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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不眠:曦血少女 第一卷 曦血初醒》》第16章 霍爾特
第16章 霍爾特

  塔頂的樓梯比薇斯帕想像得更窄。

  石階被潮氣浸得發黑,每往上一層,鐘聲倒響留下的震動便更深一分。她一手抱著曦血魔典,一手扶著牆,指尖剛碰上冰冷石面,就摸到一層細細的灰。

  那不是灰塵。

  灰裡混著乾掉的銀粉,像有人長年累月把某種東西刷在牆縫裡,防止牆後的聲音逃出來。

  「別摸。」霍爾特在她身後低聲說。

  薇斯帕收回手,指腹已經被銀粉磨出一點刺痛。她看著那抹灰白,皺眉道:「這是晨鐘會的東西?」

  「封聲粉。」

  「封聲?」

  「用來讓殘響安靜。」霍爾特說得很快,像這幾個字從他喉嚨裡刮過去也不舒服,「有些聲音不能放出去。至少晨鐘會一直這麼說。」

  薇斯帕停了一下。

  牆後又傳來細細的刮聲。

  把我還給我。

  那聲音不再像單純的哭喊,而像被長久壓在石頭裡的指甲,抓得人耳膜發酸。

  「所以你們就把它們封在牆裡?」她問。

  霍爾特握緊短劍,沒有立刻回答。

  樓梯上方傳來白塔護理員的腳步聲。靴跟踩過石板,規律、輕巧,像走在醫療棚乾淨的木地板上,而不是走在一座藏滿聲音瓶的舊鐘樓裡。

  芙洛拉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

  「樣本心率不穩,補第三劑。」

  另一名護理員問:「會不會過量?」

  「如果不穩定下來,晨鐘會會要求焚除。你想讓樣本失去全部研究價值嗎?」

  薇斯帕的指節猛地收緊。

  霍爾特伸手攔住她。

  「先聽。」

  「歐文在上面。」

  「我知道。」

  「你知道還要我聽?」

  霍爾特垂眼看著她。樓梯窄,兩人距離很近,她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也能看清他外衣領口沾著未擦乾淨的血痕。那應該是先前被晨鐘會同伴拉扯時留下的。

  「因為妳現在衝上去,只會被他們當成失控異常。」他低聲道,「白塔正需要這個理由。」

  薇斯帕咬住唇。

  魔典在她懷裡發燙,書頁邊緣不斷顫動。歐文・葛林的名字浮在頁面中央,旁邊那行「轉移中」像一滴正在變深的墨。

  「那你說怎麼做?」

  霍爾特從外衣內側取出一枚小小的銀色鈴片。鈴片只有指甲大小,上面刻著晨鐘會的鐘焰紋。

  「我先上去。」

  「你?」

  「我是巡夜人。他們不能當著我的面把人帶走,至少不能毫無文件地帶走。」

  薇斯帕看著他手裡的鈴片。「你剛才不是說晨鐘會也想燒掉這些聲音?」

  「清洗派想。」霍爾特把鈴片扣回手套內側,「不是所有人都想。」

  「那你是哪一種?」

  他抬眼,像被這句話刺了一下。

  樓上傳來歐文微弱的咳聲。那咳聲很短,很乾,像一根被折斷的細枝。

  霍爾特低聲說:「我正在決定。」

  薇斯帕怔了一下。

  他已經越過她,往塔頂走去。

  鐘樓頂層的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白塔銀燈的光。薇斯帕跟在霍爾特後面,藏進門邊陰影裡。

  頂層原本應該是懸鐘室。

  可真正看見時,她才發現那口古鐘已被白布與銀線纏滿。銀線從鐘身垂下,連接到四周牆上的玻璃管。每支玻璃管裡都有一小團灰霧,霧裡偶爾閃過微弱的人聲。

  歐文躺在鐘身下方的一張窄床上。

  他的手腕、腳踝都被白色布帶固定,喉嚨旁貼著一枚透明薄片。薄片裡有細小光點在跳動,像有人把他的聲音切成碎粒,裝進那片薄薄的東西裡。

  芙洛拉站在床邊,手裡拿著銀針信筒。

  她仍是那副溫柔模樣。深灰裙擺乾淨,髮網整齊,連袖口都沒有一絲褶皺。若不是她身後的玻璃管正在哭,薇斯帕幾乎會以為她只是在給病人換藥。

  「霍爾特巡夜人。」芙洛拉轉頭看見他,笑意沒有變,「你來得很快。」

  霍爾特走進光裡,短劍沒有收回,鈴片在手背上微微亮起。

  「白塔在未通知晨鐘會的情況下轉移夜災風險者。」

  芙洛拉輕輕嘆了口氣。

  「你把一個孩子稱作風險者,卻要責怪我們用樣本這個詞嗎?」

  霍爾特臉色不變。「我沒說你們能用。」

  一名白塔護理員抬頭,語氣緊張:「他的聲紋已經不穩,再拖下去會擴散。」

  「擴散成什麼?」薇斯帕從陰影裡走出來。

  護理員臉色一白。

  芙洛拉看見她,表情裡沒有驚訝,像早就知道她會跟上來。

  「薇斯帕小姐。」她溫聲道,「妳不該到這裡來。這裡有許多未穩定聲紋,妳的狀態也很不穩定。」

  「我的狀態穩不穩定,什麼時候由你們說了算?」

  芙洛拉看著她懷裡的書。

  「從那本書開始回應妳的血開始。」

  薇斯帕的心口猛地一沉。

  她知道。

  白塔知道魔典與血有關。也許不是今天才知道,也許從她母親那封未完成的信開始,他們就知道。

  霍爾特側頭看了她一眼,眼底掠過一瞬震動。

  「什麼書?」他問。

  芙洛拉沒有回答他,只輕聲對薇斯帕說:「妳以為自己是在救歐文先生,可妳連自己身上的反應都不能解釋。若妳現在碰他,他可能會被妳的血刺激到完全失名。」

  歐文在窄床上動了一下。

  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唇微微張合,像想喊什麼,卻只擠出一點空氣聲。

  薇斯帕往前一步。

  芙洛拉沒有退。

  「再靠近,我會啟動隔離燈。」

  「你可以試試。」薇斯帕說。

  霍爾特抬手攔在她與芙洛拉之間。

  「我需要看轉移文件。」

  芙洛拉終於把目光轉回他身上。

  「這是白塔醫療程序。」

  「夜災風險者轉移,必須有晨鐘會巡夜印。」

  「霍爾特巡夜人,你剛才才說不該把孩子稱作風險者。」

  「所以我現在要看文件,確認你們到底把他當人,還是當東西。」

  頂層安靜了一瞬。

  薇斯帕看向霍爾特。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真正站到白塔面前。

  不是提醒,不是暗中放水,也不是站在霧裡說模棱兩可的話。

  他把晨鐘會的鈴片亮給白塔看,也把自己放在了兩邊都能看見的位置上。

  芙洛拉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你確定要把程序走到這一步?」

  霍爾特道:「我確定。」

  護理員不安地看向芙洛拉。

  芙洛拉沉默片刻,從銀盤底下取出一卷羊皮紙,遞給霍爾特。

  霍爾特接過,迅速展開。

  薇斯帕湊過去看。紙上寫著大量白塔術語,什麼聲紋穩定、夜災誘發、暫時隔離、後續觀察。每一句都像乾淨的白布,遮住下面真正的傷口。

  她看見歐文的名字。

  不,是半個名字。

  歐文・葛——

  後面被墨劃掉,改成了一串編號。

  薇斯帕的指尖微微發抖。

  「他叫歐文・葛林。」

  芙洛拉柔聲說:「目前不建議頻繁刺激他對完整姓名的認知。」

  「妳是怕他記起來,還是怕文件不好改?」

  芙洛拉看著她。

  「妳對我們有很多誤會。」

  「那妳解釋。」薇斯帕說,「為什麼他的姓被劃掉?」

  「因為家族名可能帶有感染關聯。」

  「為什麼改成編號?」

  「為了避免交叉污染。」

  「為什麼他的聲音被貼在喉嚨上?」

  芙洛拉的語氣依舊平穩。「那是臨時穩定片。」

  「為什麼穩定片裡有他的名字碎片?」

  護理員猛地抬頭。

  芙洛拉的笑容終於停了一下。

  薇斯帕知道自己問對了。

  魔典在她懷裡輕輕翻動,沒有失控,只把歐文・葛林的名字亮得更清楚。她看見名字旁邊有裂痕,像一塊被撬開的玻璃。

  「妳看得見?」芙洛拉問。

  「我聽得見。」薇斯帕說,「他一直在喊自己的名字。只是你們給他餵了太多安撫劑,他喊不出來。」

  芙洛拉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

  那眼神第一次不像護士。

  更像一個終於看見罕見反應的研究員。

  霍爾特也看見了那個眼神,手背上的鈴片微微亮起。

  「收起妳的眼神。」他說。

  芙洛拉眨了眨眼,又恢復溫和。

  「抱歉。我只是擔心她正在承受不該承受的刺激。」

  「她不是妳的病人。」

  「目前還不是。」

  薇斯帕背脊一寒。

  霍爾特往前半步,剛好擋住芙洛拉看她的視線。

  「文件無效。」他說。

  芙洛拉微笑:「理由?」

  「缺巡夜印,缺家屬同意,缺完整姓名。更重要的是,這份文件把歐文・葛林改成了編號。」霍爾特把羊皮紙卷起,「晨鐘會可以不喜歡白塔,但至少我們的焚除名冊上還會寫人名。」

  薇斯帕怔住。

  這句話聽起來冷酷,甚至不算真正的安慰。

  可在這座鐘樓裡,它像一條很細、很脆弱的線,把「人」從「樣本」裡勉強拉了出來。

  芙洛拉看著他手裡的羊皮紙。

  「你要扣押白塔病患?」

  「我要暫停轉移。」

  「霍爾特巡夜人,這會讓你很難向晨鐘會交代。」

  「我會交代。」

  「用什麼理由?」

  霍爾特看向那口被銀線纏滿的古鐘。

  「鐘聲異常,白塔程序不全,疑似未經授權抽取名音。」

  護理員脫口而出:「我們沒有抽取,只有穩定!」

  芙洛拉回頭看了他一眼。

  護理員立刻閉嘴。

  薇斯帕冷笑了一聲。

  「穩定到要轉移?」

  芙洛拉沒有理她,只對霍爾特說:「你不知道自己正在阻止什麼。」

  「那妳告訴我。」

  「如果歐文・葛林的殘響擴散,鐘樓裡其他未穩定聲紋也會醒來。妳剛才也聽見了,薇斯帕小姐。」她輕聲說,「那些聲音會抓住所有能聽見它們的人。它們會讓整座灰霧鎮做夢,讓居民記起不該記起的名字,讓失去的人從牆裡哭出來。妳真的想讓他們都醒嗎?」

  薇斯帕一時沒有說話。

  她不是不想反駁。

  只是這一次,芙洛拉說的不是純粹謊言。

  牆後那些聲音確實在變大。

  古鐘被銀線束住,卻仍在微微震動。每震一下,玻璃管裡的灰霧就撞一下瓶壁。那些名字想出來,想被聽見,也可能會傷到聽見它們的人。

  霍爾特看著她,沒有替她回答。

  這讓薇斯帕忽然有些惱火。

  「你看我做什麼?」

  「因為妳聽得見。」

  「所以呢?」

  「所以這個答案,我不能替妳說。」

  薇斯帕幾乎想罵人。

  這人前一刻還說她不能衝動,下一刻又把選擇丟回她手裡。晨鐘會的人是不是都這麼討厭?

  歐文忽然在床上抽搐了一下。

  喉嚨上的透明薄片亮起,裡面的碎光像被攪亂。歐文張大嘴,卻只擠出破碎氣音。

  「葛……」

  薇斯帕猛地看向他。

  「葛……林……」

  芙洛拉立刻伸手按住薄片。

  「加藥。」

  護理員拿起銀針信筒。

  薇斯帕比他更快。

  她衝到床邊,一把按住歐文喉嚨旁的透明薄片。芙洛拉想攔,霍爾特的短劍已經橫在她手腕前。

  「別碰她。」

  芙洛拉的視線冷了一瞬。

  薇斯帕沒有看他們。

  她的掌心貼上透明薄片時,整個人像被拖進一口冷井。

  她聽見歐文的名字。

  不是完整的。

  像有人把「歐文」放在床上,把「葛林」放進瓶子,把他小時候被母親叫回家的聲音放進另一支玻璃管,再把他忘記自己妹妹的那一刻貼進白塔標籤裡。

  名字被拆得七零八落。

  薇斯帕甚至看見一片很細的聲音碎屑,黏在芙洛拉袖口的銀針信筒上。

  她倒抽一口氣。

  魔典翻頁。

  歐文・葛林。

  名字亮了一瞬,隨即被白塔安撫劑的蜜色光壓下去。

  薇斯帕咬牙,把自己的指尖按在魔典頁角。先前割出的細小傷口又裂開,淡金色血珠滲出來。

  霍爾特看見了,低聲道:「薇斯帕,別亂用血。」

  「那你有更好的方法嗎?」

  他沉默。

  「沒有就先別說話。」

  薇斯帕把那滴血抹在歐文名字旁邊。

  不是要把名字整個拉回來。

  她還不會。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她只是照著魔典剛才教她的感覺,把快被封住的那一點聲音撐開。

  像用手指撐住一扇即將關上的門。

  歐文猛地吸了一口氣。

  他的聲音終於擠出來。

  「我……叫……歐文……」

  透明薄片發出細碎裂聲。

  玻璃管裡的灰霧同時沸騰。

  牆後那些聲音也跟著醒了一瞬。

  把我還給我。

  薇斯帕眼前發黑,卻仍死死按著魔典。

  歐文的眼珠慢慢聚焦。他看見薇斯帕,嘴唇顫抖。

  「瑪……琳……」

  薇斯帕喉嚨一緊。

  「她還在。」她低聲說,「她在等你。」

  歐文眼角滑下一滴淚。

  芙洛拉忽然說:「妳只是短暫刺激他的殘響,這不是治療。」

  薇斯帕回頭看她。

  「我知道。」

  芙洛拉微怔。

  「我沒有說我治好了他。」薇斯帕聲音發啞,卻很清楚,「我只是讓他至少還能知道自己叫什麼。」

  芙洛拉看著她,眼神很複雜。

  「妳會害死自己。」

  「妳們已經害死很多人的名字了。」

  霍爾特忽然吹響手中的小鈴片。

  聲音很短。

  不是鐘樓那種倒響,也不是晨鐘會清洗派的銀鈴,而是一道低沉、乾淨的聲音。它像刀背敲在鐵上,讓所有玻璃管暫時靜了一下。

  芙洛拉臉色變了。

  「你召人?」

  「我召巡夜紀錄。」霍爾特說,「從現在起,這座鐘樓內所有轉移、封存、焚除,都需要留下第三方紀錄。」

  「你會害晨鐘會被拖進白塔程序。」

  「晨鐘會早就被拖進來了。」霍爾特看了一眼牆上的封聲粉,「只是我們一直假裝自己站在門外。」

  薇斯帕看向他。

  霍爾特沒有看她。他收起短劍,走到歐文床邊,伸手撕下轉移文件上那張改成編號的標籤。

  他從懷裡拿出一支炭筆,在羊皮紙空白處寫下完整姓名。

  歐文・葛林。

  字跡不算漂亮,甚至有些急促。

  但那是人名。

  不是樣本。

  不是風險。

  不是編號。

  薇斯帕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堵。

  芙洛拉看著那個名字,輕輕說:「你以為寫上名字,就能改變他的狀態嗎?」

  霍爾特道:「不能。」

  「那你在做什麼?」

  「先不讓妳們那麼容易把他處理掉。」

  芙洛拉第一次沒有立刻回答。

  塔外傳來急促腳步聲。應該是晨鐘會其他巡夜人聽見鈴片訊號,正往上趕。白塔護理員開始收拾銀針與藥箱,動作比剛才慌亂許多。

  薇斯帕想把歐文喉嚨上的透明薄片撕下來。

  霍爾特按住她手腕。

  「現在不能撕。」

  「它在抽他的聲音。」

  「也在暫時吊著他。」

  薇斯帕抬頭瞪他。

  霍爾特沒有退開,語氣很穩:「我知道妳討厭這句話,但芙洛拉有一點沒說錯。妳現在撕下來,他可能會立刻失聲,甚至心跳停掉。」

  「那要怎麼辦?」

  「先停轉移,保住名字,再找方法。」

  「你有方法?」

  「沒有。」霍爾特說,「但我知道誰可能有。」

  薇斯帕一頓。

  「誰?」

  霍爾特看向塔外灰霧。

  「有些地方不在灰霧鎮地圖上。」

  薇斯帕想起魔典上那扇水晶門的圖案,想起門把上掛著的小鈴鐺。那圖案還沒有真正出現過,卻像一直在等她走到某個門口。

  「你知道旅館?」她問。

  霍爾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我知道,有些人被白塔逼到無路可走後,會消失在一條不存在的巷子裡。」

  薇斯帕盯著他。「你去過?」

  「我看不見門。」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有一點自嘲。

  「也許是因為我還沒想清楚自己到底站在哪裡。」

  芙洛拉聽到這裡,忽然輕聲笑了。

  「霍爾特巡夜人,你今天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

  「妳也做了太多不該做的事。」

  「我們是在救人。」

  薇斯帕看向歐文。

  他的眼睛重新渙散了一點,但至少還能用氣音反覆念自己的名字。

  歐文。

  歐文・葛林。

  她低聲道:「如果這叫救人,那你們救完以後,為什麼他只剩編號?」

  芙洛拉垂下眼。

  「因為名字有時候會讓人崩潰。」

  「那也不該由妳替他決定要不要記得。」

  塔頂門口傳來沉重腳步。

  兩名晨鐘會巡夜人上來了。他們穿著深灰長衣,肩上掛銀鈴,一人年紀較長,眉骨深、嘴唇薄,看向薇斯帕時眼神像看一團不穩定火焰。

  「霍爾特。」年長者沉聲道,「你吹響巡夜紀錄鈴,是為了阻止白塔轉移,還是為了保護這個女孩?」

  空氣一冷。

  薇斯帕感覺那人的視線落在自己手腕血痕上。

  霍爾特站直。

  「兩者都有。」

  年長巡夜人皺眉。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知道。」

  「她身上有高危反應。」

  「我看見了。」

  「那你還讓她靠近未穩定名音?」

  「我也看見白塔把完整姓名改成編號。」霍爾特把羊皮紙遞過去,「照規程,這份轉移應該暫停。」

  年長巡夜人接過文件,掃了一眼,神情更難看。

  另一名年輕巡夜人低聲說:「名字被改過,確實不能直接轉移。」

  芙洛拉微笑道:「諸位,病患情況緊急。」

  年長巡夜人看了她一眼。「白塔可以緊急處置,但不能緊急改名。」

  薇斯帕差點笑出來。

  這句話明明仍然冷硬,卻像在白塔乾淨的布面上割了一刀。

  芙洛拉的笑容終於有些僵。

  年長巡夜人又看向薇斯帕。

  「至於妳。」

  霍爾特想開口,被他抬手制止。

  「妳碰過名音,碰過白塔樣本,也讓鐘樓殘響短暫醒來。照晨鐘會規程,妳該接受觀察。」

  薇斯帕把魔典抱緊。

  「你們也要把我編號?」

  年長巡夜人眼神一沉。

  霍爾特低聲道:「別挑釁他。」

  「我只是問。」

  「妳問得很像挑釁。」

  薇斯帕冷冷道:「那你們聽起來也很像要抓人。」

  那名年輕巡夜人似乎忍了一下,嘴角動了動,像想笑又不敢。

  年長巡夜人沒笑。

  「妳可以暫時離開。」他說,「但如果再讓鐘樓殘響擴散,晨鐘會會介入。」

  「介入是什麼意思?」

  「封存。」

  薇斯帕盯著他。

  「人也封?」

  年長巡夜人沒有回答。

  這就是回答。

  霍爾特看著她,語氣壓低:「先走。」

  「歐文呢?」

  「我留下。」

  「你留下有用?」

  「至少今晚有用。」霍爾特說,「白塔不能帶走他,晨鐘會也不能立刻焚除他。妳需要時間,我替妳買一晚。」

  薇斯帕看著他。

  她想說,你憑什麼讓我相信你?

  可歐文床邊那張羊皮紙上,霍爾特剛剛親手寫下的完整姓名還沒有乾。

  她最後只說:「如果他被帶走——」

  「我會告訴妳。」

  「如果你騙我?」

  霍爾特看著她,眼神很疲憊,卻沒有躲。

  「那妳可以把我也寫進妳那本書裡。」

  薇斯帕低頭看了一眼魔典。

  書頁很安靜。

  像在等她自己判斷。

  她把歐文喉嚨旁透明薄片上的裂痕記下,把白塔銀針信筒的氣味記下,也把芙洛拉袖口那一點聲音碎屑記下。

  臨走前,她停在芙洛拉面前。

  「妳說名字會讓人崩潰。」

  芙洛拉看著她。

  薇斯帕說:「那是因為你們把名字拆得太碎了。」

  芙洛拉沒有反駁。

  薇斯帕轉身下樓。

  樓梯間的封聲粉仍在牆上,牆後的聲音卻沒有再像剛才那樣瘋狂刮撓。也許霍爾特那聲巡夜紀錄鈴暫時壓住了它們,也許是歐文喊回自己名字後,牆裡那些聲音忽然知道,至少有人真的聽見了。

  走到中層時,薇斯帕腳下一軟,差點摔下去。

  一隻手扶住她。

  不是霍爾特。

  霍爾特還在塔頂。

  她回頭,卻只看見石牆邊一片極淡的黑影掠過。像貓,卻比貓更快。影子停在階梯轉角,尾巴一甩,似乎很不耐煩。

  薇斯帕眨了眨眼。

  影子消失了。

  她扶著牆站穩,低聲道:「謝謝。」

  沒有回應。

  她繼續往下走時,才注意到樓梯扶手內側被人刻過許多極淺的痕跡。不是名字,而是一道一道短線,像有人被帶上塔頂前,用指甲記下自己還醒著的次數。

  其中一道短線旁邊,有很小很小的字。

  別睡。

  薇斯帕的腳步停住。

  那兩個字歪斜得厲害,筆畫裡還卡著乾掉的黑褐色痕跡。也許是血,也許只是鏽。她無法分辨。

  魔典在她懷裡輕輕一動,像想把那兩個字收進頁面。

  「不行。」薇斯帕低聲說。

  書頁停住。

  她把手按在那兩個字旁邊,沒有用血,也沒有念出任何名字。她只是把那裡的灰擦乾淨,讓那兩個字重新露出來。

  「你先留在這裡。」她說,「等我知道你是誰,再帶你走。」

  這一次,牆後沒有哭聲。

  只有一陣很輕的風從塔縫裡吹過,像有人終於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氣吐出來。

  只有遠處傳來一聲很輕的、像嘲笑似的貓叫。

  薇斯帕忍不住皺眉。

  「你笑什麼?」

  貓叫沒有再出現。

  等她走出鐘樓時,天色已經接近黎明。灰霧鎮的屋頂覆著濕冷霜光,白塔醫療棚的燈仍亮著,廣場上還有人排隊等檢測,像夜裡發生的一切都只是鐘樓裡一場不能公開的噩夢。

  艾德抱著一包黑麥麵包蹲在鐘樓外,臉色比霧還白。

  「妳終於出來了。」他跳起來,差點把麵包摔地上,「妳知道我在外面等多久嗎?我差點以為妳被晨鐘會燒成一撮灰,再被白塔拿去裝瓶了。」

  薇斯帕看著那包麵包。

  「你拿麵包來做什麼?」

  「羅茜嬸嬸說妳每次出事都沒吃飯。」艾德把麵包塞給她,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小罐蜂蜜奶油,「她還說,如果妳再空著胃亂跑,她就親自把妳綁在早餐桌前。」

  薇斯帕接過麵包,忽然覺得手裡那點熱意很不真實。

  她剛才還在一座塞滿聲音瓶的鐘樓裡,看白塔把人名改成編號,看霍爾特用一枚小鈴片替一個快被轉移的人爭一晚。

  現在艾德站在霧裡,手裡拿著麵包和蜂蜜奶油,認真得像這才是最要緊的事。

  「我不餓。」她說。

  艾德盯著她蒼白的臉。

  「妳嘴唇都快跟白塔牆壁一樣白了,妳跟我說不餓?」

  薇斯帕低頭咬了一口黑麥麵包。

  麵包很硬,有點酸,蜂蜜奶油甜得剛好。

  她嚼了兩下,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艾德嚇了一跳。

  「不是吧?難吃到哭?」

  薇斯帕把眼淚忍回去,瞪他。

  「閉嘴。」

  「行,我閉。」艾德立刻舉手,安靜不到兩秒,又小聲問,「歐文呢?」

  薇斯帕看向鐘樓。

  塔頂的銀燈還亮著,但白塔馬車沒有離開。

  「暫時留下了。」

  「暫時?」

  「霍爾特替他爭到一晚。」

  艾德愣了愣。

  「那個總是一臉要把人拖去審問的晨鐘會?」

  「嗯。」

  「他居然會幫忙?」

  薇斯帕看著塔頂。

  「他說他正在決定自己是哪一種人。」

  艾德抓了抓頭髮。

  「這句話聽起來很麻煩。」

  「是很麻煩。」

  「那妳信他嗎?」

  薇斯帕沒有立刻回答。

  晨霧中,霍爾特的身影出現在鐘樓門口。他站得很遠,沒有靠近,只朝她拋來一件東西。

  薇斯帕抬手接住。

  是一張從轉移文件上撕下來的副頁。

  上面有白塔馬車轉運路線,下一站被墨水圈了起來。

  灰霧鎮東側舊倉庫。

  副頁背面,霍爾特用炭筆寫了一行字。

  今晚之前,他們還會運走血樣箱。

  薇斯帕抬頭看向他。

  霍爾特沒有解釋,只抬手按了一下肩上的巡夜鈴,轉身回到鐘樓裡。

  艾德湊過來看那張紙,臉色瞬間垮下。

  「血樣箱?妳不要告訴我妳又要去。」

  薇斯帕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嚥下去。

  「我只是去看。」

  艾德露出非常不相信的表情。

  「妳上次也是這麼說,然後妳進了鐘樓。」

  薇斯帕把副頁折好,塞進外衣內側。

  魔典在她懷裡輕輕一震。

  像是認出了那個地點。

  她低聲說:「這次不一樣。」

  艾德看著她。

  「哪裡不一樣?」

  薇斯帕抬眼,看向灰霧鎮東側。晨光還沒真正升起,舊倉庫那邊的霧比別處更黑,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霧裡等著被運走。

  「這次我知道他們會去哪裡。」

  魔典在她懷裡翻開一角。

  空白頁上,慢慢浮出新的提示。

  血樣箱。

  未封存。

  薇斯帕握緊外衣裡那張紙。

  鐘樓裡的倒響聲終於停了,可另一種聲音已經在她血裡響起。

  不是哭喊。

  是路線。

  是下一扇門。

  也是霍爾特第一次真正遞到她手裡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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