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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不眠:曦血少女 第一卷 曦血初醒》》第18章 黑影貓
第18章 黑影貓

  鐘聲落下以後,灰霧鎮安靜得像被人用濕布蓋住。

  那一下正響沒有把夜色敲開,反而讓所有聲音都往更深的地方沉去。街角的瓦斯燈微微晃動,霧氣貼著石板路流動,像一條條沒有骨頭的白蛇。遠處醫療棚的燈還亮著,白塔的白色布幔在風裡輕輕鼓起,乍看像乾淨的帆,仔細看又像一層層裹住病人的繃帶。

  薇斯帕站在巷口,指尖還壓著那張紙籤。

  霧河舊渡口,午夜前封存。

  字跡很細,黑蠟的味道混著冰冷藥水味。她看久了,忽然覺得那半行字不像地點,更像一句判決。

  艾德把油紙包塞緊,低聲說:「妳真的要現在去?」

  「午夜前封存。」薇斯帕把紙籤收進魔典裡,「如果等到天亮,那些箱子可能就不在灰霧鎮了。」

  「我知道。」艾德看了一眼遠處的街燈,又看一眼蹲在牆頭的黑貓,「我只是想確認,我現在是不是正式加入了半夜跟蹤白塔馬車、被晨鐘會抓到可能吊起來審問、被夜族聞到可能當宵夜的偉大行動。」

  黑貓懶懶地低頭看他。

  「你也可以回去睡覺。」

  艾德立刻道:「不,我沒有那個意思。」

  「那就閉嘴。」

  「我發現你很喜歡叫人閉嘴。」

  黑貓尾巴垂下來,尾尖在牆面上一點一點。

  「因為你很吵。」

  艾德捂住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

  「薇斯帕,牠在羞辱我。」

  薇斯帕把魔典抱緊,忍住笑。

  她不該笑的。莉莎的聲音還沒有完整回來,歐文被白塔帶走,母親的舊樣本被寫在冷冰冰的標籤上。她身邊所有事情都在往壞處走。

  可艾德氣得跳腳,黑貓端坐如王,兩個一人一貓在灰霧巷口互相瞪眼,荒謬得讓她胸口那口冷氣稍稍鬆了一點。

  「走吧。」她說,「再吵下去,白塔不用追蹤,我們自己就能把巡夜人吵來。」

  艾德立刻把聲音壓低。

  黑貓從牆頭跳下來,落地時沒有半點聲音。牠的影子比身體慢了半拍,像濃墨從牆上滑下來,又在牠爪邊收攏。薇斯帕看見那一幕,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黑貓沒有回頭。

  「再看就收錢。」

  「你還收錢?」艾德驚訝。

  「不收你的。」

  艾德鬆了口氣。

  黑貓冷冷補上:「你看起來付不起。」

  艾德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提醒自己,現在不是跟貓決鬥的好時機。

  薇斯帕低頭看向魔典。書頁合著,封皮上的淡金血痕卻沒有完全退下。那張紙籤被壓進書頁後,魔典表面浮出一條細線,像霧河的水路。線的末端有一點暗紅,正緩慢往頁角移動。

  她皺眉。

  「它在倒數。」

  黑貓停下腳步。

  「還剩多久?」

  「不知道。」薇斯帕用指腹碰了碰那點暗紅,指尖一涼,「但它在往邊緣走。」

  艾德低聲罵了一句:「白塔連半夜搬箱子都要設時限,真敬業。」

  「那不是敬業。」黑貓說,「那是怕東西醒過來。」

  薇斯帕抬頭。

  「什麼醒過來?」

  黑貓沒有立刻回答。牠看向街尾,灰霧在那裡堆得比別處更厚。白塔馬車留下的輪印被霧水泡軟,卻還能看出方向。幾根霧河蘆草卡在石縫裡,像艾德說的那樣。

  「血樣不會醒。」黑貓慢慢道,「空瓶也不會。可是名字被塞進不該待的地方太久,會開始找出口。」

  薇斯帕心口微微一緊。

  她想起聲音瓶裡那些細小的呼喚。想起莉莎捂著喉嚨,明明眼睛裡全是恐懼,卻發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想起歐文被推進白塔馬車時,那只伸出窗縫的手。

  「如果名字醒了,會怎麼樣?」她問。

  黑貓看著她。

  那雙眼睛在霧裡泛著幽綠的光,漂亮得不太像活物。

  「看它醒在誰手裡。」

  這句話讓薇斯帕沒有再問下去。

  他們沿著車輪印往霧河舊渡口走。灰霧鎮的夜路並不完全安靜,遠處偶爾傳來門閂落下的聲響,屋簷下有貓頭鷹叫了一聲,隨即像被什麼掐斷。醫療棚方向有人在輕聲說話,白塔護士的嗓音柔和得近乎催眠。

  「請排好隊。只是二次確認。為了您與家人的安全。」

  艾德聽見後翻了個白眼。

  「他們連半夜都能說這種話。」

  薇斯帕低聲道:「他們想讓居民習慣。」

  「習慣什麼?」

  「習慣被叫去檢查,習慣把手伸出去,習慣把自己的名字說給他們聽。」

  艾德沉默了一下。

  「妳講話越來越像霍爾特了。」

  薇斯帕愣了愣。

  黑貓立刻嫌棄道:「別侮辱她。」

  艾德差點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薇斯帕也忍不住彎了下唇,但很快收回。她不想笑得太久。笑久了,她會覺得自己像是在背叛那些還困在瓶子裡的聲音。

  黑貓像是看穿她的想法,突然說:「不要把自己弄得像一只白塔瓶子。」

  薇斯帕一怔。

  「什麼?」

  「把所有聲音都裝進去,最後不是變成好人,是變成容器。」

  牠說得很平淡,卻像一根細針,準確扎進她胸口。

  薇斯帕低頭看著魔典。

  「如果我不裝,有些聲音就沒地方去了。」

  「所以妳需要學會挑。」

  「挑誰值得救?」

  黑貓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挑什麼時候救,怎麼救,救到哪一步。不要學白塔,把人拆成有用和無用。也不要學晨鐘會,把危險和該死畫成同一條線。」

  艾德睜大眼睛。

  「你剛剛說了一段很像有智慧的話。」

  黑貓看向他。

  「你剛剛說了一句很像遺言的話。」

  艾德立刻閉嘴。

  薇斯帕卻沒有笑。她把那句話記了下來。

  挑什麼時候救,怎麼救,救到哪一步。

  魔典在她掌心微微發熱,像聽見了。

  霧河舊渡口離鎮中心不算遠,但夜裡走起來像另一個地方。越靠近河邊,石板路越濕,牆面爬滿青苔,空氣裡有潮水、鐵鏽和舊木頭腐爛的味道。河水在霧裡看不清,只能聽見緩慢拍岸聲,一下又一下,像有人用手掌輕輕拍著棺蓋。

  艾德縮了縮脖子。

  「我不喜歡這聲音。」

  「哪個?」薇斯帕問。

  「河。」

  黑貓道:「河又沒叫你。」

  「所以我才更不喜歡。」艾德小聲說,「它如果叫我,我至少知道它想做什麼。現在它不叫,我就覺得它在等。」

  薇斯帕看了他一眼。

  艾德平常話多,膽子也不算大,可有時候他直覺準得讓人不舒服。

  魔典封皮上的水路線條已經快走到頁角。暗紅小點一跳一跳,像微弱心臟。

  黑貓忽然壓低身體。

  「蹲下。」

  艾德沒有問為什麼,立刻拉著薇斯帕蹲到一堆破木箱後。幾乎同時,前方霧裡亮起一盞白塔銀燈。

  燈光不是暖的,而是一種冷白,照到霧氣上時,霧被切成一片片薄紗。兩名白塔搬運員從渡口倉棚旁走出來,身上披著深灰防水斗篷,胸前別著白塔徽章。另一名護士站在燈下,正在檢查一排小箱子。

  薇斯帕認出她。

  不是芙洛拉,是另一個更年長的護士。她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套白得沒有一點污痕,說話時聲音比芙洛拉更低,也更穩。

  「血樣箱先上船。」護士說,「聲紋箱最後封。失名反應不穩的留到黑蠟車,不要和一般樣本混放。」

  搬運員問:「葛林家的那只聲音瓶呢?」

  薇斯帕的手猛地收緊。

  艾德也屏住呼吸。

  護士低頭翻看記錄。

  「莉莎・莫恩,暫存。歐文・葛林,轉封。瑪琳・葛林,部分抽取。三者關聯度高,標為家庭連鎖樣本。」

  家庭連鎖樣本。

  薇斯帕幾乎想衝出去。

  黑貓的尾巴卻一下拍在她手背上。

  不重,但很冷。

  「現在衝出去,妳會變成第四個。」牠低聲說。

  薇斯帕咬住唇,血味在口中散開。

  魔典像感覺到她的怒意,封皮微微鼓動。書頁裡有聲音開始敲打,細細碎碎,像很多指甲在紙背後抓。

  艾德小聲說:「那些箱子太多了。我們搬不走。」

  「不搬。」黑貓盯著渡口,「找主箱。」

  「主箱?」

  「每批轉移都會有一只主箱,記錄其他箱子的去向。白塔喜歡文件,喜歡到快把自己供起來。」

  艾德看了牠一眼。

  「你很了解白塔。」

  黑貓沒有回答。

  薇斯帕注意到牠耳朵往後壓了一瞬,像被問到不想回答的事。

  她低聲道:「我們怎麼找?」

  黑貓抬起爪子,按在地面的影子上。

  牠爪下的陰影像水一樣散開,沿著石縫往渡口倉棚裡滑去。薇斯帕看得呼吸一頓。那不是普通影子。它避開銀燈照不到的地方,貼著箱底、木桶、車輪,一點一點向前探。

  艾德嘴巴張了張。

  「你……你是貓,對吧?」

  黑貓冷淡道:「你是人,我都沒問這麼失禮的問題。」

  艾德把嘴閉上。

  影子很快縮回來,黑貓抖了抖爪子。

  「靠左第三個架子。黑蠟封,銅扣,箱角刻著塔形印。旁邊有兩只白塔搬運獸。」

  薇斯帕看向倉棚。

  「搬運獸會攻擊嗎?」

  「牠們會聽銀釘。」黑貓說,「銀釘讓牠們攻擊,牠們就攻擊。銀釘讓牠們安靜,牠們就安靜。」

  「牠們原本是什麼?」艾德問。

  黑貓沉默片刻。

  「不重要。」

  薇斯帕看著牠。

  「對白塔來說不重要。」

  黑貓沒有看她。

  「對現在也不重要。我們不是來救牠們的。」

  薇斯帕知道牠說得對。她也知道,如果每一個看見的痛苦都立刻伸手,她會在到達主箱前就倒下。

  挑什麼時候救,怎麼救,救到哪一步。

  她把這句話壓進胸口。

  「拿主箱記錄。」她說,「如果能順手取回莉莎或歐文的聲音瓶,就取。不能,就先記下位置。」

  黑貓看了她一眼。

  「總算像個有腦子的。」

  艾德忍不住道:「你稱讚人都這麼難聽嗎?」

  「我沒稱讚她。」

  薇斯帕深吸一口氣,壓低身體,跟著黑貓往倉棚側面移動。

  霧河舊渡口的倉棚半塌不塌,木牆受潮發黑,縫隙裡長出細小白花。薇斯帕看見那些花時,腳步一頓。它們不像墓園裡那朵白色怪花那樣大,花心卻同樣有一點褐紅,像乾掉的血。

  魔典在她懷裡微微一熱。

  黑貓低聲道:「別碰。」

  「白塔種的?」

  「不是。」黑貓說,「白塔只是學會利用。」

  這句話讓薇斯帕背後發冷。

  他們從木牆破洞鑽進倉棚。艾德卡了一下,差點把背包上的鍋勺撞出聲音,黑貓回頭用一種「你果然不該出生」的眼神看他。

  艾德用嘴型說:不是我的錯。

  黑貓用眼神回答:就是。

  薇斯帕差點又笑,但倉棚裡的景象很快把那點笑意壓了回去。

  裡面整齊排著箱子。

  不是普通木箱,而是一排排白塔樣本箱。每只箱子外都有編號、銀扣與防潮紙。空氣裡浮著淡淡藥味,還有許多細小聲音。那些聲音沒有真正響起,卻在耳膜邊緣顫動,像有人隔著很厚的水喊她。

  薇斯帕抱緊魔典。

  魔典微微發燙。

  左邊第三個架子上,確實有一只黑蠟封箱。

  箱子不大,卻比其他箱子更重。銅扣上刻著白塔印記,角落還有一行細小文字。

  轉移總錄。

  艾德低聲道:「找到了。」

  薇斯帕剛要靠近,黑貓忽然竄到她前面,爪子往地上一拍。

  一道細到幾乎看不見的銀線被牠從影子裡拍了出來。

  銀線彈起,擦過薇斯帕裙角,割下一小片布。布片落地後立刻變成灰白色,像被抽乾了聲音。

  艾德臉色發白。

  「這又是什麼?」

  「靜聲線。」黑貓說,「碰到就喊不出來。」

  薇斯帕看著那片布,喉嚨發緊。

  白塔真的很擅長把任何東西都做得安靜。

  黑貓繞著架子走了一圈,尾巴每掃過一處陰影,就有一根銀線浮出。牠動作很快,快到像一團黑水在地面滑行。薇斯帕看著牠,忽然意識到牠不只是會說話,也不只是聰明。

  牠熟悉這些陷阱。

  熟悉得不像第一次見。

  「你以前進過白塔倉庫?」她低聲問。

  黑貓沒有停下。

  「不該問的問題少問。」

  「所以進過。」艾德小聲說。

  黑貓抬眼。

  艾德立刻轉頭看箱子。

  「我什麼都沒說。」

  薇斯帕伸手去開總錄箱。銅扣很冷,黑蠟像乾掉的血。她剛碰到箱面,魔典忽然自己翻開,一行淡金字浮上來。

  不要用手。

  她立刻收回。

  黑貓跳上架子,爪尖伸出,從箱底影子裡撥了一下。

  箱蓋沒有打開。

  旁邊一只小小的白塔鈴卻無聲裂開。

  如果她剛剛強行開箱,警報應該已經響了。

  黑貓冷哼。

  「白塔的箱子比白塔的人誠實。」

  艾德問:「哪裡誠實?」

  「箱子至少一看就知道有陷阱。」

  薇斯帕抿了下唇,跟著用魔典壓住箱面。淡金血痕從書頁邊緣滲出,像細細的線,沿著黑蠟封口流過去。

  箱子裡傳來很輕的一聲響。

  咔。

  銅扣鬆開。

  艾德睜大眼。

  「這本書還會開鎖?」

  魔典頁面浮出一行字。

  不是鎖,是名字。

  薇斯帕心口一跳。

  她掀開箱蓋。

  裡面不是血樣,也不是瓶子,而是一冊很薄的黑皮總錄。總錄旁邊放著一枚小小的銀色圓章,章面刻著霧河舊渡口與白塔外地據點的轉移符號。

  薇斯帕拿起總錄,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名字、編號、去向、狀態。

  歐文・葛林——轉封,往北岸臨時站。

  莉莎・莫恩——殘聲暫存,待穩定。

  瑪琳・葛林——部分抽取,家庭連鎖樣本。

  黎氏舊樣本——不開封,回送主院。

  薇斯帕的指尖停在最後一行。

  黎氏舊樣本。

  主院。

  她不知道白塔主院在哪裡,但那兩個字讓她背脊發冷。那不是灰霧鎮醫療棚,也不是霧河臨時站,而是白塔真正深處。

  艾德看見她臉色,低聲問:「有妳母親的?」

  薇斯帕點頭。

  她想把整本總錄帶走。

  黑貓卻道:「不能拿原本。」

  「為什麼?」

  「少了會立刻查。抄。」

  「現在?」艾德震驚,「在白塔倉庫裡抄文件?」

  黑貓看他。

  「你不是會記路?」

  「記路跟抄白塔總錄不是同一種才能!」

  薇斯帕已經把魔典放到總錄旁。魔典翻開,空白頁微微亮起,像在等待。她試著用指尖按住總錄上的名字,魔典頁面立刻浮出相同字跡,只是每抄一行,她耳邊就多出一聲細弱呼喚。

  歐文的聲音像被水泡過。

  莉莎的聲音斷斷續續。

  瑪琳的聲音像在很遠的屋子裡哭。

  到了黎氏舊樣本那一行時,魔典忽然停住。

  薇斯帕低頭。

  頁面沒有浮出母親的名字。

  只浮出一行模糊字跡。

  封存過深,暫不可喚。

  她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薇斯帕。」艾德低聲提醒,「有人來了。」

  倉棚外傳來腳步聲。

  那名年長護士的聲音響起:「主箱確認。」

  搬運員答:「還在第三架。」

  護士道:「轉船前再檢一次,主院那份不能出錯。」

  薇斯帕立刻合上總錄,卻還有一頁沒抄完。魔典似乎也急了,頁面發燙,淡金血痕像蛛絲一樣蔓延。

  黑貓咬住總錄邊緣,迅速把它按回原位,爪子撥上銅扣。

  「走。」

  「還差一頁。」薇斯帕壓低聲音。

  「命也可以差一條。」

  艾德拉住她袖子。

  「先走。」

  薇斯帕咬牙,把魔典合上。

  就在他們轉身時,倉棚另一端傳來低沉的喘息聲。

  一只搬運獸抬起頭。

  牠比薇斯帕想像中更高,身體像犬,四肢卻被拉長,背部裝著銀架,頸側嵌著三枚銀釘。牠的眼睛混濁,但在看見薇斯帕時,瞳孔猛地縮成針尖。

  銀釘亮起。

  搬運獸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聲。

  不是吼。

  更像痛。

  護士在外頭停住腳步。

  「裡面有反應?」

  黑貓低罵一句:「麻煩。」

  搬運獸往前一步,牽動架上的鎖鏈。另一只搬運獸也被驚醒。兩雙混濁眼睛同時看向薇斯帕懷裡的魔典,像聞到了什麼能讓牠們想起自己的東西。

  薇斯帕心頭一沉。

  牠們不是想攻擊她。

  牠們在求救。

  可銀釘亮得更厲害,牠們身體猛地繃緊,下一秒就朝她撲來。

  艾德一把推開薇斯帕,自己摔到箱堆旁。

  「跑!」

  搬運獸爪子擦過他肩膀,撕開外套。薇斯帕回頭,魔典已經自動翻開,頁面浮出兩個破碎名字。

  灰牙。

  門鈴。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牠們原本的名字,只知道那兩行字一出現,搬運獸的動作遲滯了一瞬。

  黑貓趁那一瞬竄出去,身體在空中拉成一道黑影。牠不是跳過去,而像把自己變成了影子,直接從兩只搬運獸爪下穿過。

  牠爪子拍上第一只搬運獸頸側銀釘。

  銀光猛然炸開。

  黑貓被震得摔出去,撞到木箱上。

  薇斯帕脫口:「小心!」

  黑貓落地時翻身站住,嘴角滲出一點血。牠舔了舔牙,眼神冷得像霧河夜水。

  「本座討厭白塔。」

  艾德震驚到忘了害怕。

  「你剛剛說本座?」

  黑貓轉頭吼他:「現在是問這個的時候嗎!」

  薇斯帕抓住機會,把魔典翻開對準搬運獸。

  「灰牙。」她低聲念。

  第一只搬運獸僵住。

  牠喉嚨裡的嗚聲突然變輕,像某個很遠的家門被推開。

  「門鈴。」

  第二只搬運獸也停住了。

  銀釘仍在發亮,但牠們沒有立刻撲上來。薇斯帕看見牠們眼底混濁的白膜下,有一點微弱的清醒浮出。

  護士已經推開倉棚門。

  銀燈照進來。

  「誰在裡面?」

  黑貓猛地回頭,影子從牠腳下炸開,像黑布鋪滿地面。

  「過來!」

  薇斯帕拉起艾德,朝黑影裡撲去。

  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不是踩進陰影,而是掉進一灘冰冷的墨水。四周沒有聲音,沒有光,也沒有地面。只有黑貓的尾巴像一根細線,在前方晃了一下。

  艾德的手死死抓住她袖子。

  「我現在非常後悔問牠是不是貓。」

  薇斯帕想說話,卻發現聲音出不來。影子裡像沒有語言存在的地方。她只能跟著黑貓往前,腳下忽然一空,又猛地踩上濕冷石地。

  他們從倉棚外另一側的陰影裡滾了出來。

  艾德摔得差點把早就壓扁的黑麥麵包吐出來。

  黑貓也落在旁邊,踉蹌了一下。

  薇斯帕立刻伸手去扶牠。

  黑貓後退半步。

  「別碰。」

  她看見牠前爪毛裡有銀色灼痕,皮肉被燒出細細一線,血不是紅色,而是暗得近乎黑。

  「你受傷了。」

  「看得出來。」

  「我可以——」

  「不可以。」黑貓打斷她,聲音比平常更冷,「妳的血現在太招東西。別把手伸過來。」

  薇斯帕僵住。

  她第一次感覺到,這隻貓不是單純嘴硬。牠是真的害怕她碰到傷口後,引來更糟的東西。

  倉棚方向傳來白塔護士的聲音。

  「封鎖渡口。主箱確認,有外來干擾。」

  搬運員急促應聲。

  銀燈開始一盞盞亮起,白光刺破霧氣。

  薇斯帕抱緊魔典。

  「我們拿到總錄抄本了。」

  「不完整。」黑貓說。

  「但夠知道歐文被送去北岸臨時站,母親舊樣本要回主院。」

  艾德喘著氣,靠在濕牆邊。

  「還有莉莎暫存。」他抬手抹了把臉,「暫存是不是代表她還沒被送走?」

  薇斯帕點頭。

  「代表我們還有機會。」

  「很好。」艾德說,「我喜歡有機會。雖然這機會聽起來像又要半夜偷東西。」

  黑貓看他。

  「你可以不來。」

  艾德立刻道:「我都被搬運獸抓破外套了,現在退出很虧。」

  薇斯帕終於看見他肩上的裂口。

  「你受傷了?」

  「沒有,只是外套英勇犧牲。」艾德拉開布料給她看,「我的肉還在,感謝黑麥麵包之神。」

  黑貓冷冷道:「感謝搬運獸眼神不好。」

  艾德看牠前爪。

  「你呢?」

  黑貓把受傷的爪子往身下藏。

  「沒有。」

  「你都冒煙了。」

  「那是霧。」

  「霧不會有烤毛味。」

  黑貓瞇起眼。

  薇斯帕趕緊從包裡拿出一小瓶藥水。那是芙洛拉之前留下的成人苦藥,被艾德一路嫌棄味道像燒焦的草根。她本來不想碰白塔藥水,可這瓶藥還沒有拆封,也不是注射用,艾莉娜不在,她只能先試著用。

  黑貓一看見瓶子,整隻貓都往後退。

  「不要拿白塔的東西靠近我。」

  「不是要你喝。」薇斯帕說,「只是外用。」

  「更不要。」

  艾德忍不住插話:「你怕苦?」

  黑貓安靜地看向他。

  艾德立刻改口:「你不怕,你只是理性拒絕低品質藥品。」

  薇斯帕又氣又想笑。她把藥水收回,撕下一小段乾淨布料,用霧水簡單浸濕。

  「那先擦掉銀粉。」

  黑貓盯著她。

  薇斯帕沒有靠近,只把濕布放在地上,往牠那邊推了一點。

  「你自己擦。」

  黑貓看著那塊布,看了很久,才勉為其難地伸爪按住。

  「人類偶爾也有可取之處。」

  艾德小聲道:「牠這算謝謝嗎?」

  薇斯帕也小聲回:「可能是牠能說出口的最高讚美。」

  黑貓耳朵動了動。

  「我聽得見。」

  艾德立刻裝作看河。

  渡口方向銀燈越來越多。白塔開始放出細小的搜索鈴,那種鈴沒有聲音,卻讓魔典頁角微微顫動。薇斯帕知道不能久留。

  「走哪邊?」她問。

  黑貓用沒有受傷的爪子指向河岸下方。

  「那裡有廢排水口,通往老魚市。」

  艾德表情一僵。

  「老魚市?那裡已經荒廢十年了,而且聽說有老鼠。」

  黑貓淡淡道:「你剛才在白塔搬運獸旁邊都活下來了,還怕老鼠?」

  「是不同種類的尊嚴問題。」

  薇斯帕把魔典抱緊,沿著河岸往下走。黑貓走在最前面,受傷的爪子偶爾不著痕跡地輕抬一下,但牠走得仍然很穩,像不允許任何人看出牠痛。

  她看著牠的背影。

  黑色、纖細、像一塊會走路的夜。

  「你到底是什麼?」她忽然問。

  黑貓沒有停。

  「貓。」

  艾德立刻咳了一聲。

  黑貓冷冷道:「有意見?」

  「沒有。」

  薇斯帕低聲說:「普通貓不會開影路,也不會認白塔陷阱,更不會知道主箱在哪裡。」

  黑貓停在排水口前,背對著她。

  霧河水聲在下方拍打,排水口裡吹出潮濕腐木味。牠的尾巴低低垂著,受傷的前爪藏在陰影裡。

  「那妳就當我是不普通的貓。」

  「你有名字嗎?」

  這句話一出口,空氣明顯變了。

  艾德也不說話了。

  黑貓慢慢轉過頭。牠的眼睛很亮,可那亮裡有一點薇斯帕看不懂的警戒。像名字對牠來說不是稱呼,而是一把會傷人的鑰匙。

  魔典在她懷裡忽然翻開。

  空白頁上,淡金血痕一點點浮起,像想寫下什麼。

  黑貓的毛瞬間炸開。

  「合上。」

  薇斯帕立刻按住魔典。

  「我沒有要寫。」

  「合上。」牠聲音很低,幾乎不像那隻總愛嘲諷人的貓,「現在。」

  薇斯帕用力把魔典合上。

  書頁在她掌下掙了一下,才安靜下來。

  黑貓盯著魔典很久,才慢慢收回炸開的毛。

  艾德小心翼翼道:「所以……名字這件事,對你也很危險?」

  黑貓看他一眼。

  「對所有知道名字有重量的東西都危險。」

  薇斯帕低聲道:「對不起。」

  黑貓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牠才轉身鑽進排水口。

  「不要亂道歉。道歉也是債。」

  艾德跟在後面,嘴裡忍不住碎念:「謝謝是債,道歉也是債,你們貓界生活壓力很大。」

  排水口裡傳來黑貓冷冷的聲音。

  「你再說一句,我讓你欠一筆醫藥債。」

  艾德立刻閉嘴。

  薇斯帕在進入排水口前回頭看了一眼霧河舊渡口。

  銀燈在霧裡移動,白塔的人仍在尋找闖入者。那些箱子大多已經重新封好,有幾只被搬上小船。她沒有救出莉莎的聲音,也沒有帶回歐文,更沒有找到母親舊樣本。

  可她帶回了去向。

  帶回了證據。

  也帶回了一個新的疑問。

  黑影貓。

  魔典在她懷裡安靜得過分,像知道她正在想什麼,卻被她強行按住,暫時不敢再寫。

  薇斯帕把手掌放在封皮上,低聲道:「不是現在。」

  魔典沒有動。

  她鑽進排水口,潮濕黑暗立刻吞沒了她的裙角。前方黑貓的影子在石壁上晃動,明明只是小小一團,卻像能把整條黑路撐開。

  走到排水口深處時,黑貓忽然停下。

  「記住一件事。」牠說。

  薇斯帕抬頭。

  「什麼?」

  「白塔會拿走名字,是因為他們相信名字可以被分類、保存、利用。」

  黑貓沒有回頭。

  「但魔典也會記名字。妳最好早點弄清楚,妳和白塔到底差在哪裡。」

  薇斯帕站在濕冷黑暗裡,心臟像被誰輕輕按住。

  她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她知道,那不是一句嘲諷。

  那是一個她遲早必須回答的問題。

  前方,老魚市的出口滲進一線灰白天光。 रात晚還沒有完全過去,可灰霧鎮已經快要醒來。

  而在霧河舊渡口的另一端,一艘白塔小船無聲離岸,載著血樣箱、聲音瓶、黑蠟封存的總錄,往北岸臨時站駛去。

  薇斯帕沒有看見。

  但魔典的封皮上,霧河水路旁,悄悄多了一個新的暗紅點。

  像下一扇尚未打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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