他周身翻滾。
整座島,整片海,整片天——
在他周圍,一寸、一寸地,被那種暗紅色的、肆無忌憚的、不講道理的力,籠罩了。
那是——
霸氣。
是這個世界上,只有極少數人能擁有的、被稱作「王者資質」的東西。
是霸王色。
而且——
它越過了第一階段。
那是只有極少數絕頂強者,在數十年的累積之後,才能踏入的階段——
霸氣,從「壓迫」變為「實質」。
從看不見的力,變為——
肉眼可見的、實實在在的、在現實裡炸響的——
雷。
漫天的、暗紅色的閃電,在他周身翻滾、撕裂、炸開。
那不是想像。
那不是虛影。
那是這座島上空,真實存在的、足以讓任何人抬起頭就能看見、就能聽見、就能感覺到——
世界本身正在為一個人哭泣的——
那種雷。
整座島,陷入了昏迷。
連風,連海鳥,連浪——
都靜了。
那些殘存的、還沒來得及撤離的、那些天龍人的「下等狗腿子」,連喊都沒喊出一聲,「噗通、噗通」地倒在了地上。
那些躲在地下室、躲在山洞裡、僥倖逃過一劫的居民——
也倒了。
整座島,只剩下兩個人,還站著。
——不,只剩下一個人,還站著。
另一個,在他懷裡。
希娜。
她小小的身體,被一層極淺極淺的、暗紅色的雷霆,溫柔地、極其溫柔地包裹著。
那雷霆沒有傷她。
那雷霆甚至——沒有碰她。
它在她身體的周圍,自動地、本能地,讓開了一寸。
像是在說——
——這個孩子,不能動。
——這個孩子,是這個人,最後的東西。
希娜閉著眼睛。
她沒有睡。
她只是,很乖、很乖地,把臉埋在爸爸的脖頸邊。
她的小手,還緊緊地、緊緊地,抓著他的衣領。
蓋爾跪在那兩具屍體中間。
整片天空,被他染成了暗紅色。
整片大地,被他壓得寂靜無聲。
整片海,在他周圍,翻起了不像話的浪。
他低下頭。
他的眼淚,終於——
終於——
流下來了。
很慢。
很重。
一滴一滴地,落在養母散開的白髮上。
落在養父手邊那根掉在地上的舊煙斗上。
落在他自己抱著希娜的、不停發抖的手背上。
他輕聲說——
聲音壓得極低,極低,低得整個世界都快聽不見:
「叔叔。」
「阿姨。」
「對不起。」
「——對不起。」
「我來晚了。」
風,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吹過來。
吹過這座血流成河的、再也回不去的小島。
吹過那兩位倒在門檻兩側的、再也叫不起來的老人。
吹過跪在他們中間、肩膀劇烈顫抖的青年。
吹過他懷裡那個——
被父親用整個世界、用整條命、用剛剛覺醒的高階霸王色,牢牢護住的——
兩歲半的小女孩。
風吹過。
然後——
蓋爾抬起頭。
那雙曾經溫柔、曾經優雅、曾經盛著一整片海與一整個家的眼睛——
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只剩下兩團、燒得極靜的、暗紅色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