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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不眠:曦血少女 第一卷 曦血初醒》》第19章 名字不是文字
第19章 名字不是文字

  老魚市的出口比薇斯帕想像中更窄。

  那是一道夾在兩間廢棄魚鋪之間的裂縫,石壁潮濕,木板發霉,空氣裡有魚腥、河泥、煤煙和雨水泡壞木箱的味道。天光從裂縫上方斜斜落下,灰白得像被霧洗過,照不亮多少東西,只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疲倦。

  艾德先爬出去,差點一腳踩進翻倒的魚桶裡。

  「我現在有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他扶著牆,壓低聲音,「如果我今天沒有死在白塔手裡,而是死在一桶三天前的爛魚旁邊,這算不算非常不體面?」

  黑貓從他腳邊慢慢走過,尾巴尖都沒抬。

  「對你來說,算難得體面。」

  艾德張了張嘴,半天沒找到能贏的回話。

  薇斯帕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聲很輕,幾乎被霧吞掉。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從霧河舊渡口逃出來以後,她的手還在發抖,衣袖上沾著乾掉的泥水,掌心被魔典封皮壓出一道紅痕。那些血樣箱、聲音瓶、白塔小船、被封存的總錄,一直在她腦子裡反覆出現,像有人把潮濕的鐵針一根根釘進她的睡意裡。

  可艾德一句蠢話,黑貓一句毒舌,竟然真的讓她笑出來。

  黑貓回頭看她。

  「笑什麼?」

  薇斯帕立刻收斂:「沒有。」

  「妳現在連說謊都很虛。」

  艾德低聲嘀咕:「牠真的不是普通貓。普通貓最多抓人,牠會連尊嚴一起抓。」

  黑貓轉過頭。

  艾德立刻抬手:「我錯了。」

  「你錯得很穩定。」

  薇斯帕抱緊懷裡的魔典,忍著笑意往外走。老魚市還沒有完全醒,幾個攤販正在遠處卸貨,魚簍碰撞木板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清晨霧裡有濕冷的光,街角鐘塔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根壓在地上的灰色手指。

  他們必須在白塔反應過來之前離開這裡。

  艾德拉了拉外套,把臉藏進圍巾裡:「回晨霧宅邸?」

  薇斯帕看向黑貓。

  黑貓坐在壞掉的魚箱上,舔了一下爪背。牠的動作慢條斯理,像剛才在渡口被銀燈追、被白塔搬運獸撞、差點被血樣箱砸到的不是牠。

  「別看我。」牠說,「本座不是妳們的領路人。」

  艾德小聲問:「那你剛剛為什麼一路領我們走排水口?」

  黑貓淡淡道:「因為你們笨得擋路。」

  艾德對薇斯帕比了個口型:牠很關心我們。

  黑貓沒有回頭,爪子卻在魚箱邊緣輕輕一劃。木板被抓出三道整齊的痕。

  艾德立刻把嘴閉上。

  薇斯帕把視線收回街道。霧裡傳來馬蹄聲,很遠,卻讓她肩膀一僵。白塔馬車的聲音與普通馬車不同,車輪裡有細小銀片,轉動時會發出一種規律、克制、幾乎優雅的輕響。

  那聲音昨夜在霧河舊渡口響過很多次。

  黑貓耳朵動了動。

  「巷子。」牠說。

  「你不是不領路?」艾德問。

  「這不叫領路,這叫避免你被踩死以後發臭。」

  三人一貓迅速鑽進旁邊窄巷。巷子盡頭連著老麵包坊的後門,木牌歪斜,鐵鉤上掛著空籃子。艾德認得這地方,低聲道:「這是吉娜婆婆以前的店。她三年前搬走了,後門鎖壞過,我知道怎麼進去。」

  薇斯帕看他:「你為什麼知道?」

  艾德咳了一聲:「年少無知。」

  黑貓冷笑:「偷麵包。」

  「是借。」艾德試圖維護尊嚴,「我後來有還錢。」

  「還給誰?」

  「呃,放在窗台上。」

  黑貓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團會喘氣的錯誤。

  薇斯帕打斷他們:「先進去。」

  艾德熟練地掀開後門旁的鐵片,手伸進去摸索了一陣,門鎖喀一聲開了。麵包坊裡很暗,空氣裡還殘留著陳舊麥香。架上沒有新鮮麵包,只有幾塊乾硬到可以敲人的黑麥麵包,旁邊一只陶罐裡還剩半罐蜂蜜奶油。

  艾德眼睛亮了一下。

  薇斯帕立刻道:「不可以亂吃。」

  艾德委屈:「妳剛剛差點被白塔抓走,我差點被白塔抓走,牠差點被銀燈烤成炭。我們吃一點舊麵包,世界不會因此崩壞。」

  黑貓跳上櫃檯,嗅了嗅那塊黑麥麵包,嫌棄地後退半步。

  「世界不一定崩壞,你的胃會。」

  艾德沉默了一秒,仍然拿起麵包,掰下一小塊,沾了蜂蜜奶油。

  「如果我死了,請記得我很勇敢。」

  「你只是餓。」

  薇斯帕把魔典放到舊木桌上,沒有碰麵包。她的手指剛離開封皮,書就自己顫了一下。

  艾德嘴裡還含著麵包,立刻往後退:「它又要寫東西了?」

  黑貓的尾巴慢慢垂下。

  薇斯帕低聲道:「我沒有叫它。」

  「妳一直以為這本書需要妳叫?」黑貓問。

  她看著魔典。封皮上的暗紅點還在霧河水路旁,像一枚乾掉的血珠。她想起那艘白塔小船,想起白蠟封住的血樣箱,想起黑蠟總錄,想起歐文・葛林被寫在紙上的名字,也想起莉莎把自己剩下的名字藏起來時那種顫抖的眼神。

  她終於問出口:「名字到底是什麼?」

  麵包坊裡安靜下來。

  艾德把麵包嚥下去,動作都慢了。

  黑貓沒有立刻開口。牠坐在櫃檯上,金色眼睛在昏暗裡像兩點冷光。

  魔典自己翻開。

  這一次,書頁不是滲血,也不是浮出名字。頁面像被晨霧浸濕,泛起一圈一圈灰白波紋。薇斯帕低頭,看見第一個浮起來的不是文字,而是一段畫面。

  一個小男孩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半塊黑麥麵包。他咬了一口,臉皺成一團,卻還是把另一半遞給旁邊更小的女孩。

  「妳吃蜂蜜那邊。」小男孩說。

  女孩問:「哥哥不吃甜的嗎?」

  「我長大了。」男孩把沒沾蜂蜜的那半塊塞進嘴裡,硬撐著嚼,嚼得眼淚都快出來。

  艾德怔住:「那是……歐文?」

  薇斯帕沒有回答。

  畫面換了。

  同一個男孩長高一點,站在羅茜嬸嬸的裁縫店外,因為弄丟一枚針扣被罵。他低著頭挨罵,等羅茜嬸嬸轉身進屋,才偷偷從口袋裡拿出那枚針扣,放回窗台。原來他不是弄丟,是把針扣借給鄰居家的孩子修鞋。

  畫面再換。

  霧河邊,男孩已經接近少年。他把一只破木箱修好,白塔護士路過,笑著問他想不想去醫療棚幫忙,說他手很穩,適合做記錄。少年撓了撓頭,說他不懂字太多的文件,可是可以搬箱子。

  畫面忽然碎開。

  銀針落下。

  少年張口,像想說什麼。聲音卻被抽成一縷灰白細線,收進小小玻璃瓶裡。

  薇斯帕猛地按住書頁。

  她的指尖冰冷。

  艾德臉色難看:「所以名字不是一個詞。」

  黑貓看著他,這一次沒有嘲諷。

  魔典頁面上慢慢浮出歐文・葛林的名字。那幾個字不是單純的墨痕,每一筆都像攜帶著剛才那些畫面:黑麥麵包、蜂蜜、門檻、針扣、河邊木箱、被抽走前沒說完的話。

  薇斯帕喃喃道:「是他活過的痕跡。」

  書頁輕輕震了一下。

  下一行字浮現。

  名字不是文字。

  是活過的證明。

  那行字停在書頁中央,像一枚被釘住的釘子。

  薇斯帕看得太久,眼前有些發黑。她原本以為自己只是想知道答案,可真正看見答案時,胸口反而被壓得更沉。

  艾德忽然把手放到自己胸前。

  「那我的名字呢?」他問完,又立刻擺手,「不是要妳記,不是那種意思。我只是……我以前一直覺得艾德這個名字很普通。鎮上至少三個艾德,一個賣魚,一個修鞋,還有一個喝醉會睡在馬槽旁邊。要是名字不是文字,那同樣叫艾德的人,算什麼?」

  黑貓瞥他:「算你們的父母偷懶。」

  艾德噎了一下:「我正在嚴肅。」

  「本座也很嚴肅。」

  薇斯帕卻看著魔典,輕聲道:「也許名字不是只有叫法。」

  魔典像聽懂了她的話,頁面又慢慢泛起霧。這一次浮出的不是歐文,也不是莉莎,而是艾德。

  艾德嚇得差點把蜂蜜奶油罐抱飛。

  「等等,為什麼有我?我沒有同意被一本危險的書回憶!」

  畫面裡的小艾德蹲在烤爐旁,臉上沾滿麵粉,手裡捧著一塊烤焦的麵包。他把麵包藏進外套,卻在走出門時被吉娜婆婆一把揪住耳朵。

  「我不是偷!」小艾德急得臉紅,「我是要拿去給街角那個老爺爺,他牙不好,硬麵包咬不動,我想把焦掉的邊刮掉再泡湯。」

  吉娜婆婆罵了他很久,最後卻把一整籃柔軟小圓麵包塞進他懷裡,還惡狠狠地說:「下次要偷,也偷點能吃的。」

  畫面裡的小艾德抱著麵包籃,眼睛亮得像偷到了星星。

  現實裡的艾德徹底安靜。

  黑貓看了他一眼,難得沒有立刻嘲笑。

  薇斯帕也沒說話。她忽然明白,艾德這個名字不是鎮上三個人共享的一個簡單叫法。對她而言,艾德是會在危險時還惦記蜂蜜奶油的人,是害怕得手抖卻仍跟她鑽進排水口的人,也是小時候偷麵包不是為了自己,卻嘴硬很多年不肯解釋的人。

  魔典頁面上的畫面散去,只留下一小行淡墨:

  同名不同命,同字不同人。

  艾德低聲道:「這句我喜歡。」

  黑貓冷淡道:「因為你終於看起來不像只會偷吃。」

  「我剛剛差點感動。」

  「那太危險了,會讓你誤以為自己值得稱讚。」

  薇斯帕的嘴角動了一下,可這次她沒有真的笑出聲。魔典又翻了一頁,白霧中浮出一朵白色怪花。

  安娜・葛林。

  花瓣一片片張開,每一片裡都藏著很細小的畫面:安娜年輕時替羅茜嬸嬸修過一條裙子,裙邊繡了三隻歪歪扭扭的小鳥;安娜曾在雨夜把迷路的孩子送回家,自己卻發燒三天;安娜不喜歡甜藥,喝藥時會偷偷把苦味糖含在舌下,假裝自己很勇敢。

  最後一片花瓣裡,她站在白塔醫療棚前,把手藏在袖裡,問護士:「如果我忘了自己,會不會比較不痛?」

  護士回答得很溫柔:「我們會替妳保管。」

  花瓣合上。

  薇斯帕的呼吸像被切斷了一瞬。

  「保管。」她低聲重複。

  那不是治療。

  也不是安慰。

  那是把一個人交出去以前,最後聽見的漂亮說法。

  黑貓看著那朵逐漸消失的白花,聲音冷了下去:「白塔最喜歡這種字。保管、保護、安撫、矯正、照護。每一個字都乾淨得能拿去擦銀針。」

  艾德小聲說:「可是那些字原本不是壞的。」

  「所以才好用。」黑貓說。

  薇斯帕指尖停在安娜的名字旁邊,沒有碰下去。她忽然很怕自己碰了,會看見更多她還沒有力氣承受的東西。

  魔典卻沒有逼她。

  它只是安靜地把安娜、歐文、莉莎的名字並列在同一頁。

  三個名字。

  三個人。

  不是案件,不是樣本,不是病歷。

  薇斯帕慢慢吸了一口氣,像把某個決定壓進肺裡。

  「我不能只查名字。」她說,「我要查他們被拿走之前是誰。」

  艾德看她。

  黑貓的眼神也微微一變。

  薇斯帕抬起頭:「如果我只把名字帶回來,卻不知道那個人原本怎麼笑、怎麼害怕、怎麼把蜂蜜留給妹妹,怎麼把歪掉的花藏起來,那我只是換一種方式把他們裝進瓶子裡。」

  魔典頁邊浮出淡金色細線。

  像回應。

  那細線沿著三個名字緩慢遊走,最後在頁角凝成一個很小的圓。圓裡沒有圖案,只有一點像燈芯般的微光。

  薇斯帕不知道那是什麼,卻本能明白,它不是答案,更像一個位置。魔典不是替她完成選擇,而是在告訴她:如果想找回一個人,就不能只找紙上的那一筆,還要找那個人留下過的聲音、物件、習慣,甚至那些沒有人願意聽完的痛。

  艾德盯著那點微光,半晌才說:「所以以後每個名字都要查這麼多?」

  「也許。」薇斯帕說。

  「那會很慢。」

  「嗯。」

  「也很麻煩。」

  「嗯。」

  艾德抓了抓頭髮,最後嘆氣:「好吧,慢就慢。至少比白塔快得像收帳還可怕好。」

  黑貓冷哼:「你終於知道效率不一定是美德。」

  艾德看向牠:「你今天誇我兩次了。」

  「錯覺。」

  薇斯帕看著他們一來一往,胸口那塊沉重的東西沒有消失,卻終於不再像要把她整個人拖進水裡。

  艾德沒有說話。

  他把手裡剩下的黑麥麵包放回盤子裡,像忽然覺得自己剛才吃掉的不只是麵包,而是某個人曾經分享過的記憶。

  薇斯帕盯著那行字,喉嚨發緊:「那白塔拿走名字,是拿走什麼?」

  魔典沒有立刻回答。

  黑貓冷聲道:「妳不是已經看見了?」

  「我想聽它說。」

  黑貓尾巴掃過桌面,似乎想說她天真,最後卻沒說出口。

  書頁再次起霧。

  這一次浮出的是莉莎。她坐在窗邊,拿針線把一朵小花縫歪了。瑪琳笑她手笨,她不服氣,說花本來就可以長歪,長歪也不代表不好看。

  畫面一轉,莉莎躲在床底,把一枚小木盒推進地板縫裡。她的嘴唇顫抖,眼睛卻很亮。

  「我不給。」她對空蕩蕩的房間說,「這是我的。」

  薇斯帕的心被那句話刺了一下。

  她想起莉莎失去聲音後的樣子。那孩子睜著眼,明明害怕,卻連害怕都說不完整。白塔可以拿走她的聲音,可以把她的名字拆開,可以把她變成病歷上的一串標記。可莉莎在最後還是把一部分自己藏了起來。

  那不是文字。

  那是她對世界最後的拒絕。

  艾德嗓子有些啞:「如果名字是這些,那為什麼魔典也能記?」

  黑貓看向薇斯帕。

  這就是牠在排水口裡問過的問題。

  白塔會拿走名字,是因為他們相信名字可以被分類、保存、利用。可魔典也在記名字。薇斯帕也在帶回名字。她和白塔到底差在哪裡?

  她低頭看著書頁,指節微微發白。

  「我不知道。」她說。

  艾德轉頭:「薇斯帕……」

  「我真的不知道。」她抬眼,聲音很低,卻沒有躲,「我想救莉莎,想救歐文,想把那些聲音瓶裡的人帶回來。可是如果我只是把他們收進另一本書裡,如果我也只看見名字,不看見他們是誰……那我和白塔有什麼不一樣?」

  黑貓跳下櫃檯,落地無聲。

  「至少妳還會問。」

  薇斯帕看向牠。

  黑貓走到桌邊,抬頭看著魔典:「白塔不問。他們只會寫標籤。」

  艾德小聲道:「但只會問也不夠吧?」

  「當然不夠。」黑貓瞥他,「難得你說了一句像人話的東西。」

  艾德本來想反駁,想想又算了。

  薇斯帕把手按在魔典旁邊,沒有碰那行字。她忽然很想念母親,雖然記憶裡母親的臉已經不算清楚。她記得母親替她梳頭時會把髮帶綁太緊,記得母親煮的蜂蜜熱奶總會多放一點鹽,說這樣比較不膩。她也記得父親曾在雨夜替她修好木馬,手背上有很淡的傷疤。

  如果有一天白塔拿走她的名字,是不是連這些也會被拆成標籤?

  「曦型血。」

  她忽然低聲說。

  艾德愣住:「什麼?」

  「白塔一直在找我的血。他們在文件裡寫曦型,寫疑似反應,寫待採血。」薇斯帕盯著魔典,「在他們眼裡,我可能也不是薇斯帕,只是一種血。」

  艾德的臉沉下來。

  黑貓沒有安慰她,只說:「所以不要讓他們成功。」

  「我不想只是逃。」

  「那就學會看清楚。」

  薇斯帕看著牠:「看清楚什麼?」

  黑貓伸爪,輕輕碰了一下魔典邊緣。

  奇怪的是,這一次魔典沒有立刻發燙,也沒有試圖寫下牠的名字。它像感覺到某種更深的界線,只輕輕震了一下。

  「看清楚每一個名字後面的人。」黑貓說,「也看清楚妳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只想要結果。」

  薇斯帕沉默。

  艾德忽然舉手。

  黑貓看他:「你最好真的有話。」

  艾德認真道:「那我可以問一個跟生死尊嚴差不多重要的問題嗎?」

  薇斯帕看著他。

  艾德指向黑貓:「牠的名字是不是也有很多活過的證明?」

  黑貓的耳朵瞬間壓低。

  薇斯帕很快反應過來:「艾德。」

  但已經晚了。

  艾德像忽然找到一點從沉重氣氛裡逃生的縫:「因為我們不能一直叫牠黑貓吧?這樣太沒禮貌了。或者叫煤球?黑麵包?小暴君?渡口之王?排水口公爵?」

  黑貓一步一步走向他。

  艾德越說越小聲:「最後一個其實挺有氣勢。」

  黑貓抬爪。

  薇斯帕伸手把艾德往後拉了一點。

  「他不是故意的。」

  黑貓看她:「他是故意蠢。」

  艾德點頭又搖頭:「我可以改。」

  「你改不了。」

  薇斯帕忍著笑,對艾德道:「名字不能亂問。」

  艾德小聲說:「我現在懂了。」

  「你懂什麼?」黑貓問。

  「名字很重。」艾德看了眼魔典,聲音低下去,「不是拿來逗貓的。」

  黑貓盯了他片刻,才慢慢放下爪子。

  「還算有救。」

  艾德鬆了口氣。

  下一瞬,黑貓補充:「但不多。」

  薇斯帕終於笑出來。

  這次笑得比剛才明顯一些。她笑到一半,又突然咳了一聲,胸口像被什麼壓住。魔典頁面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歐文和莉莎的名字安靜躺在那裡,每一筆都像在提醒她,他們還沒有回來。

  她不是沒有時間難過。

  是沒有資格只停在難過裡。

  麵包坊外,馬蹄聲再次靠近。白塔的人沿著老魚市搜索過來,聲音比剛才更近。

  艾德立刻把陶罐蓋上:「我們得走。」

  黑貓跳上窗台,從破窗縫看出去:「兩名護士,一名搬運工,一盞銀燈。還有一隻縫合鼠。」

  薇斯帕合上魔典:「往哪裡?」

  「後巷不能走,銀燈照得到。」黑貓說,「從烤爐後面。」

  艾德眼睛一亮:「我就說這間店的烤爐通道是真的!」

  薇斯帕看他:「你年少無知的範圍到底有多廣?」

  「我那時候很有探索精神。」

  黑貓冷冷道:「偷竊精神。」

  艾德一邊推開老烤爐旁的木架,一邊反駁:「借路不算偷。」

  木架後面果然有一個低矮通道,積滿煤灰。薇斯帕彎腰鑽進去,裙角立刻沾黑。艾德跟在後面,抱著半罐蜂蜜奶油,像抱著救命物資。

  薇斯帕回頭:「你為什麼還帶著那個?」

  艾德嚴肅道:「如果我們今天要繼續逃命,糖分很重要。」

  黑貓從他肩上跳過去,爪子差點踩到他的頭。

  「你只是貪吃。」

  「貪吃也可以救命。」

  通道盡頭通往隔壁染布坊的地下倉。三人一貓剛鑽出去,身後麵包坊前門就被推開。白塔護士溫柔的聲音傳進來:「有人經過這裡嗎?我們只是想確認幾位居民的安全。」

  另一個聲音道:「烤爐裡有煤灰被蹭過。」

  薇斯帕屏住呼吸。

  艾德懷裡的蜂蜜奶油罐滑了一下。

  黑貓一爪按住罐口,沒有發出聲音。牠抬眼看艾德,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再蠢一次,我就把你埋在煤灰裡。

  艾德僵硬地點頭。

  白塔護士的腳步聲靠近烤爐。薇斯帕能想像那盞銀燈的光正在一寸寸照過地面,照過煤灰,照過他們剛留下的痕跡。

  魔典在她懷裡微微發熱。

  不要寫。她在心裡說。

  不要現在寫。

  書安靜了片刻,忽然在封皮內側浮出很小的一行字,只有她能看見。

  記住她的聲音。

  薇斯帕愣住。

  誰?

  下一秒,白塔護士在麵包坊裡輕聲開口:「芙洛拉小姐說,那個女孩的血樣不能弄壞。醫師要的是完整反應,不是受驚後的殘值。」

  另一人壓低聲音:「如果她不配合?」

  護士笑了一下。

  「那就讓她相信,配合是她自己選的。」

  薇斯帕指尖一冷。

  魔典沒有寫名字,卻像把那句話刻進她耳朵裡。白塔不是每一次都需要鎖鏈。他們更擅長讓人以為門是自己打開的。

  黑貓無聲地用尾巴掃過她手腕,像提醒她別動。

  白塔的人在麵包坊裡搜了一圈,沒有發現通道。銀燈的光從烤爐縫隙掃過時,薇斯帕胸前的魔典忽然冷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替它壓住了反應。

  黑貓的影子在地上拉長,剛好蓋住她懷裡的書。

  薇斯帕看向牠。

  黑貓沒有看她,只盯著烤爐方向,眼睛冷得像兩枚夜裡的釘子。

  等白塔腳步聲離開,艾德整個人差點癱坐在地。

  「我以後再也不偷……借麵包坊後門了。」

  黑貓道:「很好,少一項罪。」

  薇斯帕卻沒有笑。

  她還在想那句話。

  讓她相信,配合是她自己選的。

  白塔想要的不只是她的血。他們還想要她點頭,想要她主動走進那個採血箱旁邊,想要她在文件上變成一個願意配合的樣本。

  她低頭看魔典。

  「你要我記住聲音,是因為聲音也能找人?」

  書頁在封皮裡輕輕一震。

  黑貓瞥她:「妳終於開始問對問題。」

  「名字、聲音、血。」薇斯帕慢慢說,「白塔都在收集。」

  艾德接話:「還有記憶?」

  薇斯帕想起歐文的黑麥麵包,莉莎的歪花,安娜・葛林白花裡的名字。她點頭。

  「還有活過的痕跡。」

  黑貓從染布架下走過。牠的影子被布匹切成一段一段,卻始終沒有斷。

  「所以他們危險。」牠說,「不是因為他們拿刀,而是因為他們拿走以後,還能讓旁人相信那只是治療。」

  薇斯帕抱緊魔典。

  「我要去北岸臨時站。」

  艾德猛地看她:「現在?」

  「不是現在。」她說,「但我要去。」

  黑貓停下腳步。

  「妳知道那裡會有什麼?」

  「血樣箱,聲音瓶,總錄,可能還有我母親的舊樣本。」

  「還有白塔的人、銀燈、實驗獸、轉移名單,以及妳現在完全打不過的麻煩。」

  艾德點頭如搗蒜:「牠這次說得很對。非常少見,所以我們應該珍惜。」

  黑貓冷冷看他。

  艾德立刻補救:「我是說,牠非常有智慧。」

  薇斯帕沒有被他們逗笑。她的目光落在魔典上,落在那行還未完全消失的字上。

  名字不是文字。

  是活過的證明。

  她輕聲道:「那我至少要先學會怎麼不把他們弄丟。」

  黑貓看著她很久。

  最後牠轉身往染布坊後門走。

  「跟上。」

  艾德一愣:「去哪?」

  「回晨霧宅邸。」

  「你不是不領路?」

  黑貓停在門邊,回頭看他。

  「你還想再問一次?」

  艾德抱緊蜂蜜奶油:「不想。」

  染布坊後門外是一條窄得只能側身通過的小巷。灰霧鎮已經醒來,遠處傳來市場開攤聲、孩子哭聲、白塔醫療棚鈴聲,以及晨鐘會巡夜鈴收隊時最後一聲冷響。

  所有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座鎮子努力假裝自己還正常。

  薇斯帕跟著黑貓走進霧裡。

  她忽然明白,自己以前也把名字想得太輕。她以為名字只是被人叫出口的東西,是寫在門牌、表格、信封上的幾個字。可現在她知道,名字是一個人怎麼吃難吃的黑麥麵包,怎麼把蜂蜜留給妹妹,怎麼把縫歪的花藏起來,怎麼在害怕時仍然說「這是我的」。

  白塔拿走名字,不只是讓人忘記自己。

  是讓世界也慢慢忘記那個人曾經怎樣活過。

  魔典在她懷裡安靜下來。

  不是沉睡。

  更像等待。

  等待她下一次選擇,要怎麼記住一個名字。

  巷口霧氣忽然變濃。黑貓停住,耳朵微微一動。

  薇斯帕也停下。

  前方晨霧宅邸的方向,有白塔馬車停過的輪痕。門口不知何時被貼上一張白色通知,紙角被霧水浸濕,銀色字跡仍然清楚。

  艾德念出來,聲音越念越低。

  「為確保居民安全,請薇斯帕・黎於今日正午前,至白塔醫療棚完成保護性血液確認。」

  他停了一下,看向通知最下方的小字。

  「未完成者……將列入曦血反應觀察名單。」

  薇斯帕沒有伸手撕下通知。

  她只是看著自己的名字被寫在白塔紙上。

  那一刻,她忽然很清楚地知道——

  白塔正在試著把她從薇斯帕,寫成另一種東西。

  魔典在她懷裡翻開一線。

  那行字沒有再變。

  名字不是文字。

  可白塔已經開始用文字,奪走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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